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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胆小鬼 唯独骆穿云 ...


  •   与江知州的第二次见面,是在王婶面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江知州的名字。

      这面馆地方不大,大部分凳子都收好了倒立在桌面上,地面也拖得干干净净。
      “王婶儿,来客人了!”对着里头大喊一声,中气十足。
      “……”
      骆穿云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喊得有些愣住。

      从两片合在一起形成一个“面”字的旧布后面,麻溜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她笑眼盈盈,中气十足:“小帅哥,吃点啥?”
      “一碗小面。”骆穿云表情些许淡漠。

      王婶儿在这一带干了十几年,主要客户就是一中附近的学生。
      什么样的孩子她都见过,有的人喜欢热情似火的老板,而有的人就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对于怎么样应对这些孩子,王婶儿算是半个教育专家。

      她明白地收住热情,温柔地说:“二两的话五块钱哈。你去坐着嘛。”
      骆穿云从钱袋子里掏出十块,因不想欠人人情,迅速找到找补的机会:“那个女孩儿的钱给了吗?一起吧。”

      王婶儿看了眼江知州。
      “不用。”她说。

      名叫知州的人一定听到了自己的话,却仍仍若无其事地嗦面。
      她的动作跟来接自己时一样麻利爽快,似乎在这个贫瘠的小巷子里永远有她的事情要做,永远在奔赴下一个场合。

      “不用不用。知州经常来帮我忙,我晚上给她点面条吃,她这碗不用钱。我看你面生呀,怎么你们认识?”

      “赌博抽烟,又跟来面馆帮忙,应该还是个学生。人生倒是精彩。”骆穿云心想。

      “你们是朋友吗?”王婶又问。
      开水冒出来的水雾遮住了这家面馆门口的大部分,骆穿云没忍住又往里探了两眼。

      “不是。”
      明明王婶儿问的是两个人都可以回答的问题,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沾满一嘴红油又显得颇为运筹帷幄,置身事外。

      骆穿云最讨厌这种故作高傲。
      她顶出天也不过是个小巷的地头蛇?

      他刚刚虽然是在还人情,但也无异于是在抛出橄榄枝,这人却一点都不接招。
      鲜少主动交际的骆穿云在心头记了一笔。

      连对方人还不算认识,却已经在心里跟人打起了冷战。
      他就是这么个在人际关系上别扭到头,内耗致死的人。

      骆穿云又解释道:“今天刚来这里,我大伯叫她来接的我。”
      他直径向店里,同样摆出不认识的高傲样子,绕过了江知州,打算自己去搬个凳子坐另外一桌。

      “坐过来吧。”江知州突然开了口。
      凭什么听你的。骆穿云在心里说道。
      全当没听见,他自己动手搬了凳子。

      “马上就要关门了,桌子板凳都是擦干净了的。你就体谅体谅人家王婶吧。”

      面馆的地面是淡蓝色,中间掺杂了一点碎白。
      墙上有一个类似于杯水车薪的小风扇拼命似摇头,也丝毫解不了这小屋里毒辣的热气。
      桌面上油光反射映入他的眼帘。

      骆穿云憋住了心中的别扭,丝毫没打算听话,还没来得及开口。

      女孩儿又说话了:“明天早上……”
      “?”

      她爽快地吃完最后一根藤藤菜,动手扯了两下那包剩个底儿的餐巾纸,那上头印着一章死乞白赖的黄色笑脸,混身彰显着劣质。
      没扯动。

      “如果张姨没得来及给你弄早饭,或者是你自己想吃点什么的话。”她又扯了扯纸。

      “出了巷口,在车队旁边,就是你看到的那一片小吃摊。有个一中卤肉卷,一般在小吃摊的最中间,那是我最爱吃的。卤肉卷旁边有个摊位,叫做大脚板,这个老板跟卤肉卷的老板有点过节,两个人中间大概隔了两三个摊位吧。”

      纸扯动了,她潦草地擦干净嘴,中途回头看了一眼骆穿云。

      这一眼又丝毫没有方才令他厌恶的故作高傲,走到骆穿云身侧撩了一旁的帕子,麻溜地擦了自己刚刚在的桌子,将板凳收到桌子上去。

      江知州将碗收到布帘的后头去,水龙头冲水的声音哗啦啦,隔着布帘,她的声音放大了些:“大脚板很好吃,是一中旁边开了十几年的老生意。”
      碗筷碰撞的声音继续,颇为老道的声音又响起:“如果……嗯,你想吃点包子馒头的话,就还是去一中门口旁边,那有幸福大肉包,如果你想吃面条,可以继续来这里,王婶早上五点半就开门了。”

