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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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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又是一年中秋节,张万尧准时出现在小院,却没看见人。
胡同卫生院的输液室,祁老侧身躺着睡觉,手上扎了透明管子在输液,一个黑漆漆的脑袋枕在他手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手背暖暖的,一眨眼,小崽子马上就十岁了。
当初那个只能挨着他腰的小不点,现在快挨着他的肩膀,就这还不满意,说什么时候才能跟师父一般高啊。
他总是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说快了,快了,心里头在想,他的小猫儿,如今长到哪儿了。
温樾去年腊八来过一趟,婴儿车上是她刚满两岁的女儿,秦尤,小女孩嘴很甜,跟小猫儿一样可爱,见了他就喊爷爷好,还从口袋里掏出山楂棒给他吃。
他问小猫儿近来如何,温樾说他想考斯坦福,最近读书很用功,每次打电话基本都在学习。
他说好啊,小猫儿有出息就行。
“舅舅。”
祁老刚从小猫儿那儿缓过神,突然这一嗓子恍如梦中,他拍拍徐笙的脑袋问:“竹生,谁啊这是?”
徐笙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高大的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年轻时候的师父?
“舅舅,我是鸣宣啊,我回来了。”
男人说完就“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额头砸的地板“咚咚”响。
“鸣宣,你真的是鸣宣?”
祁老伸手在眼前乱摸,扯到了输液管,针头那边一直在回血,徐笙赶紧从护士站叫来了桃姐,桃姐刚进屋就被地上跪着的祁鸣宣吓一跳,给祁老通了输液管后问这谁啊。
祁老用另只手擦眼泪,说这是长姐的儿子,祁鸣宣。
桃姐“啊”了一嗓子,再回头时,眼里都是不解和惊讶:“就那个丢下你不管,跟他爹一起跑到英国那兔崽子?”
桃姐说完气就上来了,指着祁鸣宣的鼻子骂:“你这个兔崽子,你怎么才回来啊,你知不知道你舅舅被那帮畜生欺负成什么样,他什么都没有了,要不是靠那些老朋友帮衬,你回来磕头都找不到地儿。”
面对桃姐的责骂,祁鸣宣头一直低着,祁老拍他的肩膀:“快起来,三十来岁了,膝盖受不住的,竹生,扶他起来,别跪着了。”
徐笙手刚伸出来,祁鸣宣自己就起来了,站在床边低头看舅舅的脸,圆片小墨镜快要跟他的脸合二为一,皮肤还是白白的,眼角有周围,法令纹也明显,就是抬头纹不怎么深,跟照片里的人,差不了太多。
“舅舅,我带你去我朋友开的医院,那里敞亮,住得也舒坦。”
祁老摆手摇头,说不用折腾,过两天就出院了,京园那边还等着他上班呢。
祁鸣宣像是被刺到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眉头紧着:“你怎么在替张万尧做事?别干了,去我那儿,想要多少工资随便提,手痒了就弹,不想弹就在家歇着。”
祁鸣宣财大气粗,祁老欣慰又想笑:“鸣宣,张万尧是你唐辙叔叔的辩护律师,是受他的嘱托照顾我,于我有恩,只要我的手还能动弹,我哪儿都不去。”
“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讼棍,为了钱什么案子都敢接,还有你们那个京园,说是弹弦唱曲的,指不定就是他用来招待那些达官权贵的贼窝,还不让未成年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祁老刚张嘴,话就让徐笙给抢了,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替张万尧正名:“他才不是讼棍,他是替好人鸣冤的大律师,他是好人。你认识他吗?你跟他很熟吗?你凭什么说他是讼棍?”
要不是徐笙突然来这一嗓子,祁鸣宣压根儿没看见这屋子里还有个小孩儿,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是谁?”
“他是我们京园的人。”
张万尧一身黑色羊绒大衣推门而入,刚进屋手就搭在徐笙的肩头,冷着脸跟祁鸣宣对视。
一大一小以主人的姿态看着他,作为屋子里唯一跟祁老有血缘关系的人,祁鸣宣倒真成了那个外人。
“作为尧庭的资深律师,张老板雇佣童工,知法犯法,有意思哈。”
祁鸣宣皮笑肉不笑,正得意时,后腰挨了一巴掌,力道比让床单刮了下都轻,倒是把他给拍醒了,他扭头喊了声舅舅。
张万尧眉毛一抬,嘴里就没好话:“得,留洋的大外甥回来了,刚回国就这么大手笔,敢在什刹海开戏园子,请梅老师的徒弟给你们站台,厉害,不过别想打你舅舅的主意,他跟我签的是生死契,走不了。”
“什么?舅舅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跟他签生死契,现在都是签合同,哪有签生死契的,你当小时候家里给你招书童啊?”祁鸣宣凶完舅舅又扭头看向罪魁祸首:“张万尧,你凭什么让我舅舅签生死契,你这是欺负残疾人,毫无人性。”
张万尧没忍住笑了,没跟他对视,把手上提的营养品放在床头柜,转过头问徐笙:“早上血糖多少?”
