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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供养 ## 一 ...

  •   ## 一

      五月的最后一周,沈潮汐收到了一条短信。

      母亲发的:“这个月多给你打了五百,买件新衣服。”

      沈潮汐正在图书馆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

      多出来的不是五百,是一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APP,打开通讯录,拨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不接。

      母亲怕她让把钱退回去。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很绿,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

      她发了一条短信:“妈,钱够了,别打了。”

      过了十分钟,母亲回了一条:“你瘦了,多吃点。”

      沈潮汐看着那条短信,鼻子一酸。

      她没瘦。

      她一直就那么瘦。

      从小到大,她都是班里最瘦的那个。初中体检的时候,身高一米六,体重七十六斤,医生说“营养不良”。母亲从那以后每天给她加一个鸡蛋,吃了半年,长到了八十斤,然后就再也上不去了。

      她的瘦是骨子里的,不是吃多少能改变的。

      就像她的倔强。

      她没再回。

      她知道,母亲不会听她的。

      母亲从来不会听她的。

      在母亲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但她已经不是了。

      她二十一岁了。

      她可以照顾自己了。

      她也可以照顾母亲了。

      只是母亲不让她照顾。

      ## 二

      陆野开始每天接她下班。

      不是送外卖顺路,是专程。

      他每天九点半送完最后一单,然后骑车到餐馆门口,等她。

      有时候到得早,他就蹲在巷口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十点。

      有时候到得晚,沈潮汐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看见他的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只萤火虫。

      她坐上后座,抓着他的衣角。

      他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本来二十分钟的路,他骑三十分钟,有时候四十分钟。

      她问他:“你怎么骑这么慢?”

      他说:“车老了,跑不快。”

      她不信。

      他的车是新买的,才骑了不到半年。

      但她没拆穿。

      因为她也不想骑快。

      她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脸靠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能挡住所有的风。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马达声,觉得自己像是在飞。

      不是飞在天上,是飞在他身边。

      有一天晚上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沈潮汐没带伞,站在餐馆门口的雨棚下等他。

      雨棚是帆布的,蓝色的,边角破了一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啪嗒。

      她缩在雨棚最里面,抱着胳膊,看着巷口。

      九点四十五,他的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

      车灯在雨中变得模糊,像一团橘黄色的雾。

      他骑到她面前,停下来,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件雨衣,递给她。

      雨衣是深蓝色的,很大,能把她整个人裹住。

      “穿上。”他说。

      “你呢?”

      “我不怕淋。”

      她没穿。

      她把雨衣披在他身上,然后坐上车,把脑袋缩在他后背后面。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有点疼。

      但她躲在他后面,一滴雨都没淋到。

      他的后背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到了楼下,她跳下车,看见他的头发全湿了,水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工装上,工装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背心。

      他从电动车座下面拿出一把伞,递给她。

      伞是黑色的,很旧,伞骨有一根弯了,伞布上有一个小洞。

      “明天还你。”她说。

      “不急。”

      她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展开,像一朵花。

      她转身跑进楼道,跑了几个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用手抹了一把。

      “你快回去!”她喊。

      他点了点头,骑上车,走了。

      她站在楼道里,听着电动车的马达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伞很旧,伞柄的塑料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铁。伞骨弯了一根,撑开的时候有点歪,但能用。

      她把伞收起来,抱在怀里,上楼。

      进了门,她把伞撑开,放在阳台上晾。

      伞面上的小洞在灯光下透出一个圆圆的光点,像一颗星星。

      她摸了摸那根弯了的伞骨,忽然笑了。

      像个傻子一样笑了。

      ## 三

      六月,期末考试临近。

      沈潮汐的兼职时间从每天五小时减到了三小时,只做晚高峰那一段。陈胖子同意了,说“你好好考,考完了再回来”。

      但她的钱不够了。

      她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房租:四百。吃饭:三百。交通:五十。手机费:三十。日用品:二十。

