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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考与分别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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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二〇一〇年,一月。
新的一年开始了,日子照旧。
沈潮汐上课、兼职、还钱。陆野干活、上夜校、等她下班。
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都在变。
沈潮汐发现,自己看陆野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他,是感激。感激他在那个男人面前站出来,感激他给她打钱,感激他每天接她下班。那种感激是直的,没有弯,没有褶皱,像一条笔直的马路。
现在她看他,心跳会加速。
不是每一次,是大多数时候。大多数时候她看见他,心跳就会快一拍,像有人在心里敲了一下鼓。有时候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她的心跳就快了。
以前她抓他的衣角,是怕摔下去。电动车骑得快,巷子路不平,她怕颠下去,所以要抓住什么。衣角是最方便抓的,不近不远,不亲不疏。
现在她抓他的腰。不是衣角,是腰。她的手放在他腰的两侧,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一层工装,一层棉袄,一层背心,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她高,像一个小火炉。
以前她说“明天见”,是客套。下班了,要走了,说一句“明天见”,跟“再见”“走了”“拜拜”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现在她说“明天见”,是期待。她真的想明天见到他。她想了一整天,从早上醒来到晚上闭眼,一直在想。想他今天会不会来,会不会早来,会不会带什么东西,会不会说什么话。
她喜欢他。
她终于敢承认了。
但她不敢说。
因为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
他对她好,帮她,护着她,给她打钱,接她下班,给她买早餐,送她回家。
但这些,是喜欢,还是同情?
她分不清。
她从来没被喜欢过,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在她的世界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很简单——母亲爱她,她对母亲好;老师教她,她尊重老师;同学跟她说话,她礼貌回应。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陆野这样,没有理由地对她好。
没有理由。
这才是最让她困惑的地方。
如果有理由,她就能判断了。比如他喜欢她的长相,或者喜欢她的性格,或者喜欢她的成绩。但这些他都没说过。他甚至没说过她好看,没说过她聪明,没说过她哪里好。
他只是对她好。
不问为什么。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喜欢他。
喜欢到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他,喜欢到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她把这份喜欢藏得很好。
藏在她记账本的夹层里,藏在她英语课本的扉页上,藏在她每天发给他的“晚安”两个字里。
她从来没说过。
她怕说出来,一切就变了。
她怕他说“我只是把你当妹妹”,或者更糟,他说“我不值得你喜欢”。
她宁愿这样。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他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不伸手。
她只是看着。
## 二
二月中旬,过年。
工地上放假了,陆野没回老家。
沈潮汐也没回。
她说她要复习,准备下学期的专业课。
其实不是。
她留下来,是因为他说他不走。
大年三十那天,沈潮汐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城中村的最里面,是一个大棚子,铁架子搭的,顶上是石棉瓦。地上永远是湿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混着烂菜叶和鱼腥味。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肉的腥、鱼的臭、菜的青、豆腐的酸,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她在市场里走了好几圈。
她买了半只鸡。鸡是土鸡,老板说是山上放养的,她不信,但看着新鲜,就买了。一斤八,半只鸡三十多块。
一条鱼。草鱼,不大,一斤多点,十二块。
一把青菜。小油菜,两块一斤,她买了一把,一块五。
一袋饺子皮。三块钱,四十个。
一块五花肉。做饺子馅用的,一斤,十二块。
一共花了六十八块钱。
六十八块,是她平时半个月的菜钱。
她提着菜往回走,袋子勒得手疼。她换了两次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手指上被勒出两道红印。
回到家,她开始忙活。
她把鸡洗干净,剁成块。刀不快,剁起来费劲,骨头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她把鸡块放进锅里,加水,放姜片,放料酒,开火。
然后处理鱼。刮鳞,开膛,掏内脏。鱼鳃很难抠,她用剪刀剪,剪了好几下才剪掉。鱼肚子里有一层黑膜,她用刀刮干净。然后洗干净,在鱼身两面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
然后做饺子馅。五花肉剁碎,白菜切碎,挤干水分,和肉混在一起,加盐、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上劲。
她不太会做饭。
从小到大,她只会煮粥、下面条、炒青菜。复杂的菜她没做过,也没人教她。母亲在服装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没时间教她做饭。她自己摸索,有时候做得还行,有时候很难吃。
但今天她想试试。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搜了菜谱,一步一步照着做。
鸡汤炖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她揭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鸡油的香气。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有点淡,加了一勺盐,再尝,刚好。
鱼煎糊了。她火开太大了,鱼皮粘在锅底,翻面的时候碎了,鱼身裂成两半,皮焦了,肉还是生的。她把火调小,慢慢煎,但已经来不及了,鱼已经不成形了。她把糊了的部分小心地刮掉,浇上酱油和醋,看起来还行。
饺子包了四十个,歪歪扭扭的,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得稳有的站不稳。但没露馅,她把每个饺子的边都捏了两遍,捏得很紧。
下午五点,她给陆野打电话。
“你来吃饭。”
“现在?”
