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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供养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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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五月的最后一周,沈潮汐收到了一条短信。
母亲发的:“这个月多给你打了五百,买件新衣服。”
沈潮汐正在图书馆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
多出来的不是五百,是一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APP,打开通讯录,拨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不接。
母亲怕她让把钱退回去。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很绿,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
她发了一条短信:“妈,钱够了,别打了。”
过了十分钟,母亲回了一条:“你瘦了,多吃点。”
沈潮汐看着那条短信,鼻子一酸。
她没瘦。
她一直就那么瘦。
从小到大,她都是班里最瘦的那个。初中体检的时候,身高一米六,体重七十六斤,医生说“营养不良”。母亲从那以后每天给她加一个鸡蛋,吃了半年,长到了八十斤,然后就再也上不去了。
她的瘦是骨子里的,不是吃多少能改变的。
就像她的倔强。
她没再回。
她知道,母亲不会听她的。
母亲从来不会听她的。
在母亲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但她已经不是了。
她二十一岁了。
她可以照顾自己了。
她也可以照顾母亲了。
只是母亲不让她照顾。
## 二
陆野开始每天接她下班。
不是送外卖顺路,是专程。
他每天九点半送完最后一单,然后骑车到餐馆门口,等她。
有时候到得早,他就蹲在巷口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十点。
有时候到得晚,沈潮汐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看见他的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只萤火虫。
她坐上后座,抓着他的衣角。
他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本来二十分钟的路,他骑三十分钟,有时候四十分钟。
她问他:“你怎么骑这么慢?”
他说:“车老了,跑不快。”
她不信。
他的车是新买的,才骑了不到半年。
但她没拆穿。
因为她也不想骑快。
她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脸靠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能挡住所有的风。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马达声,觉得自己像是在飞。
不是飞在天上,是飞在他身边。
有一天晚上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沈潮汐没带伞,站在餐馆门口的雨棚下等他。
雨棚是帆布的,蓝色的,边角破了一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啪嗒。
她缩在雨棚最里面,抱着胳膊,看着巷口。
九点四十五,他的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
车灯在雨中变得模糊,像一团橘黄色的雾。
他骑到她面前,停下来,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件雨衣,递给她。
雨衣是深蓝色的,很大,能把她整个人裹住。
“穿上。”他说。
“你呢?”
“我不怕淋。”
她没穿。
她把雨衣披在他身上,然后坐上车,把脑袋缩在他后背后面。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有点疼。
但她躲在他后面,一滴雨都没淋到。
他的后背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到了楼下,她跳下车,看见他的头发全湿了,水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工装上,工装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背心。
他从电动车座下面拿出一把伞,递给她。
伞是黑色的,很旧,伞骨有一根弯了,伞布上有一个小洞。
“明天还你。”她说。
“不急。”
她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展开,像一朵花。
她转身跑进楼道,跑了几个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用手抹了一把。
“你快回去!”她喊。
他点了点头,骑上车,走了。
她站在楼道里,听着电动车的马达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伞很旧,伞柄的塑料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铁。伞骨弯了一根,撑开的时候有点歪,但能用。
她把伞收起来,抱在怀里,上楼。
进了门,她把伞撑开,放在阳台上晾。
伞面上的小洞在灯光下透出一个圆圆的光点,像一颗星星。
她摸了摸那根弯了的伞骨,忽然笑了。
像个傻子一样笑了。
## 三
六月,期末考试临近。
沈潮汐的兼职时间从每天五小时减到了三小时,只做晚高峰那一段。陈胖子同意了,说“你好好考,考完了再回来”。
但她的钱不够了。
她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房租:四百。吃饭:三百。交通:五十。手机费:三十。日用品:二十。
合计:八百。
她每个月兼职挣八百,刚好够。
但期末考试期间,兼职时间减少,收入也减少了。
她算了算,这个月只能挣四百。
四百。
房租就要四百。
她不吃不喝,刚好够交房租。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百。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跟母亲要?不行。母亲已经多给了一千,她不能再要。
跟同学借?不行。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缺钱。
跟陈胖子预支工资?不行。她已经减少了工时,没脸开口。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找一份新兼职。”
但她知道,期末考试前两周,没有餐馆会要一个只能干三小时的员工。
她正发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是陆野。你银行卡号给我。”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
他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填过餐馆的员工登记表,上面有手机号。他大概是找陈胖子要的。
她回:“干什么?”
“给你打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我不要。”
“你不是缺钱吗?”
