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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奉县篇3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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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征铎止住脚步，他站立在院门前，只差一步便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山风穿院，拂动伊瑾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泛起一阵涟漪，几滴溅出的茶水凝在桌面，像一道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对着温征铎，身姿清瘦挺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温征铎攥了攥刀，终究没有再迈步。
刘景行连忙打圆场，“应该的应该的，喝杯茶不碍事！”随后便把温征铎往回拉，边拉边小声念叨：“人家好容易肯见咱，别耍脾气了。”
温征铎全程没抬头，任凭刘景行将自己按在石椅上。十七取来茶具，换过一壶热茶。伊瑾执起茶壶，亲手为他斟茶，茶水接触到杯底的瞬间，那只青色的瓷杯竟“咔嚓”一声，自杯底裂开。
温征铎一惊，猛地抬头，正撞上见伊瑾的眼睛。
茶雾升腾，将那人清寂的眉眼笼得朦胧。他这才看清，伊瑾漆黑的眼底从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如一口即将枯干的井，纵是狂风海啸，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伊瑾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抬眼看来。四目相对的一瞬，温征铎心头莫名一紧，仓促的别过头去。
“是汝窑的开片青釉瓷！”刘景行发出了一声不太和事宜的感叹，他向来对这等奢侈之物感兴趣，感叹间竟全然没注意伊瑾只斟了一杯茶。
十七见状，将胳膊搭在刘景行肩上，打趣道:“挺识货嘛！这开片瓷可是御供之物，近尤难得呀！”
说着就勾着刘景行的脖子向院子另一边走去，“说起来你是温将军的随从吗？那我们还是同行呢！”
刘景行感觉不对，下意识回头想向温征铎求救，却被十七轻轻一带，偏过了头。对方语气依旧轻松“库房还有不少新奇的小玩意，你瞧瞧去，若有喜欢的，我做主送你！”
一静一动间，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将军方才在院外说，天下大乱，是因世家大族。”伊瑾端坐于前，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怒意，“此话不假。”
温征铎一怔，原本憋在胸口的怒火，此刻竟无处安放。
“就拿商阳伊氏为例，伊氏百年门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鼎盛时手握一方权柄，”伊瑾垂眸，看着壶中沉浮的茶叶，语气轻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良田千顷，僮仆上千，赋税不缴，徭役免征。
“百姓在土里刨食，他们在廊下赏景。百姓饿殍遍野，他们酒肉臭腐。
你说这天下大乱是他们这种世家大族造成的……”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一声冷笑涩得发轻“瑾，无从辩驳。”
温征铎愣住了，握刀的手缓缓松开。他设想过无数种场面——伊瑾发怒、嘲讽、冷斥、逐客，唯独没想过，他会亲口承认这一切。
“那你……”他喉间发涩，“为何还要躲在这山里，装作一切都与你无关？”
伊瑾抬眼，目光撕开平静，显露出倦意与自嘲，还藏着一层温征铎读不懂的灰。
“不躲，又能如何？”他反问，“进京为官，同流合污，助纣为虐？还是振臂一呼，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再添一场乱世厮杀？”
他忽然起身，望向远山，眼底带着一抹刺骨的嘲弄，“今南方大乱，北面魏庭坐视不管。你们这些义军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可如今呢？
义军共有三支，西面长衡的李子期、东面武州的张圭、再东面杭宁的刘斋他们哪个最初不是说为了百姓？如今却自相残杀，行尽土地兼并之事！他们与那些世家又有什么区别？”
他目光转回温征铎，凉而锐利，像一把冰刃，直直扎进温征铎眼底，“如今的你还只是刚刚起势，等你站稳脚跟，有了地盘，有了兵马，你，也会和他们一样。”
空气一下子静得可怕。
风停了，茶凉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温征铎慢慢地抬头，脸色发白，却没有避开那双充满死寂的眼睛，他没想到伊瑾竟会把未来所有可能，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声音很小，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伊瑾冷笑一声，笑意里全是疲惫与不信任：“天下义军，都这么说的。”