“嗯,现在。”
挂了电话,她把菜端上桌。
鸡汤用一个大碗盛,鱼用盘子盛,青菜用一个小碗盛。饺子还在锅里煮着,水开了加凉水,加了三次,饺子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
她把两罐啤酒打开,放在桌上。
啤酒是她昨天在超市买的,雪花,两块五一罐。她不知道他喝什么牌子,随便拿的。
然后她坐在桌前,等他。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很闷,像隔着棉花,噗、噗、噗的,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
每年大年三十,父亲都会杀一只鸡,炖一大锅汤。父亲杀鸡的手法很利索,一刀割喉,放血,褪毛,开膛,一气呵成。母亲在旁边包饺子,她在中间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不敢点,递给父亲。
父亲会蹲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握着她的手,一起点着引线。
引线嘶嘶地烧,她捂着耳朵,缩在父亲怀里。
鞭炮噼里啪啦响,她闭着眼睛,笑得很大声。
那是她记忆里最热闹的声音。
后来父亲不在了,过年就只剩她和母亲两个人。
母亲还是会炖鸡,还是会包饺子,但屋里安静了很多。
她再也没放过鞭炮。
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陆野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头发好像刚洗过,还带着水汽,有几根贴在额头上。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干。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她问。
“橘子。”
她接过来,看见袋子里有六个橘子。橙红色的,很新鲜,表皮上还有绿色的叶子,亮晶晶的,像是刚摘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橘子。
是因为他来了。
大年三十,他不在自己家,不在工地,不在任何一个他应该待的地方。
他在她这里。
他来了。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他进门。
陆野走进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墙上的奖状移到桌上的菜,从窗台的绿萝移到墙上的世界地图,从蓝色的桌布移到浅蓝色的窗帘。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煤气灶。
很小,但很干净。
很旧,但很用心。
“你收拾得挺好。”他说。
“坐吧。”她指了指椅子。
陆野坐下来,看见桌上的菜。
鸡汤、煎鱼、炒青菜、饺子,还有两罐打开的啤酒。
他看了几秒,说:“你做的?”
“嗯。”
“你会做饭?”
“不太会。”她诚实地说,“鱼煎糊了。”
陆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鱼身已经碎了,他夹了半天才夹起一小块。他把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还行。”他说。
沈潮汐松了一口气。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啤酒。
“新年快乐。”她说。
他也端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玻璃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叮——
“新年快乐。”
两个人喝了一口。
啤酒是凉的,入口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点麦芽的甜。
她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个饺子。
“你包的?”他问。
“嗯。”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沈潮汐笑了。
不是客气地笑,是真的开心。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鸡汤。鸡汤很烫,她没吹,直接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用手扇风。
陆野看了她一眼,把纸巾推过去。
她擦了嘴,继续喝。
两个人吃着饭,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鞭炮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像一锅炒豆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但不尴尬。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就像两个人一起走路,不用聊天,只是并肩走着,就很好。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桌前,喝剩下的啤酒。
陆野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他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
“你可以抽。”她说。
“不抽了,屋里小。”
她没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想:他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细心。
她见过很多男人抽烟。在餐馆里,在工地上,在大街上。他们抽烟的时候从来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烟灰弹在地上,烟头扔在路边。有的人甚至故意把烟往别人脸上吹,好像这样就很厉害。
但陆野不是。
他会看她的脸色,会顾及她的感受,会把烟掐了。
这个小动作,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是“对你好”的那种好,是骨子里的好。
沉默了一会儿。
陆野忽然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沈潮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
“我想做建筑。”她说。
“建筑?”
“嗯,盖房子。”
陆野看着她,有点意外。
“不是那种普通的房子。”她说,“是有灵魂的房子。让人住进去觉得安心、觉得温暖的那种。”
她说的时候,眼睛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
“我以前住在老家的时候,房子是土坯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说,“但我还是觉得那是家。”
她停了一下。
“后来搬到这里,房子是水泥的,不漏风也不漏雨,但我不觉得是家。”
她又停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没有爸爸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陆野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的灰怎么洗都洗不掉,虎口的茧子磨了一层又长一层,掌心的纹路被磨平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沟。
他忽然想:我以后也要盖房子。
盖一栋不漏风、不漏雨的房子。
让她住进去,觉得那是家。
“你呢?”她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但他没说出口。
“不知道。”他说。
“你不想一直在工地吧?”