      突如其来的善意,必定有妖。
      就凭他俩的交情,值得上这样的嘱咐?
      他自小就是这么个蜂窝煤的心,四处都是心眼子,还一点就着。
      但他的心门是关着的,火烧起来之后生成的二氧化碳一氧化碳全部关在里头,不会毒死任何人,自己就头一个煤气中毒。

      “如果张姨没时间的话,你就去试试这些苍蝇小店。”她有些贱贱的,“绿色纯添加~”
      “……”神经病啊。
      “不过,我猜呢,张姨不会让你这个宝贝疙瘩自己去外面买吃的。”

      面条做好了,王婶儿急忙赶出去喊人换煤气罐。
      “欸,小帅哥,面条好了哈,麻烦你过来端一下。我出去喊一下陈师傅,不然他关门了!”说完,王婶儿一溜烟地跑开了。

      骆穿云转身去端面条,面条太多太满,红油两下就溢出来烫着了手。
      他在那台子上弄了好一会儿。

      江知州就在他烫得捏耳朵的时候,一阵风似的从他背后神气地走过去了。

      他没有什么好脸色回应,装逼二字在此刻由他牢牢地贴在江知州的脑门上。

      端一碗面的时间在这位公子哥这里显得尤为漫长,从小到大他就不明白,为什么很满的饭不能找一个更大的碗。

      面放下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扯劣质餐巾纸,低头一看,才发现预备擦泛油光桌凳的餐巾纸没了用武之地。
      而那在他看来过度使用的褐色筷子堆里头,多了一双扎眼的、白白胖胖的一次性筷子。

      脑子宕机,方才心中扯淡的狐疑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到蝉巷的第一个早晨,天还没有亮,骆穿云就伏案了。

      整整一夜,他几乎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他像坠入十米深渊之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抓不着。
      他来不及思索自己能不能在这里过好,也不敢随意地把什么东西当真。
      只能绷着自己,全副武装地先把大人们口中高考这条独木桥跨过去。

      三角梅从骆穿云的窗台延伸出去,六点多天就亮了。
      大伯给他的这间卧室有一个大书柜,书桌很大,看上去还挺新。书柜那里头摆着他最爱的东西。不止中华上下五千年、史记、资治通鉴等一系列历史书,骆穿云感觉这位中学数学老师比他爸还喜欢看历史。

      卧室里的一切都太合适他了。

      “那孩子起这么早。”大伯母名叫张慧见,也是个中学老师,教语文的,“现在才六点半。”
      “嗯。”骆平还没起,“我起床去买菜。你再多睡会儿。”
      “等等,”张慧见从床头柜里拿了一点现金,“你没看见,我们家拖鞋那孩子穿着小了。你去给他买双新的。”

      “不用了。”骆平抽了三十块出来,剩下的让她留着,“他连衣服都没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我估计,他有别的打算。估计也没想久留。”
      “你不用管他有没有别的打算!你现在就去买一双44码的凉拖鞋!”
      张慧见一巴掌把钱打进骆平的手里,“记着啊,要买筒子骨。孩子还在长身体。”

      “这孩子跟你有血缘关系么?”
      骆平故作反问,换了晚上睡觉的老头衫,规规矩矩叠进衣柜。
      “进了我家门。住一个月,我就把他当一个月儿子。住一辈子,我就把他当一辈子儿子。”

      两口子不爱吹空调,张慧见举着把老蒲扇扇风,又说:“骆平,咱俩都这把岁数了,你这张嘴我也没指望你改。但是孩子是无辜的。孩子就是孩子,孩子不是满嘴跑火车的成年人,也不是智力不全的智障,你说什么,他就会当真的。”
      张慧见说完这话累得不行了一般,良久,又提起一口气来:“穿云多漂亮一孩子。”
      “知道了。”骆平起床打开窗户,给窗台的三角梅淋水。

      “穿云那房间里头的呢?”
      一说到要跟社交,骆平就跟吃了七步催魂散一样,七步之内就会死,所以他就杵在原地不动了。

      骆穿云做完了一套秦敏给的黄金卷。说来奇怪,在她手底下只想赶快逃,真正离开了她手底下,却又想尽办法复制她的苛刻,以此求得心安。

      分数不高,一百三十六分,赶他的目标差得远。
      平时做卷子,他只允许自己做一个小时的基础题,必须留出四十分钟左右做最难的压轴小题。但毕竟还没上高三进行系统训练,这个目标执行起来还是困难。