“不一样。”温征铎往前微微倾身，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李子期是篡位上去的、张圭本就是地主、刘斋则是商人……他们本来就是权贵豪强，他们起兵，是为了抢更大的地盘，坐更高的位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不一样。我小时候饿过，冻过，也看过亲人死在面前，我知道百姓从不在乎皇帝是谁，他们只想活下去。我加入义军，不是为了当皇帝，不是为了变成下一个压榨他们的人。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和我当年一样，连一口饭、一间屋、一条命，都守不住。”
伊瑾语气更冷，“等你一路顺遂，登临高位，做不做皇帝，由不得你。”
“那我也一定会做个明君！”温征铎脱口而出，语气坚定，丝毫未察觉到自己在说一句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伊瑾眸色微动，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后退，“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翻遍史书从未有人跳出过这个循环。既然日后定能致以太平，我出不出山又有什么意义？”
他语气明显弱了下去，目光躲闪，不敢再看温征铎，“既然命运早已写好……”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微微咬唇，显露出一丝连他都未察觉到的慌乱。
温征铎看在眼里，没有再逼——有些东西，不必一次说完。
“十七？”伊瑾终于开口，却没人回应。
院子的另一边，十七正和刘景行坐着台阶上。刘景行手里摆弄着一个精致的小球，而十七则嘻嘻哈哈不知道在对他说什么。
“十七！”伊瑾加重了语气，十七终于有所发应，快步走来。
“送客！”
十七转向温征铎，心情看起来不错，脸上的笑意都压不住，“将军，该走了。”
温征铎走到院门前，身后又传来伊瑾带着倔强的声音，“往后温将军再来，不必拦着。”
下山途中，见温征铎一直沉着脸，刘景行忍不住问:“你咋了？又谈崩了？”
温征铎手握住刀柄，“也不算，就是我感觉伊瑾有点奇怪。”
“怎么讲？”
“额……”他思考了一会儿，“就像是，在逃避什么。对了，你说他是商阳伊氏，保准吗？”
“当然了！”刘景行反问，“几乎没落的伊氏突然出了这么个大才子，这事不是人尽皆知吗？”
温征铎没回答，他回想起刚才伊瑾的话:在提到商阳伊氏时，伊瑾一直用的，都是“他们”。
“你和十七刚才在聊什么？那么开心。”似乎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温征铎突然换了话题。
“这个呀，说起来伊瑾那儿居然有那么多好东西！”刘景行偷偷观察了一下温征铎的脸色，见他没太大反应，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精致小球，“我跟你讲啊，这个……”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一路笑语，吹散了山间的沉郁。
当夜，莽山。
十二刚回院中，便听见伊瑾的声音：“去把库房里那些没用的器物，都拿去当了，换些粮草和药材回来。”
他望着桌对面那杯始终未动的茶，月光落满他的肩头，声音轻得像自语，“没品味的丘八。”
奉县，营帐内。
温征铎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全是伊瑾那双充满死寂的眼睛。他猛地坐起，一阵眩晕间拔出横刀，刀身映着月光，冷冽如霜。
片刻后，他沉默地还刀入鞘，起身研墨。
次日，天色阴沉，层云蔽日。
温征铎又一次停在莽山脚下，这是这次胆怯的变成了刘景行。
刘景行一想起昨天十七勾自己脖子时的手劲，顿时脊背发凉。“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同样的情况，两人的角色却正好相反。
不过温征铎也逼他，只是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怀里唯一一把伞，“那你在此地等候，若是下雨了记得上去接我。”
“放心！”得到了温征铎的同意，刘景行开心地跑到路边的大石头上，专心摆弄起自己的小木棍。
温征铎独自上山，在山腰遇到了十七，被引向竹林深处。山阴有溪，溪畔长廊蜿蜒，尽头一方小亭，潭水清冽。
伊瑾坐在亭中，长发以玉簪松松挽起，依旧是那件素色道袍，背对着他，看不见神情。
“小算呆子没跟着来？”十七四周处张望。
“在山下。”温征铎一愣:才认识一天，就叫的这么亲密了？
“这可怎么行？待会儿下雨了，若是染上风寒……”十七嘟囔着，自顾自向山下走去。
十七前脚刚走，雨便落了下来。竹林雨雾蒙蒙，潭中鱼儿惊窜，天地一片清寂。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温征铎率先开口，声音有丝紧张。他走向前，解下腰间横刀，轻轻放在桌上，“你的话我仔细想了。你可以留在我身边，看着我。我若哪天变了，变得和张圭他们一样，忘了本心——”
他将刀向前一推，语气坚定:“你就用这把刀，直接杀了我。”
伊瑾一震，却只将刀推回，语气依旧冷淡，“不必，十七的剑也未尝不利。”
温征铎不勉强，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刀旁，“你昨天说未来都是注定的，或许的确是这样。我没读过什么书，只大概设想了一下未来的样子，都在这里。若你有时间，便看看。”
随后拿起刀，转身就走。
雨越下越大，遮住了身后一切动静。
温征铎站在长廊尽头，望着漫天雨幕，一时无措，低声嘟囔：“这个刘景行，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咬牙，正准备冲进雨里。
身后传来纸伞撑开的哗啦声，一道清透、平静、却重如千钧的声音，穿过雨幕，缓缓落在他耳中。
“不知瑾，可否有幸，送主公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