“不想。”
“那你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
“我想学门手艺。”他说,“电焊、电工什么的,挣得多一点。”
“你不是在学电焊吗?”
“嗯,在上夜校。”
“你怎么没告诉我?”
“想等学完了再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事都藏着掖着。”
他笑了,没说话。
沈潮汐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她想:他也在往前走。
虽然走得慢,但他没停。
这就够了。
## 三
吃完饭,陆野帮她把碗洗了。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冷得发麻。沈潮汐把手伸进水里,拿起一个碗,用洗碗布擦了一圈,冲干净,递给陆野。
他接过去,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架。
两个人的手在水池上方碰到一起。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他的手碰到她的手。
她缩了一下,他也缩了一下。
然后他们继续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心跳很快。
她知道,他也知道。
洗完碗,陆野看了看时间。
快九点了。
“我走了。”他说。
“等一下。”
沈潮汐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是纸做的,她用挂历纸折的,上面贴了一张红色的贴纸,贴纸上写着“新年快乐”,字是她写的,歪歪扭扭的。
她把盒子递给他。
“新年礼物。”
陆野接过去,打开。
一条灰色的围巾。
手织的,毛线是她在小商品市场买的,十五块钱一团,她买了两团。针是老板娘借给她的,竹子的,四根。
她织了一个月。
每天晚上他走了之后,她坐在床上,就着台灯的光,一针一针织。她不太会织,只会平针,最简单的织法。起针起了好几次,总是起多了或者起少了。织的时候经常掉针,掉了就要拆了重来。拆了织,织了拆,拆了好几次。
针脚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一条宽窄不一的河。但很厚实,她在里面加了一层绒布,缝在里面,外面看不见。
陆野把围巾拿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毛线很软,绒布很暖。
他闻了闻,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和她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你自己织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织的?”
“每天晚上你走了之后。”
陆野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灰色的,和她那天穿的羽绒服一个颜色。
很暖。
暖得他喉咙发紧。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她说,“你上次给我买了早餐,这是回礼。”
陆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你不用回礼。我对你好,不需要你回报。
但他没说。
他怕说了,她会觉得他在施舍。
他转身,走到门口。
“陆野。”她叫住他。
他回头。
她站在屋里,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新年快乐。”她说。
“你刚说过了。”
“再说一遍。”
陆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新年快乐,沈潮汐。”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以前他从来不叫名字,说话就是说话,没有称呼。“你吃了吗”“你几点下班”“我送你回去”,都是“你”,没有“沈潮汐”。
但这次,他叫了。
“沈潮汐。”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哒、哒、哒、哒,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直到消失。
然后她转身,靠着门,慢慢蹲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他叫我名字了。
他叫我“沈潮汐”。
不是“你”,不是“喂”,不是“小姑娘”。
是“沈潮汐”。
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每念一遍,心跳就快一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陆野站在路灯下。
他正在围那条围巾。
灰色的围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暖暖的颜色,像秋天的麦秸。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星星。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
她赶紧放下窗帘,退后一步。
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了一会儿,她又掀开一角。
他已经走了。
楼下空空荡荡,只有一盏路灯,和灯下的积雪。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雪上,把雪染成了奶油色。飞蛾在光里转来转去,翅膀扑棱扑棱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盏路灯,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桌前,翻开记账本,在新的一页写:
“大年三十,他来了。他说‘新年快乐,沈潮汐’。我想告诉他,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围上围巾的样子。
围巾很长,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她。
在看她窗户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的窗户,但她愿意相信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她想:明年。
明年,我要告诉他。
## 四
三月,开学了。
沈潮汐大二下学期,专业课越来越多。
建筑系的课很重,设计作业一个接一个,每个都要画图、做模型、写说明。她经常在专教里待到凌晨,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天亮了起来继续画。
她开始准备考研。
她想考本校的研究生,继续学建筑。本校的建筑系在全国排前五,竞争很激烈,每年只招几十个人。她的成绩在班里排前十,有希望,但不是十拿九稳。
她跟陆野说,她想考本校的研究生。
陆野说:“你肯定能考上。”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做什么都能成。”
她笑了,觉得他对自己有一种盲目的信心。
但这种信心,她喜欢。
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推着她,告诉她:你可以,你值得,你能做到。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相信过。
母亲相信她,但母亲的相信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你得成功,你不能失败,你失败了妈就白辛苦了。那种相信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她不能失败。
老师相信她,但老师的相信里有一种期待——你是最好的学生,你要考最好的大学,你要给学校争光。那种相信也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她要成为那个“最好的”。
但陆野的相信不一样。
他的相信里没有条件。
他就是相信。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相信。
