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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天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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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
沈潮汐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白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雪花落下来。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很快就化了,变成小小的水珠。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六角形的,很完整,晶莹剔透的,像一枚小小的徽章。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雪花就化了,变成一滴水,躺在她的掌心里,凉凉的。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外套,往校门口走。
围巾是去年冬天买的,地摊上十五块钱一条,灰色的,毛线很粗,织得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就透了。但她就这一条围巾,每天早上出门前围上,晚上回来才解开。围巾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母亲用的那种,很香,闻着很安心。
今天餐馆兼职取消了。陈胖子打电话来说“雪太大,没什么客人,你今天别来了”。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她本可以直接回出租屋的。
但她绕了一段路。
她去了工地的方向。
不是去找他。
她告诉自己,只是路过。
只是看看。
她在工地对面的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
工地上还亮着灯,塔吊在雪里慢慢转着,像一只巨大的手臂在挥舞。塔吊的顶端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光穿过雪幕,变得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毛茸茸的球。
她不知道他在哪一栋楼里。
工地上有好几栋楼,有的已经封顶了,有的才建到一半。脚手架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楼体包在里面。安全网是绿色的,被雪打湿了,颜色变深了,沉甸甸的。
但她知道,他在。
他在其中一栋楼上,在脚手架上,在钢筋水泥之间。
她站了五分钟。
脚趾冻得发麻,脚后跟有点疼,是冻疮要发作的前兆。她把脚在地上跺了跺,鞋底踩在雪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给陆野发了条短信:“下雪了,多穿点。”
过了几分钟,他回:“你也是。”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踩着雪往回走。
脚印在身后,一串一串的,深深浅浅的,很快被新雪盖住。
## 二
陆野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二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
他站在脚手架上,一只手扶着钢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雪中显得很亮,照着他的脸。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割。工装外套根本不挡风,风穿过布料,直接扎在皮肤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穿着两件衣服:一件薄棉袄,外面套着工装。棉袄是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六十一件,填充物是那种硬邦邦的化纤棉,不保暖,但比不穿强。工装是工地发的,蓝色的,涤棉的,夏天穿热,冬天穿冷,一年四季都这一件。
他把手机看了一眼,塞回口袋。
然后他拿起焊枪,继续干活。
焊枪点着的时候,火焰是蓝色的,发出滋滋的声音。火花从焊枪口飞溅出来,金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很小的星星。
火花从二十层楼高的地方落下去。
穿过雪幕,穿过风,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在雪里灭了。
他忽然想起她。
想起她在图书馆的样子。
她说过,图书馆很暖和,有暖气,有热水。她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看书、做作业、画图,不出来。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小孩子在说一件很幸福的事。
他想让她一直待在那里。
暖和的地方。
干净的地方。
有书的地方。
而不是这里。
不是二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
不是零下十五度的风里。
不是火花和钢筋的世界里。
他把焊枪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手套是棉线的,薄薄一层,指尖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然后他抬起头,往下看了一眼。
城市在雪里。
楼房的屋顶白了,马路白了,停在路边的车也白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在雪中变得朦胧,像一个个毛茸茸的球。远处的车流在慢慢移动,车灯拉出一道道光轨,红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很安静,很亮。
很美。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在这座城市里有一套房子就好了。
有暖气的,干净的,能让她在冬天穿着短袖走来走去的那种。
客厅要大一点,能放一张大桌子,她可以在上面画图纸。
厨房也要大一点,能放得下冰箱和微波炉,她不用蹲在地上切菜。
卧室要有窗户,朝南的,冬天的阳光能照进来,照在床上。
他想得入了神,焊枪差点灭了。
他赶紧回过神,继续干活。
焊枪的火焰在雪中跳动,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笑了笑。
笑自己想得太远。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心里。
## 三
十二月初,陆野摔了。
那天路面积雪结冰,他骑电动车去夜校上课。
雪已经停了,但路上全是冰。冰面是黑色的,和柏油路混在一起,看不清楚。他的电动车轮胎是旧的,花纹磨平了,抓地力不行。
在一个路口,他拐弯的时候,后轮打滑了。