      合计:八百。

      她每个月兼职挣八百,刚好够。

      但期末考试期间,兼职时间减少,收入也减少了。

      她算了算,这个月只能挣四百。

      四百。

      房租就要四百。

      她不吃不喝,刚好够交房租。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百。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跟母亲要?不行。母亲已经多给了一千,她不能再要。

      跟同学借?不行。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缺钱。

      跟陈胖子预支工资?不行。她已经减少了工时,没脸开口。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找一份新兼职。”

      但她知道,期末考试前两周,没有餐馆会要一个只能干三小时的员工。

      她正发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是陆野。你银行卡号给我。”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

      他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填过餐馆的员工登记表,上面有手机号。他大概是找陈胖子要的。

      她回:“干什么?”

      “给你打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我不要。”

      “你不是缺钱吗?”

      她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缺钱?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在后厨跟陈胖子说减少工时的时候,陆野正好来取餐。她以为他在前面打包,没听见。

      他听见了。

      她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不是施舍你。你先用着,以后还我。”

      她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动。

      她从小到大,没有跟任何人借过钱。

      她宁可少吃一顿饭,宁可走路上学,宁可穿带补丁的衣服,也不会开口跟人借钱。

      她觉得借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借钱意味着你不行,你做不到,你活不下去。

      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不行。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她开口的。

      是有人主动伸出了手。

      她犹豫了很久。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能要。要了就欠他的了。你不想欠任何人的。

      另一个说:你需要这笔钱。你不吃饭可以,但你不能不交房租。交了房租你才能住下去,住下去才能考完试,考完试才能毕业,毕业了才能挣钱还他。

      她想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她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谢谢你。”

      然后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

      ## 四

      第二天,卡里多了八百块。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很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可能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伸出了手。

      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要麻烦别人”,所以她学会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她以为这样就是坚强,就是懂事,就是不让别人操心。

      但陆野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

      你可以让别人帮你。

      你可以接受别人的好意。

      你值得被帮助。

      她拿着手机,想了很久,发了一条短信:“我会还你的。”

      他回:“我知道。”

      她又发:“利息按银行算。”

      他回:“不用利息。”

      她再发:“那我请你吃饭。”

      他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然后她翻开课本,开始复习。

      那天晚上,她背书的效率特别高。

      高到她觉得,那八百块钱不只是钱。

      那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双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扶了她一把。

      她不知道这双手能扶多久。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 五

      陆野把最后一份外卖送完,电动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银行发来的转账成功短信。

      八百块。

      他半个月的工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知道,他听见她在后厨跟老板说“我少干几天,钱不够了”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在跟老板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她说“钱不够了”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缺钱的人。

      像是一个习惯了缺钱的人。

      像他一样。

      他抽了一口烟,呼出来。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变成淡蓝色,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

      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兜里只剩五块钱。

      他站在超市门口,想买一袋方便面,但犹豫了半天。

      一袋方便面一块五,能吃饱。但吃了这顿,下顿就没钱了。

      他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挂面,八毛钱,能吃三顿。

      没有调料,白水煮面,放一点点盐。

      他吃了三天。

      吃到想吐。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可怜。

      他不想欠任何人的。

      所以他懂她。

      懂她的倔强,懂她的不开口,懂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样子。

      因为他也是这样。

      他把烟掐灭,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每天送外卖能挣一百二,扣掉油钱和吃饭,能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给她八百,还剩一千六。

      一千六,够用了。

      他不用花钱。

      工地上管吃管住,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开销是给母亲打五百,和偶尔买一瓶水。

      够了。

      他没想以后怎么办。

      他只知道,现在,她需要这笔钱。

      而他有。

      这就够了。

      ## 六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

      沈潮汐考得不错。

      她自己估分,平均分应该在八十五以上。

      她给母亲打电话汇报成绩。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母亲问:“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潮汐说“没有”。

