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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债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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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号,千呼万唤的奥运会终于来了,江存说他有奥运会开幕式的门票,让徐笙跟他一起看,徐笙说最近京园忙,很多外国客户,他不仅要弹弦唱曲,还要当翻译,走不开。
江存气一下就窜到天灵盖了,说张万尧这是雇佣童工,犯法的,找警察把他逮进去关两天。
徐笙说师父是京园的员工,他只是来帮忙的,纯自愿。
江存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快把二舅新给他买的苹果手机给摔碎了。
过了2008年,一切都像是上了加速带,转眼间就是2010年的夏天,江存跟徐笙小学毕业。
一放暑假,江存就被他妈扭送到长白山,说是让他去他二舅的度假村帮忙体验生活,其实就是为了看住他,老老实实开了学去哈罗,别整天往前门儿胡同跑,跟在徐笙后头打转。
江存恨不得一天给徐笙打八百个电话,徐笙没关机,说再打电话以后就别联系了。
江存说好,一整个暑假,当真再没打过一个电话,短信也发得少。
徐笙给自己找了个辅导学生写作业的活儿,一个小时二十,整天早出晚归,比上学都起得早,祁老让他歇会儿,说存折里有钱,上初中的学杂费都备好了,不用他操心。
徐笙不听话,说他自有打算。
祁老管不住,就提了要求,说只能在胡同里辅导,别跑太远,七点前要回家,不然他在京园老担着心,弦总是跑调。
徐笙说好,没问题。
这天是周末,京园里人来人往就没断过,祁老今天七点下班,刚收拾好东西,经理跑着进后台,说不好了,徐笙让人捅了,刚送进第一人民医院,老板让我......
经理的话还没说完,祁老身子就软在地上,嘴里一直喊竹生。
十分钟后,祁鸣宣接祁老回他家,祁老说要去医院看徐笙,祁鸣宣说他没事儿,就是皮外伤,缝了五针,醒了都。
祁老说走着去,不让他送。
祁鸣宣说不要命的玩意儿,老惦记他干嘛?
祁老抬头看着祁鸣宣的方向,眼眸无光,死死盯着人不松,半晌才说:“你一直都不喜欢竹生,为了把他弄走,你找人领养他,还要把他送到国外去,说是要给他更好的教育,你不是在为我考虑,你是在挖我的心啊。我说过,他是我的孩子,你可以不喜欢他,但别想把他从我身边弄走,小猫儿走那年我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我还想看着竹生娶妻生子呢,你别断了我的念头。”
“小猫儿又是谁?”
祁鸣宣头痛。
“跟你没关系。”
“舅舅。”
“起开,被挡道。”
市第一人民医院,徐笙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眼前人别告诉师父。
张万尧刚接了一个案子,正跟当事人的父母聊案情,医院电话就打了过来,说你儿子让人捅了,刚上救护车,人还晕着。
他只好假戏真做,告诉人家自己儿子被人捅了,在医院抢救,人家才放他走。
医生说差一寸就伤了脾脏,大出血是会死人的,就这样手里还攥着一百块。
“我给你的零花钱还不够是吗?”
徐笙醒是醒了,脑子还是晕着,嘴巴干,一直念叨着水。
“还没到时间,喝不了,回答我的问题。”
张万尧声音比刚刚又大了些,徐笙强制开机,上下嘴皮一碰就应了声,说够。
“那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四处乱跑个锤子?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徐笙眼睛干,睁太久还有点儿酸,浑身软提不起劲儿,也就嘴巴能动,他听清了人骂啥,张张嘴回应:“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帮我跟师父,给他介绍工作,给我介绍学校,时不时还替我去开家长会,你做得够多了,歇会儿吧。”
“我问你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
“人没了要钱干锤子?!”
“钱可以还债,你跟师父为我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要还给你们,等我长大赚更多的钱,换我对你们好。”
张万尧眉头立马就紧了:“打住哈,我可没给你花一分钱,你刚刚的手术费会从你师父工资里扣,你听谁在那乱嚼舌根,你师父养你也没想过让你还,毛都没长齐瞎说什么大话,记住,你好好上学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再扯这些有的没的,小心我揍你。”
张万尧说着手就真扬了起来,看他一脸苦相,手才放下。
“如果没有我一直牵着师父,师父不会过得这么辛苦,早知道当初就继续捡垃圾,不该缠着他教我弹弦,是我拖累了他,让他一把年纪还起早贪黑为我奔波,受尽冷眼,他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想让他轻松点儿,弹弦唱曲全靠心情,手痒了就弹,不想弹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想让他为自己活着。”
徐笙说话有气无力的,张万尧的视角,他像是在交代遗言。
“知道你师父为什么师出名门,却甘愿在南门弹弦卖唱吗?”