他感觉到车身猛地一歪,想用脚撑住,但脚踩在冰上,滑了一下。
然后他连人带车摔了出去。
电动车滑出去好几米,在地上擦出一串火花。他摔在路面上,右胸先着地,撞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
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趴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蹲在路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子割,生疼。
他看了看电动车。车把歪了,左边后视镜摔碎了,镜片碎了一地,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车身的塑料壳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线路。
他扶起车,用腿夹正车把,试了试,能骑。
他骑上车,继续往夜校走。
胸口还是疼,每呼吸一下都疼。他用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扶着车把,骑得很慢。
到了夜校,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教室。
教室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全是雾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他把工装拉链拉开一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工装里面是棉袄,棉袄里面是背心。隔着三层衣服,他看不出什么,但用手摸了摸,感觉右胸下面有一块地方肿了,按下去疼得要命。
他咬着牙,没出声。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讲的是电焊工艺参数的选择。电流、电压、焊接速度,这些他平时听得最认真的内容,今天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坐在那里,捂着胸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下课的时候,他扶着墙慢慢走出教室。
外面又下雪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骑上车,回工地。
到板房的时候,老周还没睡。
老周坐在床上,正在用针线缝一件破棉袄。他的手很糙,针拿不稳,扎了好几下才扎进去。
老周抬起头,看见陆野,愣了一下。
“你脸色咋这么差?”老周问。
“没事。”
“你捂着胸口干嘛?”
“有点闷。”
老周放下针线,走过来,看着他的脸。
“你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老周说,“你是不是摔了?”
陆野没说话。
老周伸手掀他的工装。
陆野想躲,但胸口疼得厉害,动作慢了半拍。
老周把工装和棉袄掀起来,看见他的右胸。
从肋骨到腋下,一大片青紫,皮肤下面全是淤血,紫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胎记。中间有一块肿了起来,鼓鼓的,按上去硬硬的。
“你他妈不要命了!”老周骂了一句,“这得去医院!”
“不用。”陆野把衣服拉下来,“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你骨头可能裂了!”
“裂了也长得上。”
“你——”老周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他的鼻子,“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我告诉你那个小姑娘!”
陆野愣了一下。
“你敢。”他说。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陆野先败下阵来。
“我去。”他说。
老周陪他去了医院。
急诊室人很多,都是感冒发烧的,还有几个喝醉酒打架的,头上缠着绷带,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陆野。
医生让他拍了片子。
片子出来的时候,医生指着X光片上一道细细的线,说:“骨裂,第四根肋骨。”
陆野看着那道线,没说话。
“怎么伤的?”医生问。
“摔的。”
“什么时候?”
“今天。”
“怎么不早来?”
“忙。”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医生开了药,又开了假条,说:“卧床休息两周。”
“不行。”陆野说。
医生抬起头看他。
“一周。”陆野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一周。”
“三天。”
医生叹了口气,在假条上写了“建议休息一周”。
“三天后来复查。”医生说。
陆野把假条叠起来,塞进口袋。
出了急诊室,老周问他:“医生怎么说?”
“没事。”
“没事你拍什么片子?”
“就是拍一下,放心。”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到板房,陆野躺在床上,把假条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他不能休息。
休息就没有工资。
没有工资就不能给她打钱。
不能给她打钱,她就要挨饿。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沈潮汐发了条短信:“今天忙,不去接你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胸口还是疼,每呼吸一下都疼。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想:不能让她知道。
她知道了会担心。
担心了就会分心。
分心了就考不好。
她快考试了。
不能让她分心。
## 四
沈潮汐那天是自己走回去的。
从图书馆到出租屋,平时骑车十五分钟,走路要四十分钟。她今天没骑车,因为下雪,路滑,她怕摔了。
她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照在雪上,晃得她睁不开眼。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各种小广告,被雪盖住了一半。只有一家小超市还亮着灯,门口的灯箱发出惨白的光。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下。
没有电动车。
没有他。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和路灯下的一堆积雪。
她忽然觉得那条路特别长。
长到她走了很久,还没到家。
她进了门,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屋里很冷,暖气不热,只有温温的一点温度。她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是铸铁的,表面有一层灰,摸上去只是不冰手而已,离“热”差得远。
她坐了五分钟,然后给陆野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打。
还是没人接。
她发短信:“你在哪?”