      但她说谎了。

      她确实瘦了。

      她省下来的饭钱,都还给了陆野。

      她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扣出两百块,存起来,准备一次性还给他。

      她没告诉他。

      她怕他说“不用还”。

      但她必须还。

      不是因为不想欠他。

      是因为她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不欠他的,才有资格说别的。

      才有资格说那句她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 七

      暑假到了。

      沈潮汐没回家。

      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两份兼职:上午在图书馆整理书架,下午在餐馆洗碗。

      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点,一天一百块。

      很累,但她觉得值。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

      她不用跟任何人伸手。

      她可以还陆野的钱了。

      陆野也换了一份工作。

      他从外卖员变成了工地上的小工。

      一天一百五,比送外卖多挣三十块。

      他跟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知道,工地上的活比送外卖累多了。

      她看见他手上的新茧子。

      以前的老茧还没退,新的又长出来了,一层叠一层,手掌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看见他胳膊上被钢筋划出的伤痕。

      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红红的,边缘有点肿。

      她问:“疼吗?”

      他说:“不疼。”

      她又问:“真的不疼?”

      他看了她一眼,说:“真的。”

      她没再问。

      但她开始每天给他带一份饭。

      餐馆的剩饭,老板娘允许她打包带走。她把菜和饭分开装,用塑料袋扎紧,放在电动车的前筐里。

      他每次看见那份饭,都会沉默几秒。

      然后说:“谢谢。”

      她说:“你付了钱的。”

      他没再说什么。

      但他每次都会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剩。

      有一次她给他带了一份红烧肉。

      那是她特意让陈胖子留的,不是剩菜,是新做的。

      她把饭盒递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哪来的?”

      “陈老板给的。”

      “真的?”

      “真的。”

      他没再问。

      但他吃得很慢。

      一块肉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他说的“我不怕淋”。

      他说很多话都是这样。

      “不疼”“不累”“没事”“不怕”。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怕,还是假装不怕。

      但她知道,她也是这样。

      他们是一样的人。

      都不想让别人担心。

      都习惯了把所有的苦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没事”。

      ## 八

      七月中旬,最热的时候。

      工地上温度接近四十度。

      钢筋晒得烫手,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

      陆野戴着厚手套搬钢筋,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了。工装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蹲在阴凉处喝水。

      水壶是军绿色的,铁皮的,磕得坑坑洼洼。他拧开盖子,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凉凉的,很舒服。

      老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老周四十多岁,工地上年纪最大的,皮肤黑得像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话不多,但人好,从来不欺负新人。陆野刚来工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老周教他绑钢筋、教他看图纸、教他怎么跟工头打交道。

      “谢了。”陆野接过去,点上。

      老周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那里抽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说:“那个姑娘,你对象?”

      陆野摇头:“不是。”

      “那你天天给她送饭?”

      “她自己做的。”

      老周笑了笑,没再问。

      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是个好姑娘,别错过了。”

      陆野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在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在图书馆,吹着空调,整理书架。

      她应该在那种地方。

      干净、安静、有书的地方。

      而不是工地上,不是后厨里,不是洗碗池前。

      他想让她待在那里。

      一直待在那里。

      ## 九

      沈潮汐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的时候,会偷偷看书。

      不是偷懒,是忍不住。

      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排在架子上,有文学、历史、哲学,还有她看不懂的物理和数学。书脊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一排排小小的旗帜。

      她站在书架之间,手指划过书脊,像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

      她以前没看过这么多书。

      高中时只有课本和习题集,课外书是奢侈品。班里的同学传着看《哈利·波特》,一本传遍了全班,轮到她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书页都卷了边,封面也掉了。她还是看完了,看得入了迷,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被宿管老师抓到了,没收了手电筒。

      现在这些书就在她面前,伸手就能拿到,不用花钱,不用借,想看哪本看哪本。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她把一本书藏在书架的最里层,每天整理的时候翻几页。

      书是《简·爱》,夏洛蒂·勃朗特的。

      她读到简对罗切斯特说“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的时候,眼眶湿了。

      她想:我也是。

      我贫穷,低微,但我有灵魂,有心。

      我有想要去的地方,有想成为的人,有想守护的人。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然后继续整理。