她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缺钱?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在后厨跟陈胖子说减少工时的时候,陆野正好来取餐。她以为他在前面打包,没听见。
他听见了。
她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不是施舍你。你先用着,以后还我。”
她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动。
她从小到大,没有跟任何人借过钱。
她宁可少吃一顿饭,宁可走路上学,宁可穿带补丁的衣服,也不会开口跟人借钱。
她觉得借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借钱意味着你不行,你做不到,你活不下去。
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不行。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她开口的。
是有人主动伸出了手。
她犹豫了很久。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能要。要了就欠他的了。你不想欠任何人的。
另一个说:你需要这笔钱。你不吃饭可以,但你不能不交房租。交了房租你才能住下去,住下去才能考完试,考完试才能毕业,毕业了才能挣钱还他。
她想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她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谢谢你。”
然后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
## 四
第二天,卡里多了八百块。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很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可能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伸出了手。
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要麻烦别人”,所以她学会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她以为这样就是坚强,就是懂事,就是不让别人操心。
但陆野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
你可以让别人帮你。
你可以接受别人的好意。
你值得被帮助。
她拿着手机,想了很久,发了一条短信:“我会还你的。”
他回:“我知道。”
她又发:“利息按银行算。”
他回:“不用利息。”
她再发:“那我请你吃饭。”
他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然后她翻开课本,开始复习。
那天晚上,她背书的效率特别高。
高到她觉得,那八百块钱不只是钱。
那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双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扶了她一把。
她不知道这双手能扶多久。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 五
陆野把最后一份外卖送完,电动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银行发来的转账成功短信。
八百块。
他半个月的工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知道,他听见她在后厨跟老板说“我少干几天,钱不够了”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在跟老板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她说“钱不够了”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缺钱的人。
像是一个习惯了缺钱的人。
像他一样。
他抽了一口烟,呼出来。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变成淡蓝色,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
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兜里只剩五块钱。
他站在超市门口,想买一袋方便面,但犹豫了半天。
一袋方便面一块五,能吃饱。但吃了这顿,下顿就没钱了。
他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挂面,八毛钱,能吃三顿。
没有调料,白水煮面,放一点点盐。
他吃了三天。
吃到想吐。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可怜。
他不想欠任何人的。
所以他懂她。
懂她的倔强,懂她的不开口,懂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样子。
因为他也是这样。
他把烟掐灭,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每天送外卖能挣一百二,扣掉油钱和吃饭,能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给她八百,还剩一千六。
一千六,够用了。
他不用花钱。
工地上管吃管住,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开销是给母亲打五百,和偶尔买一瓶水。
够了。
他没想以后怎么办。
他只知道,现在,她需要这笔钱。
而他有。
这就够了。
## 六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
沈潮汐考得不错。
她自己估分,平均分应该在八十五以上。
她给母亲打电话汇报成绩。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母亲问:“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潮汐说“没有”。
但她说谎了。
她确实瘦了。
她省下来的饭钱,都还给了陆野。
她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扣出两百块,存起来,准备一次性还给他。
她没告诉他。
她怕他说“不用还”。
但她必须还。
不是因为不想欠他。
是因为她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不欠他的,才有资格说别的。
才有资格说那句她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 七
暑假到了。
沈潮汐没回家。
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两份兼职:上午在图书馆整理书架,下午在餐馆洗碗。
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点,一天一百块。
很累,但她觉得值。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
她不用跟任何人伸手。
她可以还陆野的钱了。
陆野也换了一份工作。
他从外卖员变成了工地上的小工。
一天一百五,比送外卖多挣三十块。
他跟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知道,工地上的活比送外卖累多了。
她看见他手上的新茧子。
以前的老茧还没退,新的又长出来了,一层叠一层,手掌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看见他胳膊上被钢筋划出的伤痕。
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红红的,边缘有点肿。
她问:“疼吗?”
他说:“不疼。”
她又问:“真的不疼?”
他看了她一眼,说:“真的。”
她没再问。
但她开始每天给他带一份饭。
餐馆的剩饭,老板娘允许她打包带走。她把菜和饭分开装,用塑料袋扎紧,放在电动车的前筐里。
他每次看见那份饭,都会沉默几秒。
然后说:“谢谢。”
她说:“你付了钱的。”
他没再说什么。
但他每次都会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剩。
有一次她给他带了一份红烧肉。
那是她特意让陈胖子留的,不是剩菜,是新做的。
她把饭盒递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哪来的?”
“陈老板给的。”
“真的?”