麻药劲差不多要过了,徐笙肚子一抽一抽地疼,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不知道。
“他就愿意过这种清贫自由的日子,跟他师父一个样。别人给他介绍老伴儿,他总嫌麻烦,怕拖累人家,刚瞎那几年也寻过死,是三弦救了他的命,不过他很喜欢孩子,你师哥跟了他七年,他走了,你来了,他养你更多是为自己找活下去的理由,你在,他才有活下去的盼头,你要真还清了债,跟他断了关系,会要他命的。”
徐笙急得直摇头:“我没有,我不会离开他,不会的......”
“可你要还债,你当他是债主,而不是亲人。”
徐笙胸口的气一节一节往嗓子眼儿顶:“我没这么想,我只是不想让他为了养我搞得这么辛苦,我想......”
“哐当”一声,红木拐杖坠地。
“师父。”
徐笙看到祁老就要起身,劲使太大扯到了伤口,下意识“啊”了一嗓子,祁老两手在前面乱摸,祁鸣宣冷着脸捡了拐杖放在祁老手中,搀着人往床边走。
“竹生,竹生。”
祁老边走边喊。
徐笙只能平躺着,身子但凡弯一下肚子就疼,看他一直挣扎着要起身,张万尧掌心朝他脑门儿一拍,脸比祁鸣宣还臭,躺好别动,消停待着。
他只好躺着,抓住师父那颤抖的手,说自己没事儿,就点儿皮外伤,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谁捅的你?他人在哪儿,我去找他。”
徐笙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要撒谎,张万尧替他说了。
“新街口的小混混,人已经交给警察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祁老抓着徐笙的迟迟不肯放下,嘴里嘀咕着:“他不会是疯子吧?怎么乱砍人啊?”
“徐笙才是那个疯子,要钱不要命,舅舅,你当他是心头肉,他从来没把你当亲人,你还要替他操心多久?”
“祁鸣宣,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张万尧起了身,跟祁鸣宣冷脸相看。
祁鸣宣更无语了,眼神凶的要杀人:“张万尧,这是我们的家事儿,该出去的人是你。”
“你有一个当叔的样子吗?不管徐笙为什么被捅,他才十二岁,你不关心他是死是活,在这放什么屁,徐笙有没有拿你舅舅当亲人,你舅舅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你在这挑拨离间。”
“张万尧,你冲我吼什么?你又算哪根葱?”
俩人剑拔弩张,谁也不服软,祁老头嗡嗡响,腾出一只手去抓身边的冒失鬼,半天才抓住他的袖口:“鸣宣,张律帮了我很多,你不要跟他吵,赶紧回去休息,别耽误了明天的戏,昭荣又该说你。”
祁鸣宣还真就跟张万尧杠上了,鼻孔朝下看人:“他给了你多少钱,我双倍还他。”
张万尧拍拍手,嘴角一动,冲人笑了:“好啊,咱去外面算,别打扰孩子休息。”
祁鸣宣挑了下眉,说走啊。
他俩是对上线了,屋子里的其他两个人着急了,一个喊鸣宣,一个喊张律。
没人应他俩。
男人至死是少年,说的就是祁鸣宣跟张万尧,话没聊两句就动起了拳头,专打脸,眼看就要分出胜负,被护士发现给劝开了,说他俩再打架就报警,这才消停。
徐笙在医院住了两天就闹着要回家,说伤口涂点碘伏就好了,到拆线的时候去卫生院找老钱就行,祁老不准他乱跑,说拆了线再回家,张律特地交代的,少一天都不行。
徐笙这下没话了。
出院当天,房间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一进屋就喊徐笙,什么也不问就撩人衣服看,徐笙直接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江存,你松手,干嘛呀?”
江存抬头时,眼眶通红:“我昨晚刚知道你受了伤,谁伤的,我去捅死他。”
同学六年,江存的疯言疯语徐笙早已见怪不怪,转身去床头柜把东西往背包里收,突然想起什么,说自己去拿个东西,让江存别乱跑。
江存说一起,徐笙手往他肩膀一搭,顺手给他往后一推,说他去拿内裤,不用跟着。
江存眼睛眨了一下,愣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徐笙转过脸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