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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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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以后,徐笙跟江存就没碰过面,也没联系,徐笙当晚拿手机敲了半天的字,一个都没发出去。
再次见面是在全市中学生篮球比赛的决赛现场,观众席一半都在喊江存加油,大都是女生,中场休息时有女生给江存递毛巾跟水,江存晃了晃自己的特百惠灰色运动水杯。
女生有点儿尴尬,江存接过她的毛巾说谢谢。
徐笙怕被场内的厮杀波及到,坐在最高处看个人影,他看到江存笑着冲女生点头,好像还说了什么。
他本来不想来看这种高能量运动,奈何邹樾一直在旁边唠叨,说好不容易可以出来透口气,别人想来还没得机会呢,要珍惜。
在广播里听到江存的名字,他第一念头是重名了,邹樾却一脸笑意专往他胸口钉钉子,说这不是把你照片当屏保的小学班长吗?
他没什么可解释的,从包里拿出mp3听前些天刚从网站上下载的北京小调,他故意歪个脑袋看别的地方,奈何余光里全是江存奔跑,躲闪,控球,灌篮的身影。
下午四点,比赛结束,江存他们不负众望拿到了冠军,在人群的欢呼中拥抱,庆祝。
江存拉了邹樾就要跑,邹樾跑到一半说自己跟朋友约了去图书馆,先撤了,还没等他开口,背着书包就跑没影了。
篮球场旁边有颗两人粗的大榕树,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收mp3的耳机线,屁股刚落耳边就传来了声音。
“你真打算躲我一辈子?”
江存刚刚是贴着徐笙耳朵说的,风一吹,空气中都是洗发水的清香。
徐笙耳朵跟在炉边烤火没差儿,烧得皮肉发紧,他没想过一直躲着江存,只是没有开口的勇气,不管什么原因,都是自己把人推开的,师父的话自然在理,但师父估计没想过,江存为什么说要想养他,这不是作为朋友该说的话。
而那封匿名信已经说得很清楚,说他跟江存这个年纪,基本的三观都没有形成,一旦走了弯路,日后就算回头,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如果他执意要走,别带上江存,否则,别怪江存以后长大了恨他。
他差一点儿就抓住光了,这封信又将他打回远点,说他不配。
他最开始也想跟这封信搏一搏的,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当江存说他以后在哈罗上学后,他就知道,该说再见了。
所以才有了校门口那一出,他自认为演技够好,现在想想,还是不够真。
“恭喜你赢了比赛,早点儿回去休息。”
徐笙手里还在缠耳机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食指给缠进去了,把指肚勒得发紫他也没感觉,还在那缠呢,还好江存眼尖,一把扯过他的耳机线,救下他的食指,拧着眉冲他吼:“你不想弹弦了是吗?”
徐笙仰着头盯着人暴怒的眼睛看自己,咧着嘴傻笑,他头一次见江存发脾气,以前见了他总是笑,再不济也只是无奈,连说话都降了分贝,如今看来是真生气了。
“你该走了。”
徐笙无话可说,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江存喉结动了一下,两手扶着徐笙的肩膀问:“你就算判我死刑也得给我个理由吧,怎么能突然不理我,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江存刚经历变声期,声音有点儿闷,发出的质问却足够整耳欲聋,徐笙心被提溜起来,瞬间又塌下去,他该怎么跟人解释呢,说我有病,别挨太近,还是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聚好散。
哪一个他都说不出口。
“你值得交更好的朋友。”
“你说的什么屁话,什么更好的朋友,你又听谁乱嚼舌根,我交朋友不管那些七七八八的,我只认人。徐笙,你可以一辈子都不理我,但你要给我一个理由,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散了,让我一个人在那瞎琢磨。”
江存嘴上说话,使劲的是手,徐笙肩胛骨疼,看着人半天来了一句:“我就是这么个烂人,别跟我玩了。”
“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但我就这么做了,”
徐笙眼底发冷,江存苦笑,缓缓松开他的肩膀,站正站好,看着人的眼睛说:“那你一定要躲好,别给我见你的机会,否则,我不敢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江存说完从长椅上拿了自己的校服往肩上一甩,潇洒离去。
徐笙看着人远去的背影,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接下来这三年,江存跟徐笙还真就没见过面,祁老偶尔会在耳边唠叨,问江存最近怎么样呀,长多高了呀,学习还稳定不。
徐笙总是含糊其辞,说还行,他其实真不知道。
自从那天以后就没看见江存发朋友圈还有说说,QQ也总是离线状态,但凡有点儿消息,都是在各种比赛上,捧着奖杯冲镜头微笑。