“真的。”
他没再问。
但他吃得很慢。
一块肉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他说的“我不怕淋”。
他说很多话都是这样。
“不疼”“不累”“没事”“不怕”。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怕,还是假装不怕。
但她知道,她也是这样。
他们是一样的人。
都不想让别人担心。
都习惯了把所有的苦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没事”。
## 八
七月中旬,最热的时候。
工地上温度接近四十度。
钢筋晒得烫手,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
陆野戴着厚手套搬钢筋,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了。工装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蹲在阴凉处喝水。
水壶是军绿色的,铁皮的,磕得坑坑洼洼。他拧开盖子,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凉凉的,很舒服。
老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老周四十多岁,工地上年纪最大的,皮肤黑得像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话不多,但人好,从来不欺负新人。陆野刚来工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老周教他绑钢筋、教他看图纸、教他怎么跟工头打交道。
“谢了。”陆野接过去,点上。
老周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那里抽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说:“那个姑娘,你对象?”
陆野摇头:“不是。”
“那你天天给她送饭?”
“她自己做的。”
老周笑了笑,没再问。
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是个好姑娘,别错过了。”
陆野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在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在图书馆,吹着空调,整理书架。
她应该在那种地方。
干净、安静、有书的地方。
而不是工地上,不是后厨里,不是洗碗池前。
他想让她待在那里。
一直待在那里。
## 九
沈潮汐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的时候,会偷偷看书。
不是偷懒,是忍不住。
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排在架子上,有文学、历史、哲学,还有她看不懂的物理和数学。书脊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一排排小小的旗帜。
她站在书架之间,手指划过书脊,像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
她以前没看过这么多书。
高中时只有课本和习题集,课外书是奢侈品。班里的同学传着看《哈利·波特》,一本传遍了全班,轮到她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书页都卷了边,封面也掉了。她还是看完了,看得入了迷,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被宿管老师抓到了,没收了手电筒。
现在这些书就在她面前,伸手就能拿到,不用花钱,不用借,想看哪本看哪本。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她把一本书藏在书架的最里层,每天整理的时候翻几页。
书是《简·爱》,夏洛蒂·勃朗特的。
她读到简对罗切斯特说“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的时候,眼眶湿了。
她想:我也是。
我贫穷,低微,但我有灵魂,有心。
我有想要去的地方,有想成为的人,有想守护的人。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然后继续整理。
但她心里那句话,一直在转。
“我有灵魂,有心。”
她在心里说给一个人听。
那个人不在图书馆,不在学校。
他在工地上,在烈日下,搬着钢筋,流着汗。
她想让他知道:她有的不只是欠他的钱。
她还有别的。
很多很多别的。
## 十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了。
沈潮汐把暑假挣的钱算了一遍。
图书馆:两千二。餐馆:三千一。一共五千三。
她把五千块存进银行卡,剩下三百块,她去买了一双鞋。
不是给自己买的。
是给陆野买的。
他的鞋破了。
鞋底磨穿了,下雨天进水,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像踩在雪上。鞋面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海绵已经发黑了。鞋带断了一根,他用另一根鞋带穿了两个孔,系了个死结,勉强能穿。
她看见他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但走路还是嘎吱嘎吱响。
她问他:“你为什么不买双新的?”
他说:“还能穿。”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买,是舍不得。
他在批发市场挑了很久。
市场很大,卖鞋的摊位一个挨一个,摊主们吆喝着“来看看”“便宜了”“最后一天甩卖”。她一家一家看,拿起一双,看看价格,放下;又拿起一双,看看价格,又放下。
太贵了。
太便宜的不结实。
她走了好几家,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卖劳保鞋的摊位。
鞋子摆在地上,一双一双的,黑色,厚底,鞋头有钢板,防砸防刺。
她蹲下来,拿起一双,看了看。
鞋底很厚,花纹很深,防滑的。鞋面是牛皮的,很硬,摸上去粗糙但结实。鞋头鼓鼓的,里面是钢板,按不动。
“多少钱?”她问。
“一百二。”摊主说。
“能便宜点吗?”
“最低一百。”
她犹豫了一下。
一百块。
她一天的工资。
她想了想,买了。
她付了钱,把鞋装进袋子里,提着走了。
袋子是黑色的塑料袋,提手勒得手疼,但她没换手,一直提着,像提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晚上,她坐他的车回家的时候,把袋子放在前筐里。
“给你的。”她说。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多少钱?”