那种无条件的相信,让她觉得安心。
安心到她想哭。
## 五
陆野的电焊工培训快结束了。
他学得不错,老师说他悟性高,上手快。别的学员要学三个月才能掌握的技巧,他两个月就学会了。老师问他以前干过没有,他说没有,老师说不像。
他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
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去夜校上课,下课了还要练习。练习的焊条是他自己买的,一块钱一根,一次练几十根,焊条用完了,地上全是焊渣。
他的手上全是烫伤。
烫伤有新的有旧的,新的红红的,有点肿,旧的已经变成了疤,深褐色的,像一块块胎记。胳膊上全是焊花溅出的疤,密密麻麻的,像星星。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有了这本证,他就能去更好的工地,挣更多的钱。有证的焊工和没证的不一样,有证的算技术工,一天两百起步,没证的是小工,一天一百二。
一天差八十块,一个月差两千四,一年差两万八。
两万八。
够她一年的学费了。
他想要那个“也许”。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再在二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吹冷风。
也许有一天,他能给她一个家。
不是十五平米的隔断间,是一个真正的家。
有客厅,有卧室,有厨房,有卫生间。
有暖气,有空调,有热水器。
她可以在冬天穿着短袖走来走去,可以在夏天盖着被子吹空调。
他想要那个“也许”。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她。
他想站在她旁边的时候,不会觉得低人一等。
他想配得上她。
## 六
四月的一个晚上,陆野来接沈潮汐下班。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录用通知书”几个字,红色的,很醒目。
“怎么了?”他问。
她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写着:“沈潮汐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院录用为暑期实习生。实习时间:7月1日至8月31日。实习岗位:助理设计师。实习地点:北京。”
他看了两遍。
“这是好事。”他说。
“嗯。”
“你不想去?”
“想去。”
“那你怎么不高兴?”
沈潮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是去年买的,黑色的帆布鞋,鞋头磨白了,鞋帮开胶了,用胶水粘过,又开了。
“暑假就不能来餐馆了。”她说。
“那就不来。”
“也不能跟你见面了。”
陆野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花的香气。梧桐花是紫色的,一串一串的,挂在树上,像小小的铃铛。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过了很久,他说:“就一个暑假。”
沈潮汐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橘黄色的,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出现几道细纹,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牙齿。
“就一个暑假。”她重复了一遍。
“嗯。”
她点点头,把信封收好,坐上电动车后座。
她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电动车启动了,风迎面吹来。
“陆野。”她说。
“嗯。”
“你会想我吗?”
他没回答。
她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问一遍。
忽然,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握紧。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抓紧。”他说。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扣住他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他的腰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掌心粗糙。
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掌心柔软。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她在心里说:我会想你的。
每一天。
每一分。
每一秒。
## 七
五月,沈潮汐开始收拾行李。
实习两个月,从七月初到八月底。
她需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记账本、英语课本。
她把记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共欠陆野五千六百块。
她还了三千,还剩两千六。
她算了一下:实习有补贴,一个月一千五,两个月三千。回来就能还清了。
她在最新一页写:“2010.5.20,欠陆野2600元,实习回来还清。”
然后她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还清了就跟他说。”
她没写说什么。
但她知道。
## 八
六月中旬,离出发还有半个月。
沈潮汐最后一次去餐馆上班。
陈胖子知道她要走了,多给了她两百块钱,说“下学期还来”。他把钱塞在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睛有点红。
老板娘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到了北京好好干,别回来了。”
沈潮汐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知道老板娘的意思。老板娘是过来人,知道这座小城市留不住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都应该去大城市,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回来就意味着没混好,没混好就意味着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那些对你好的人。
她不会回来的。
她知道。
但她没说出来。
下班的时候,陆野来接她。
她坐上后座,抱着他的腰。
“下个月我就不来了。”她说。
“我知道。”
“你一个人好好吃饭。”
“嗯。”
“别总抽烟。”
“嗯。”
“别受伤。”
“嗯。”
她说了很多,他一一应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他妈妈。
她笑了,把脸靠在他后背上。
“陆野。”
“嗯。”
“等我回来。”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放在了她手上。
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他的手第一次主动碰她的手。
不是不小心碰到,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也知道。
她没有抽开。
他也没有。
电动车在夜里穿行。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像一条光的河。
她的手在他的手下面,他的手在她的手上面。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他的腰上。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但她没闭眼。
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想把这条路记住。
记住这个晚上。
记住他手的温度。
记住他说“嗯”的时候,胸腔震动的频率。
记住这一切。
因为她怕,两个月太长了。
长到她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