      但她心里那句话,一直在转。

      “我有灵魂,有心。”

      她在心里说给一个人听。

      那个人不在图书馆,不在学校。

      他在工地上,在烈日下,搬着钢筋,流着汗。

      她想让他知道:她有的不只是欠他的钱。

      她还有别的。

      很多很多别的。

      ## 十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了。

      沈潮汐把暑假挣的钱算了一遍。

      图书馆:两千二。餐馆:三千一。一共五千三。

      她把五千块存进银行卡,剩下三百块,她去买了一双鞋。

      不是给自己买的。

      是给陆野买的。

      他的鞋破了。

      鞋底磨穿了,下雨天进水,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像踩在雪上。鞋面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海绵已经发黑了。鞋带断了一根,他用另一根鞋带穿了两个孔,系了个死结,勉强能穿。

      她看见他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但走路还是嘎吱嘎吱响。

      她问他:“你为什么不买双新的?”

      他说:“还能穿。”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买,是舍不得。

      他在批发市场挑了很久。

      市场很大,卖鞋的摊位一个挨一个,摊主们吆喝着“来看看”“便宜了”“最后一天甩卖”。她一家一家看,拿起一双,看看价格,放下;又拿起一双,看看价格,又放下。

      太贵了。

      太便宜的不结实。

      她走了好几家,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卖劳保鞋的摊位。

      鞋子摆在地上,一双一双的,黑色,厚底,鞋头有钢板,防砸防刺。

      她蹲下来,拿起一双,看了看。

      鞋底很厚,花纹很深,防滑的。鞋面是牛皮的,很硬,摸上去粗糙但结实。鞋头鼓鼓的,里面是钢板,按不动。

      “多少钱?”她问。

      “一百二。”摊主说。

      “能便宜点吗?”

      “最低一百。”

      她犹豫了一下。

      一百块。

      她一天的工资。

      她想了想,买了。

      她付了钱,把鞋装进袋子里,提着走了。

      袋子是黑色的塑料袋,提手勒得手疼,但她没换手,一直提着,像提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晚上,她坐他的车回家的时候,把袋子放在前筐里。

      “给你的。”她说。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多少钱?”

      “不用你管。”

      “我问你多少钱。”

      “一百。”

      他沉默了。

      电动车在路灯下穿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说:“谢谢。”

      她说:“你付了钱的。”

      他没再说什么。

      但她感觉到,他骑车的速度又慢了。

      慢到像是在延长什么。

      延长这条路,延长这个夏天,延长他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十一

      九月初,开学了。

      沈潮汐大二了。

      陆野还在工地上。

      日子照旧。

      她上课、兼职、还钱。

      他干活、攒钱、等她下班。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河上没有桥。

      但他们都在等。

      等某一天,河水干了,或者桥建起来了。

      或者,其中一个人学会游泳了。

      有一天晚上,陆野来接她的时候,没骑电动车。

      他站在巷口,左手捂着右胳膊,脸色不太好。

      沈潮汐走过去,看见他右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暗红色的,在白色的绷带上很刺眼。

      “怎么了?”她问。

      “没事,蹭了一下。”

      “我看看。”

      她伸手去碰他的胳膊,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解开绷带,绷带缠了好几圈,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里面是一道口子。

      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像一条红色的蛇。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在渗血,血珠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亮晶晶的。

      “这是蹭的?”她抬头看他,眼神很冷。

      陆野没说话。

      “你骗我。”她说,“这是钢筋划的。”

      他还是没说话。

      沈潮汐深吸一口气,把绷带重新缠好。

      她缠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气他不告诉她,气他什么都自己扛,气他把自己当外人。

      “你以后小心点。”她说。

      语气很硬,但眼眶已经红了。

      陆野看着她,忽然说:“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没风。”

      沈潮汐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的。

      陆野追上去,拉住她的书包带子。

      书包带子是尼龙的,很滑,他抓了好几下才抓住。

      “你松手。”她说。

      “不松。”

      “我让你松手!”