      复合函数求导的简单题居然错了一道。

      骆穿云埋头改错。

      “我敲了,他不开门呀。”骆平又拎着个浇水壶走进卧室。
      张慧见气得从床上坐起来,活到现在从来不会担心自己低血压,因为嫁给了骆平。
      “您老敲什么了,你是心疼家里门吗?你把门敲坏了我送它去急诊!再去敲。谢谢。”

      “张老师。”骆平不动,“我买了菜再回来敲行不。”
      “不行。”

      张慧见三下五除二穿好了拖鞋,抓了两把头发,把骆平生拉硬拽扯到骆穿云房门口。
      “敲。”
      骆平跟怕把骆穿云魂叩走似的。

      张慧见使用了正常力道敲了门,听到骆穿云诶了一声,一把把骆平推到房门口,自己坐在沙发上笑看二人。
      骆穿云开门,正对上张慧见的笑容。
      然后才是眼前的骆平。

      “那个,阳台,花。”
      骆平把水壶塞到骆穿云手里,一溜烟穿鞋关门去买菜,留下张慧见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穿云,你房间里种了三角梅。以后养活它们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张慧见的外形很符合语文老师,漂亮温柔,外向能说。她是在为她那说不出来几句话的丈夫做翻译。

      骆穿云勉强地回笑着答应:“好。我一定把它们养好。”
      “啪嗒”一声关了房门。
      “嘿,不错。看来俩叔侄是一个德行。”张慧见的笑容被拦在门外。

      阳台的三角梅茂盛绽放,垂到窗外漂亮,从骆穿云的视角望出去,骆平这个小二居室的家,两间卧室中间夹着客厅,三个阳台连成一片的三角梅,美不胜收。
      忽然,他的心情就愉悦了许多。

      “程欢!走咯!”有少女的声音在地下几乎咆哮,“程欢!程欢!”
      “来了来了!”

      名叫程欢的少年手里捧着尊贵的羽毛球拍,从骆穿云对面那栋里走出来,三角梅丛遮住邀请者的身影,骆穿云不自觉地开了房门,走到客厅窗台外,往外头望去。
      那少女肩上棒棒军似的“扛”起羽毛球拍,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又是她。

      打球的地方并不宽敞,程欢住的那栋楼入口朝东,入口对面是围墙,就在这个小夹层里,连中间的网也没有,两个人打起了羽毛球。
      骆穿云朝北,二楼,成了绝佳的观影台。
      “江知州,你省着点来啊。这牌子红双鱼的,一只拍子八十。”
      “知道了知道了!少啰嗦!”

      球被江知州打到对面去,程欢没接住。
      不过也就是没网和边界线,其实按江知州的打法,谁也打不赢。

      “下去玩会儿吧。那俩可闹腾。跟俩孙猴子一样。”张慧见真是慧见。

      “孙猴子?”骆穿云又在心里长篇大论地回复,“她怎么可能是个孙猴子?还蛮装的。孙猴子起码简单快乐,这个江知州一看就不简单啊。一会儿故作高深,一会儿又看着像个小孩儿,这种人,切换自如,怎么算是简单的人呢?”

      “卧槽!”江知州一个高远球,手没抓住,拍子飞了出去。
      “江知州!我说了这是我朝铁公鸡借的!”
      “什么!”
      “我昨天找他借的!他叫我赶在他今天早上开门市之前还给他!”

      骆穿云把浇水壶规矩放在窗台上。“算了吧大伯母。我马上高三了。没时间做这些。”
      “穿云,我记得你今年应该是十七岁?”
      “对。”

      楼下那俩因为拍子被磨掉了一点漆开始争吵,叽叽喳喳,估计一巷子的人都被这俩二货吵醒。

      “大伯母四十七了,我年轻的时候最爱的就是打羽毛球。十七、二十七、三十七、四十七,技术越来越好,但是身体越来越跟不上。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好想顶着一幅十七岁的身躯下去跟他们打一场啊!”
      她边说边起身走回自己的卧室,好像不是说给骆穿云听的,是念给她自己听,就这么进了骆穿云的耳朵。

      骆穿云从来只被教育争分夺秒学习。
      诸如“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生时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这样的话他都快刻进骨子里了。
      什么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只是一句需要默写的词,不是道理。

      张慧见换了身运动服出来,不由骆穿云犹豫,抓着他的手臂,只说了一个字:“走!”
      下楼时抓了自家的羽毛球拍,下楼的第一句就是:“嘿!小知州,这拍子我买了,拍子算你们的,你们带我们玩玩儿行不行!”