“不用你管。”
“我问你多少钱。”
“一百。”
他沉默了。
电动车在路灯下穿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说:“谢谢。”
她说:“你付了钱的。”
他没再说什么。
但她感觉到,他骑车的速度又慢了。
慢到像是在延长什么。
延长这条路,延长这个夏天,延长他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十一
九月初,开学了。
沈潮汐大二了。
陆野还在工地上。
日子照旧。
她上课、兼职、还钱。
他干活、攒钱、等她下班。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河上没有桥。
但他们都在等。
等某一天,河水干了,或者桥建起来了。
或者,其中一个人学会游泳了。
有一天晚上,陆野来接她的时候,没骑电动车。
他站在巷口,左手捂着右胳膊,脸色不太好。
沈潮汐走过去,看见他右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暗红色的,在白色的绷带上很刺眼。
“怎么了?”她问。
“没事,蹭了一下。”
“我看看。”
她伸手去碰他的胳膊,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解开绷带,绷带缠了好几圈,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里面是一道口子。
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像一条红色的蛇。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在渗血,血珠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亮晶晶的。
“这是蹭的?”她抬头看他,眼神很冷。
陆野没说话。
“你骗我。”她说,“这是钢筋划的。”
他还是没说话。
沈潮汐深吸一口气,把绷带重新缠好。
她缠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气他不告诉她,气他什么都自己扛,气他把自己当外人。
“你以后小心点。”她说。
语气很硬,但眼眶已经红了。
陆野看着她,忽然说:“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没风。”
沈潮汐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的。
陆野追上去,拉住她的书包带子。
书包带子是尼龙的,很滑,他抓了好几下才抓住。
“你松手。”她说。
“不松。”
“我让你松手!”
“你先别哭。”
“我没哭!”
她转过身,仰着脸看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又是那种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你笑什么?”她凶他。
“笑你嘴硬。”
沈潮汐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掉。
陆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没接。
他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纸巾是那种很便宜的,薄薄的,有点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以后我会小心的。”他说。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她擦了眼泪,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没扔。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团纸巾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纸巾上有他的体温,和一点点烟味。
她把纸巾展平,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和那张写着“陆野”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 十二
十月底,沈潮汐的记账本上,已经记了十几笔。
记账本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白纸。她在第一页写了“账本”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2009.3.15,陆野,3000元,学费。”
“2009.6.1,陆野,800元,生活费。”
“2009.7.10,陆野,500元,生活费。”
“2009.8.5,陆野,300元,生活费。”
“2009.9.12,陆野,200元,买书。”
……
她算了算,一共五千六百块。
她银行卡里存了八千块。
五千是暑假挣的,三千是母亲给的。
她可以还了。
但她没还。
不是不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怕她说“我还你钱”的时候,他会觉得她在跟他划清界限。
她不想跟他划清界限。
她只是不想欠他的。
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是矛盾的。
她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先还一部分。
她转了三千块到他卡上,然后发了一条短信:“先还三千,剩下的慢慢还。”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说了不用还。”
她回:“我说了要还。”
他又回:“那你慢慢还,不急。”
她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慢慢还”这三个字,很温柔。
像是在说:我不急,你慢慢来。
像是在说:我会等。
她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记账本,在“2009.3.15,3000元”旁边打了个勾。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日记。
她很少写日记。
但今天她想写。
她在纸上写:
“今天还了他三千块。他说‘慢慢还’。我觉得他在说别的话。但我不敢问。我怕我问了,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
“我想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写出来。
然后把那一页撕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撕掉。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承认了某件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碎纸扔进垃圾桶,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鸟。
她看着那只鸟,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在喜欢一个人。
一个跟你不那么合适的人。
一个跟你不那么匹配的人。
一个可能不会跟你走到最后的人。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她不想听。
她只知道,现在,此刻,她不想离开他。
这就够了。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晚安。”
过了几秒,他回:“晚安。”
两个字。
没有标点符号。
但她觉得,那两个字里,有整个世界。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来。
明天见。
## 十三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
陆野躺在板房的铁架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晚安。”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
他想说的太多了。
他想说:我今天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想你蹲在洗碗池前的样子,想你背单词时嘴唇动的样子,想你坐在我后座上抓着我的衣角的样子。
他想说:你给的鞋我穿了,很合脚,舍不得踩泥。我每天下班都要把鞋擦干净,放在床底下,怕被人踩了。
他想说:你今天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想抱住你。我想把你抱在怀里,跟你说“没事,有我在”。
他一句都没说。
他只是打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她给他带的那份饭。
米饭上铺着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土豆丝,饭盒边上还塞了两颗草莓。
草莓。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草莓。
这个季节草莓很贵,她大概是用自己的饭钱买的。
他把那两颗草莓留到了最后才吃。
很甜。
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夜校的报名表。
他已经报了名,电焊工培训,三个月,学费一千八。他已经上了两周的课,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下了班直接骑车过去,上完课再回来。
他没告诉她。
他想等学完了,考到证了,再跟她说。
他想让她知道,他不是只会搬砖。
他也在往上走。
虽然走得慢,但他没停。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你等我。
等我考到证,等我挣到钱,等我变成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然后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后厨看见你背单词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铁架床吱呀一声,同屋的老周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他没回。
他在被窝里,笑了。
像个傻子一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