      “你先别哭。”

      “我没哭!”

      她转过身,仰着脸看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又是那种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你笑什么?”她凶他。

      “笑你嘴硬。”

      沈潮汐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掉。

      陆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没接。

      他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纸巾是那种很便宜的,薄薄的,有点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以后我会小心的。”他说。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她擦了眼泪,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没扔。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团纸巾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纸巾上有他的体温,和一点点烟味。

      她把纸巾展平,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和那张写着“陆野”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 十二

      十月底,沈潮汐的记账本上,已经记了十几笔。

      记账本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白纸。她在第一页写了“账本”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2009.3.15,陆野,3000元,学费。”

      “2009.6.1,陆野,800元,生活费。”

      “2009.7.10,陆野,500元,生活费。”

      “2009.8.5,陆野,300元,生活费。”

      “2009.9.12,陆野,200元,买书。”

      ……

      她算了算,一共五千六百块。

      她银行卡里存了八千块。

      五千是暑假挣的,三千是母亲给的。

      她可以还了。

      但她没还。

      不是不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怕她说“我还你钱”的时候,他会觉得她在跟他划清界限。

      她不想跟他划清界限。

      她只是不想欠他的。

      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是矛盾的。

      她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先还一部分。

      她转了三千块到他卡上,然后发了一条短信:“先还三千,剩下的慢慢还。”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说了不用还。”

      她回:“我说了要还。”

      他又回:“那你慢慢还,不急。”

      她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慢慢还”这三个字,很温柔。

      像是在说:我不急,你慢慢来。

      像是在说:我会等。

      她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记账本,在“2009.3.15,3000元”旁边打了个勾。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日记。

      她很少写日记。

      但今天她想写。

      她在纸上写:

      “今天还了他三千块。他说‘慢慢还’。我觉得他在说别的话。但我不敢问。我怕我问了,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

      “我想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写出来。

      然后把那一页撕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撕掉。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承认了某件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碎纸扔进垃圾桶,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鸟。

      她看着那只鸟,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在喜欢一个人。

      一个跟你不那么合适的人。

      一个跟你不那么匹配的人。

      一个可能不会跟你走到最后的人。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她不想听。

      她只知道,现在,此刻,她不想离开他。

      这就够了。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晚安。”

      过了几秒,他回:“晚安。”

      两个字。

      没有标点符号。

      但她觉得,那两个字里,有整个世界。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来。

      明天见。

      ## 十三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

      陆野躺在板房的铁架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晚安。”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

      他想说的太多了。

      他想说:我今天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想你蹲在洗碗池前的样子,想你背单词时嘴唇动的样子,想你坐在我后座上抓着我的衣角的样子。

      他想说:你给的鞋我穿了,很合脚,舍不得踩泥。我每天下班都要把鞋擦干净,放在床底下,怕被人踩了。

      他想说:你今天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想抱住你。我想把你抱在怀里,跟你说“没事,有我在”。

      他一句都没说。

      他只是打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她给他带的那份饭。

      米饭上铺着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土豆丝,饭盒边上还塞了两颗草莓。

      草莓。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草莓。

      这个季节草莓很贵,她大概是用自己的饭钱买的。

      他把那两颗草莓留到了最后才吃。

      很甜。

      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夜校的报名表。

      他已经报了名,电焊工培训,三个月,学费一千八。他已经上了两周的课,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下了班直接骑车过去,上完课再回来。

      他没告诉她。

      他想等学完了,考到证了,再跟她说。

      他想让她知道,他不是只会搬砖。

      他也在往上走。

      虽然走得慢,但他没停。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你等我。

      等我考到证,等我挣到钱,等我变成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然后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后厨看见你背单词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铁架床吱呀一声,同屋的老周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他没回。

      他在被窝里,笑了。

      像个傻子一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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