过了十分钟,他回:“在工地,忙。”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不对劲。
他从来不会不接电话。
他就算在干活,也会在休息的时候回过来。
但今天,他没回。
她再打,关机了。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
窗外还在下雪,路灯下的雪像无数只飞蛾,扑棱棱地转。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雪,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找他。
但她不知道他的工地在哪。
她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她拿起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她存了老周的号码,以防万一。
但她犹豫了。
她怕自己大惊小怪。
她怕他说“没事”,然后她像个傻子一样跑过去,发现他真的没事。
她把手机放下了。
但她没睡。
她坐在床上,靠着墙,等。
等他回短信,等他打电话,等他说“我没事”。
她等了一整夜。
手机一直没响。
## 五
第二天,沈潮汐没去上课。
她请了假,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
其实不是身体不适。
是她要去找他。
她坐公交车去了陆野的工地。
她没去过那里,只在他嘴里听过地址。她在公交车上把路线查了好几遍,用手机地图看了又看,确认了不下五次。
换了两趟车,花了一个半小时。
第一趟车坐了四十分钟,下来换第二趟。第二趟车等了二十分钟才来,车上挤满了人,她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身体随着车的晃动而晃动。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楼越来越矮,空地越来越多,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
下车的时候,她站在路边,四处看了看。
工地在一条土路的尽头,远远就能看见塔吊,高高地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她走过去。
工地很大,围墙是用蓝色铁皮围起来的,上面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大门是铁栅栏的,关着,但旁边有一个小门,开着。
她走进去。
到处是钢筋和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积水,水面上结了薄薄的冰。塔吊在高处转来转去,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搅拌机在转,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噪音很大,说话都要喊着说。
她在工地上走了几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
他四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头上戴着红色的安全帽。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上有一道疤,嘴唇干裂。
“你找谁?”他问。
“找陆野。”
工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鞋,又回到她的脸。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工头指了指里面:“那排板房,第三个门。”
沈潮汐说了声“谢谢”,往板房走去。
板房是那种活动板房,蓝色的铁皮墙,白色的窗户框。屋顶上盖着石棉瓦,有些瓦已经破了,用塑料布补着。
她走到第三个门前,停下来。
门是木头的,刷了蓝漆,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门把手是一个铁环,生了锈,摸上去很粗糙。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光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烟味和汗味,闷得人想咳嗽。
她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她看见了陆野。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
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后背和一条腿。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背心,背心领口松垮垮的,露出肩膀。肩胛骨的形状很清晰,像两片扇贝。
屋里很冷,铁皮墙不保温,窗户上结了霜,白花花的,像一层薄纱。地上有烟头和方便面桶,方便面的汤汁已经干了,凝固在桶底,油腻腻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陆野。”
他没动。
她走过去,绕到床前。
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在忍什么。脸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的白,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他的额头。
滚烫。
她缩回手,心跳加速。
“陆野。”她推了推他。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你发烧了。”
“没事。”
“你脸色很差。”
“睡一觉就好了。”
沈潮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环顾了一下屋子,找到他的抽屉。抽屉是那种老式的木抽屉,拉手是铁的,生了锈。她拉开,翻了翻。
里面有几件叠好的衣服、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沓零钱,和几盒药。
她拿起药盒看了看——感冒灵、阿莫西林、布洛芬。
她看了看生产日期。
都过期了。
最久的那盒已经过期一年多了。
她把药盒放下,转身出去。
走到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盒退烧药和一瓶水。退烧药是泰诺,二十五一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回来的时候,陆野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着,脸上全是倦意,但眼睛很亮,一直在看着她。
她把药和水递过去:“吃了。”
他没接。
“吃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更硬了。
他接过药,打开包装,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干吞了。
“用水!”她气得想把水瓶砸他头上。
他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然后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凶他。
“笑你凶起来像我妈。”
沈潮汐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收拾桌上的垃圾。
桌上有一个方便面桶、几团用过的纸巾、一个空烟盒。她把它们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是一个塑料盆,里面已经满了,堆得冒了尖。
她收拾完了,转过身。
他还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她问。
“几天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陆野没说话。
沈潮汐在床边坐下来。
床是铁架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垫,床单是灰色的,洗得起了毛球。她一坐下,床就发出吱呀一声。
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上全是伤口和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指甲盖发黄,边缘有倒刺。虎口处有一块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掌心粗糙,像砂纸。
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掌心柔软,像一块绸缎。