      “张姨!”江知州先开口,看到救命恩人降临感恩涕零,但又愧疚不已,“张姨,这俩拍子得要一百六十块了。”
      “没事。”张慧见递给骆穿云一只蓝色的拍子,把骆穿云拉到一边,自然地形成双打模式,“待会儿我去给许老板给钱。来,我们双打!快!”

      张慧见的技术倒真不是吹的,高远球、吊球、杀球。
      骆穿云都自愧不如。

      对面那俩被骆穿云和张慧见的配合打得心服口服,决定今天一天不再运动,半个月之内不再涉及任何球类运动。

      “张姨……服,服!”程欢已经坐在地上,对着两个对手竖起大拇指,“这是你家那哥哥嘛?怎么感觉长变了?”
      “对,这就是我家的!”

      张慧见走到骆穿云身旁,抬手给他擦汗的时候,骆穿云发觉自己竟然乖乖地弯腰。
      她大方得体,也没讲究,就用兜里好像上次洗衣服忘了取出来的纸给他擦汗。

      “小知州!”张慧见对江知州挥手,“快来!”
      “来嘞!”
      “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个是我的侄子,侄子侄子,重点不是侄子的侄,而是侄子的子,明白吧?”
      “知道。就叫我们把他当成您的儿子呗!”程欢答应得很快。
      “诶,对!没白疼你们,这幅拍子我买了啊!”

      程欢只有最开始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很快就开始皮笑肉不笑,漫不经心地跟着闲聊。
      张慧见人如其名,立刻让程欢领着去给钱。

      铁公鸡名为老许,铁公鸡的店就叫老许副食店。
      这幅拍子也就是他儿子儿媳回来看望他带给他的,他拿一把老腰打啥羽毛球,干脆扔在店里卖了。
      “我随便喊的价,要不了这么多钱。”

      他们仨躲在转角处偷听。

      “张老师给我一百就成。”许老伯见钱眼开,对待没钱的小孩儿和有钱有地位的老师完全是两幅状态。“好嘞!”
      张慧见转身的时候,他们都看见老许举着钱对着天光验真假。

      程欢在一旁说得呲牙咧嘴的:“真不仗义。卖价一百,净赚一百!还要验一下是不是□□。啧啧啧。铁公鸡。”
      “这不就正常生意买卖,怎么铁公鸡了?”骆穿云不解,却没多说。

      江知州跺脚,头一歪磕到了墙角,哟哟哟声只叫。
      “你不知道。上次我妈找他买了一根火腿肠,给钱的时候差五角钱,五角!我妈说她第二天早上补给他,结果我妈忘了,那天,他夜里敲门找我妈要!”
      江知州越说越激动:“你说这不是铁公鸡这是什么!”

      这一次,又稳稳当当地撞在老地方。

      张慧见觉得她可爱,程欢表示嫌弃。唯独骆穿云不知道她在装什么,抽烟赌博,高冷周到,欢脱可爱,到底哪一样是真的?

      张慧见转头对骆穿云说:“怎么样,很好玩儿吧这俩。”

      骆穿云表面点头应和。

      江知州甚至还在高兴地不断回头跟他们挥手,马尾散得乱七八糟,在背后一摇一晃。
      她笑起来的时候敢与人对视,灿烂、洒脱。
      与吃面的那天晚上判若两人。

      与这样的她相比,骆穿云觉得自己简直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太阳。

      “真就这么穷酸,一幅羽毛球拍就能高兴成这样。”骆穿云心想。
      “哟!”
      “怎么了?”
      “你看。”

      张慧见抬头明媚地笑,随着她的目光,骆穿云抬头,三角梅丛中的骆平两手端着两碗面条,面条碗上头各平放着一双筷子。
      窗台上还摆了一碗,骆穿云隐约瞧着,只有那一碗碗边儿露出了漂亮的煎鸡蛋的一角。

      “你大伯叫我们回家吃饭呢。”

      身处幸福的时候,骆穿云成了个一言不发的旁观者。
      在他眼里,这是及时止损的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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