其他的,一概不知。
原来,只要铁了心结束一段关系,虽然同在一座城市,也是见不了面的。
2013年的夏天,徐笙初中毕业,暑假没事儿做就要去打工,老板都嫌他年纪小,怕惹上麻烦,就在京园当起了跑堂,跟祁老一起上下班。
这天是周三,他俩都没去上班,祁老让徐笙去买麻酱跟黄瓜,说天气热吃什么都没胃口,中午做麻酱凉面吃,顺带再称二两猪头肉,徐笙说没问题,但不能喝酒,一滴都不行。
祁老笑着点头,说好好好,滴酒不沾,让他去柜子里取钱。
徐笙说不用,他兜里有。
徐笙十点出的门,十一点提着东西回家,刚要进门,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上了年纪。
“怀璋,听说你有了孩子,我能看看他吗?看他像不像你。”
妇人一身黑色丝绒开衩旗袍,领口绣了一朵白牡丹,一头银发盘在耳后,白玉簪子横在中间。
祁老照旧坐在他的老地方,怀里还抱着三弦,脑袋侧着,脸贴着弦,半晌才应:“孩子家里遭了难,我在南门捡的,那会儿出去买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应该是见不着了。”
妇人叹了口气,四下打量着三间房,低头从手腕处挂着的黑色丝绒包包里拿出一个褐色的木头盒子,盒面上绣了一朵莲花,打开来是一副白玉镯,指腹划过,冰凉滑腻,她拿起镯子,在祁老的手背轻轻刮了一下,祁老如惊弓之鸟,紧紧抱着弦问人做什么。
妇人收起镯子,笑了:“这是当年咱俩留学时你在船上送我的玉镯,早就应该还给你,可韩立他身子一直不好,我也不敢回来,拜托别人转交你我也不放心。他去年三月在伦敦走的,女儿在爱丁堡研究古建筑,昨天请假送我回来,我待不了太久,镯子你收好,留给孩子用。”
祁老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也跟着卸了劲,说:“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收回的道理,如果你不想留卖了也成,何苦大老远还回来,折腾。”
妇人摇头:“这镯子是你母亲留给未来儿媳妇的,传到你这儿也该留给后代,不该在我手上,怀璋,当年是我负了你,对不住,下辈子还你。”
“你父亲的确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们家早晚会出事儿,你跟了韩立总比跟了我这个瞎子好,你生来就是富贵命,就该一直有人护着,跟了我有你苦头吃,你该庆幸才是,谈什么对不住。”
祁老说完就笑了,当年荣父亲自上门退婚,闹得街坊四邻看他们家笑话,后来家里突遭横祸,荣父上门吊唁,说父亲就是太轴了,积极认错,站稳立场才有活下来的可能,死不承认也就只有死路一条。
顺道也骂起了他,说他年纪轻轻也跟着一起闹,眼睛都让人戳瞎了还一直说自己没错,图什么呢究竟。
他当时眼睛还在流血水,唐宥他们让他在医院待着,他不肯,荣父的话直往他心口扔石头,等人点了香,插好,他才吭声,说祁家祖训,未做事不言,未明事不议,宁死不屈,图个清白。
荣父轻哼一声,清白值几个钱啊,不要命的玩意儿,都快绝后了还扯什么清白。
唐宥当时陪着他,笑着一张脸把荣父给请了出去,回来鼻青脸肿的,说老家伙伤得更重,保他一个月下不了床。
后来,荣父患上了肺痨,让小儿子接到了三亚,03年感染了病毒,走了。
他俩正说着话,一股凉风袭来,妇人额角的银发被吹起,她低眉将头发挽在耳后,再抬头时红了眼眶,看着祁老:“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给自己找个伴儿?”
刚刚的风有点儿大,祁老的墨镜往下掉了一寸,他急忙用指尖顶了上去,摸了把眉心:“从伦敦回来没多久,你父亲就派人上门退婚,从那开始,母亲就整天张罗我的婚事,人是见了不少,可我嘴笨,不会哄人,没人看得上,好不容易有个不嫌我嘴笨,嫁妆都准备好了,家里出了事儿,我不能拉着人一起往火坑里跳,就断了来往。自从眼睛瞎了以后,就断了娶妻生子的念头,一个人久了,也就习惯了,不过我有两个徒弟,都是好孩子,这辈子无憾了。”
妇人深吸一口气,手盖在脸上,眼泪顺着掌心流进袖口。
“你啊,一把年纪怎么还扯起谎了,你是嘴笨,但你心实,买东西从来不问别人喜欢什么,总是买好了让人挑。十八岁那年你送我的那条杏黄色丝巾,我到现在还留着。你说没人看得上你,当年读初中的时候就一群女孩子围着你转,是你性子冷,总是拒绝别人的好意。到了国外也不例外,那个总缠着你教她中文的日本女孩佑木,说要不是咱俩有婚约,她就要追求你,都怪我,让你错过了太多,不然你现在不至于一个人熬日子......”
佑木,那个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梨涡的女孩,见了他总是一口蹩脚的中文,问她为什么不说日语,更好沟通,她说方便学习中文,这样更容易查漏补缺。
一晃快五十年,应该也子孙满堂了吧。
“我有徒弟,温良孝顺,活着有盼头,等他长大成人,我差不多也要走,日子不算难熬,你别替我悲伤悲秋,也别给那帮老同学传话我过得有多苦,瞎了眼而已,活得好着呢。”
祁老说完挺起了腰杆儿,脸朝着妇人的方向,笑了。
妇人颤着手往前伸,停在一寸之间。
院子外,徐笙抹了把眼泪,屁颠屁颠往巷口跑,忘买酱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