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她握得很紧。
他没挣开。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屋外有工友经过,脚步声很重,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有人在说话,在笑,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
屋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管里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
过了很久,陆野说:“你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我不走。”
“你明天还有课。”
“我请假了。”
“你——”
“我说了,我不走。”
陆野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她想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什么,但她读不懂。
她只知道,他没有再赶她走。
## 六
那天晚上,她睡在工地的板房里。
老周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她,说“我去隔壁挤挤”。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拍了拍灰,然后拎着自己的东西走了。走的时候,他看了陆野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床板是木头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里的棉花已经结块了,疙疙瘩瘩的,硌得慌。被子是军绿色的,棉花的,很厚,但有一股霉味。
她听着风声从铁皮墙的缝隙里钻进来。
风声是尖的,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她听着陆野在隔壁床上翻身的声响。
床吱呀吱呀的,被子沙沙的,呼吸声很重,偶尔有一声压抑的咳嗽。
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已经发黑了,两端黑乎乎的,像两根烧焦的木棍。灯绳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球,在风中轻轻晃着。
她想:他在这种地方住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天。
每天在工地上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回到这个十几平方米的板房,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盖着这床有霉味的被子。
她想起自己住的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觉得那里简直是宫殿。
至少那间屋子是她的。
至少那间屋子有窗帘,有桌布,有绿萝,有她用旧床单改的桌布,有她从旧书摊上买的世界地图。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铁皮墙、水泥地、一张床、一张桌子。
和孤独。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
她知道他醒着,因为他没有打鼾。他睡觉不打鼾,但呼吸声很有规律。今天他的呼吸声不规律,有时重有时轻,有时快有时慢。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陆野。”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也没睡。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她说,“谢谢你送我回家。谢谢你给我打钱。谢谢你没告诉我你受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那个不用谢。”他说。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擦掉,怕他听见。
但她不知道,他在黑暗中,也在看着她。
虽然看不见,但他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他在等她睡着。
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等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等她的手脚不再因为冷而缩成一团。
等了好久,她的呼吸才变得平稳。
他慢慢下床,走过去。
地上很凉,他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到她的床边,蹲下来。
被子滑到了地上,她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小猫。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脸。睫毛很长,在微弱的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很淡。
他把被子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手指在离她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吵醒她。
他怕她醒了,他就没有勇气这样看着她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出了板房。
## 七
外面在下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地上已经积了一层,白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发出噗噗的声音。
他站在雪里,点了一根烟。
天还没亮,工地上很安静。塔吊静静地立着,像几个沉默的巨人。钢筋堆在地上,被雪盖住了,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在雪中变得朦朦胧胧的,像一个个毛茸茸的球。
他抽着烟,想着她。
想她握他手的时候,那种温度。
那种温度,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不是手的温度。
是心里的温度。
像是有人在最冷的时候,在他心里生了一堆火。
很小,但很暖。
他把烟掐灭,转身走回板房。
她还没醒。
他躺回床上,面朝她的方向,闭上眼睛。
他想:等她醒了,给她买份早餐。
豆浆,油条,再加一个茶叶蛋。
她太瘦了,得吃点好的。
## 八
那天早上,沈潮汐醒来的时候,看见床头放着一份早餐。
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打了一个结,还冒着热气。油条也是用塑料袋装的,两根,金黄黄的,散发着油香。旁边还有一个茶叶蛋,壳已经剥了一半,露出里面棕色的蛋白。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的床。
他已经不在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工装不见了。枕头放在被子上,压得平平的,没有褶皱。
她坐起来,拿起豆浆。
豆浆还是热的,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里,暖暖的。
她喝了一口。
甜的。
他放了糖。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她喝豆浆喜欢放糖的。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但他知道了。
她把豆浆放在床头,拿起茶叶蛋,把剩下的壳剥掉,放进嘴里。
蛋很香,茶味很浓,咸淡刚好。
她一边吃,一边穿鞋,走出板房。
外面在下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
她站在板房门口,往工地上看。
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塔吊在转,搅拌机在响,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在钢筋丛中走来走去。
她看见了陆野。
他在二十层高的脚手架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戴着黄色的安全帽。他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着,但手很稳,拿着焊枪,火花从高处落下来,金色的,亮晶晶的,穿过雪幕,像一颗颗流星。