徐笙回:“饭前6.8,饭后9.8。”
张万尧弯下身子拍拍祁老的肩膀:“血糖还是不稳定,不着急回去,情况稳定了再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常忆下周开始在京园坐镇,他管唱戏那波儿,以后您二位就是京园的头号招牌。”
祁老“哎”了一嗓子,笑了,是他呀。
常忆师从京剧大师刘兰,八岁学戏,今年五十八,去年刚从剧团退下来,逍遥日子过了也就半年,张万尧每日去院子里堵他,都堵到蓝庭的小院了,耽误他喝酒,他无奈,就给应了,说是给蓝庭面子,实则,是看在祁老的面子。
祁老是国乐大师徐焕之的关门弟子,刘兰是徐焕之的妻子。
祁家是京城大户,逢年过节会请戏班子去家里热闹,祁老十二岁生日时碰到了来家里弹弦的徐焕之和跑龙套的常忆,自那天以后,他跟母亲说要跟着徐焕之弹三弦,母亲应得快,亲自带他去拜师。
徐焕之当时年近六十,说自己没心力带徒弟,祁老也不多说话,抱着刚买的三弦坐在地上弹了起来,他手法生涩,音律却很准,调子也干净,徐焕之当场认了他这个徒弟。
打那以后,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往他师父家里跑,他弹弦,常忆在旁边练嗓压腿,有时候疼得哭爹喊娘,他还在一旁笑。
常忆也不恼,说他家里什么都有,为什么要学三弦,整天苦巴巴守着音符,别人家的公子哥儿,这会儿不是泡在烟馆里醉生梦死,就是扎进女人堆里寻快活,哪有他这么木头的。
祁老当时正在学《梅花调》,有个音他总弹不准,心里着急,常忆这一唠叨,他放下三弦跟人辩驳。
说鸟各有群,人各有志,他知道的公子哥儿,有远赴国外留学,归国后投身革命,被国民党反动派乱刀砍死在雨花台,也有一身戎装奔赴战场,归来只有一封阵亡通知书,也有倾家荡产办杂志,用文字唤醒麻木的民众,企图为那个黑暗的世界劈开一道光。
还说他要不是身子弱,招兵的不肯要,他这会儿没机会在这弹三弦。
常忆问那个被砍死在雨花台的人是不是姓顾,祁老当时点了头的,很快把三弦放回屋子就跑了。
那天是顾燕生的忌日,他去南门买了甜橙膏让司机载他去杏花胡同,他到的时候,裴先生正对着案台点香,见他来了,把香一根一根插入香炉,嘴里念叨着,燕生,我学生又来看你了,瞧你这人缘,从来没跟你见过面搭过话,心里头倒一直念着你。
他鼻子酸,说好多人都念着顾先生,只是不知道他跻身于杏花胡同这个小小的平房里,不然这门槛,肯定要被踏破了。
裴先生拍拍手上刚沾的香灰,坐在藤椅上摆弄手里的一枚黑色钢笔,轻轻旋转笔帽,在茶桌上的信纸上写下一个顾字。
裴先生说燕生他喜静,人多了他不自在,要家里真挤满了人,说不定晚上来他梦里抱怨,第二天头肯定疼。
他说不会的,顾先生那么好的人,不会埋怨先生的。
裴先生手里的钢笔抖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眶红了,他是很好,就是太好了,让他丢了命,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苟活,我当初就不应该听他的话,就该陪他一起走。
他一次看先生掉眼泪,从怀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说新的,没用过。
听唐宥说,顾先生死那天,是裴先生去南京给他收的尸,后来还被反动派审问了三天三夜,还是顾先生的朋友托人救他出来。
张万尧一句话,祁老脑子里都是当年的事儿,这次他没做噩梦,醒来时,祁鸣宣还在床头,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