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他太高了,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因为他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焊枪的火花断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
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忽然想喊他的名字。
但她没喊。
她怕他分心。
她怕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
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高处。
在雪中,在风中,在二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
像一棵树。
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根还在土里的树。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一个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那么冷,那么危险,那么孤独。
她想陪着他。
但她不知道怎么陪。
她只是每天给他发短信,问他吃了吗,睡了吗,疼不疼。
他每次都回:“没事。”
她知道他在说谎。
但她没拆穿。
因为她也在说谎。
她说“我很好”,其实她想他。
她想他想到上课走神,想到在图书馆对着同一页书发十分钟呆,想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他。
但她不能说。
她不知道说了会怎样。
她只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 九
十二月底,陆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骨裂没那么快愈合,但他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阴天的时候会酸,会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他又开始每天来接她下班。
沈潮汐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抓着他的腰。
这次不是抓衣角,是直接抓着他的腰。她的手放在他腰的两侧,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硬硬的,像一块木板。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把脸靠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像一条光的河。
她在这条河里,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她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她可以一直这样坐着,一直抱着他,一直看着他宽宽的后背。
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
就这样,就很好。
“陆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过年回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他说。
“为什么?”
“没什么好回的。”
她没再问。
她知道他家里的事。他很少提,但她从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大概。
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继父不待见他。
他在这座城市没有家。
她也没有。
她的母亲在老家,但那个家只有母亲一个人。
那间屋子,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煤气灶。
都是一个人的。
她想: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工地上,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
他们隔着十公里。
但十公里,好像也没那么远。
“过年我请你吃饭。”她说。
陆野没说话。
“你听见了吗?”她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听见了。”
“那你来不来?”
“来。”
她笑了。
风灌进嘴里,凉凉的,但她觉得是甜的。
## 十
新年前夜。
沈潮汐没去兼职。
她坐在出租屋里,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沙沙的杂音,像隔着一层纱。
“新年快乐,多吃点好的。”母亲说。
“妈,你也多吃点。”
“妈吃了,炖了一只鸡,一个人吃不完。”
沈潮汐知道母亲在说谎。母亲一个人不会炖鸡,她只会煮一锅粥,就着咸菜吃,吃好几天。
但她没拆穿。
“妈,你保重身体。”
“妈知道。”
“别太累了。”
“不累。”
沉默了一会儿。
“潮汐。”母亲忽然说。
“嗯?”
“那个陆野,对你好吗?”
沈潮汐愣了一下。
“好。”她说。
“那就好。”
母亲挂了电话。
沈潮汐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开记账本。
从三月到现在,他给了她五千六百块。
她还了三千,还剩两千六。
她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年六月就能还清。
她在“2009.12.31”下面写了一行字:
“明年一定还清。”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然后告诉他,我喜欢他。”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
她把记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野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
过了几秒,他回:“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窗外的城市在放烟花。
声音很远,闷闷的,像隔着棉花。光很亮,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像盛开的花。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想:明年会不一样。
一定会的。
## 十一
与此同时,陆野站在工地的楼顶上,看着城市的烟花。
楼顶很高,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喝,只是握着。啤酒是凉的,瓶身上全是水珠,顺着他的手往下淌。
冷风吹过来,他把衣领竖起来。
衣领是竖起来的,但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短信。
“新年快乐。”
他看着那四个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但他没发。
他删掉了,只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喝了一口啤酒。
苦的。
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甜。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扛着他去赶集,给他买糖葫芦。
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喝橘子汽水。
想起父亲从工地上回来,满身是灰,但一看见他就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
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眼泪。
他想:爸,我遇到一个人。
一个我想跟她过一辈子的人。
你帮我看看,她好不好。
他把啤酒喝完,把瓶子放在楼顶的栏杆上。
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瓶口朝外,像是要倒,但没倒。
他转身,走下楼梯。
身后的烟花还在放,光映在他背上,像一个沉默的告别。
告别二〇〇九。
告别那个还没学会说“喜欢”的自己。
明年,他要学会。
他必须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