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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奔赴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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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七月一日,沈潮汐出发了。
陆野送她到火车站。
她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袋。背包是军绿色的,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一半,用一根铁丝拧着当拉手。手提袋是塑料编织的,红蓝条纹,是母亲在批发市场花五块钱买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瓶辣酱、几袋方便面、三个苹果。
辣酱是母亲做的,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外面裹着塑料袋,怕漏。辣酱里有肉末、花生、豆豉,很香,很咸,一点点就能下一碗饭。母亲做了两瓶,一瓶给她,一瓶留给母亲自己。
方便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她买了两包,母亲又塞了两包,一共四包。母亲说“路上吃”,她说“路上有盒饭”,母亲说“盒饭贵”。她没再说什么,把方便面装进了袋子。
苹果是母亲在菜市场买的,挑了半天,选了三个最大最红的。苹果装在袋子里,沉甸甸的,提起来坠手。
他们站在候车大厅里。
候车大厅很大,顶很高,铁架的,上面铺着白色的天花板。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滚动着,显示车次、发车时间、检票口。广播里在播报车次,女声,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字,不紧不慢。
周围全是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哄孩子。地上全是行李——箱子、袋子、编织袋、蛇皮袋,五颜六色的,堆得像小山。
沈潮汐看着陆野,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说了很多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陆野说。
“好。”
“好好吃饭。”
“好。”
“别省钱。”
“好。”
她说了一串“好”,像一个复读机。
然后广播响了。
“KXXX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到X号检票口检票。”
她该走了。
她拿起背包,背上,又提起手提袋,袋子很重,坠得她身体往一边歪。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袋子换到左手,背包带子在右肩上勒出一道沟。
她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
陆野还站在原地。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小块油渍。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子。脚上穿着她买的那双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他站在那里,手里什么也没拿。
只是站着。
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脸。
想把他记住。
记住他眉毛的弧度。他的眉毛很浓,眉尾有点往下走,像两把倒悬的刀。眉心有一道竖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
记住他嘴角的线条。他的嘴唇不薄不厚,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微微往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
记住他眼睛里的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纹路,像年轮。那圈纹路在光线下会变成浅棕色,亮亮的,像琥珀。
“陆野。”她喊了一声。
他看着她。
“我会想你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
没等他回答。
她怕他说“嗯”。
也怕他什么都不说。
她怕任何一种回答。
所以她走了。
检票、进站、上车。
检票口的闸机发出嘀嘀的声音,她把票塞进去,闸机吐出来,她拔出来,走过去。站台在下面,她走下楼梯,楼梯很长,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哒哒哒哒。
火车停在站台边,绿色的,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一节车厢的窗户都开着,有人探出头来,有人抽着烟,有人在大声说话。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找到座位。
靠窗,F座。
她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行李架很高,她踮起脚尖才够到。她把背包推上去,塞好,又把手提袋放在座位下面,用脚踢进去。
然后坐下来。
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一个年轻女人在哭,她男朋友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个老人在送孙子,孙子已经上车了,老人还站在站台上,隔着玻璃比划着什么。
她看见了他。
陆野站在站台上。
隔着玻璃,隔着一道铁轨,隔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方向。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火车开动了。
先是一声长鸣,汽笛声很响,呜呜呜——像一个人在哭。然后车身猛地一震,她往前倾了一下,又靠回座椅。
站台开始往后退。
陆野也开始往后退。
他站着没动,手还插在裤兜里。
她看着他越来越小。
先是变得像一根火柴,然后像一颗钉子,然后像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一幕一幕往后退。玉米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村庄,红砖房,灰瓦顶,炊烟袅袅。河流,窄窄的,水是黄的,上面有一座小桥。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上车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嗯。”
她看着那个“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旁边座位的阿姨递给她一张纸巾。阿姨四十多岁,胖胖的,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袋瓜子。她一直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塑料袋里,咯吱咯吱的。
“姑娘,咋了?”阿姨问。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阿姨看了看窗户。
窗户关着。
阿姨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又递给她一张纸巾。
沈潮汐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一幕一幕往后退。
她离他越来越远。
一千二百公里。
她在心里把那段距离换算成时间:火车十二个小时,电动车……她不知道电动车要多久。
也许永远到不了。
她把手机握紧,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 二
陆野从火车站出来,骑上电动车,没回工地。
他骑到了沈潮汐住的地方。
那栋旧楼,四楼,她的窗户。
他停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浅蓝色的,很薄,能看见里面的光。光很暗,不是灯的光,是太阳透过窗帘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
他知道她不在。
但她屋子里的光还在。
那道光让他觉得她还在。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完,他又点了第三根。
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骑上车,走了。
骑到一半,他在路边停下来。
路边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皮肤。树荫很大,把整条人行道都遮住了。
他把车停在树下,拿出手机。
翻到她的短信。
“我会想你的。”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拧动油门,电动车蹿了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我也想你了。
你才走了一个小时。
我就开始想你了。
## 三
沈潮汐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六点十分,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天刚亮,雾很大,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呛嗓子。她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这座城市。
很大。
比她想象的大。
火车站是巨大的,灰色的,像一座城堡。广场上人山人海,拉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发传单的、卖地图的,吵吵嚷嚷的。
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晨光,刺眼。远处有吊塔,好几个,高高地立着,在城市的上空慢慢转着。
车很多,堵在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那里,像一颗沙子掉进了大海。
她拿出手机,给陆野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到了。”她说。
“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北京怎么样?”他问。
“很大。”
“怕不怕?”
她想了想。
“不怕。”她说。
“那就好。”
挂了电话,她拉着行李,去找公交站。
她要去的地方在朝阳区,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她查好了路线,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线,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怕忘了。
公交车很挤,人贴着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香水味,闷得人想吐。她拉着行李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手提袋。行李很重,公交车一晃,她就跟着晃,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靠着窗户,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
人走得很快,表情很冷,谁也不看谁。
她忽然想起陆野说的“怕不怕”。
她说不怕。
但她在说谎。
她怕。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住脚。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她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她不能怕。
她怕了,他就担心。
他担心了,就会分心。
他分心了,就会受伤。
她不想让他受伤。
所以她说“不怕”。
## 四
实习的第一周,沈潮汐过得很难。
设计院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五层,玻璃幕墙,门口有保安,进门要刷卡。大厅很亮,地板是白色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头发盘得很高,穿着黑色西装,说话轻声细语的。
沈潮汐走进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闯进了宫殿的老鼠。
她穿着那件白色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小块油渍。裤子是黑色的,涤纶的,裤腿有点短,露出脚踝。鞋是那双旧帆布鞋,鞋头磨白了,鞋帮开胶了。
前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实习生?设计部在三楼,电梯在右边。”
沈潮汐说了声“谢谢”,走进电梯。
电梯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城市。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2、3、4、5……到了十五楼,门开了。
设计部很大,开放式的,工位一个挨一个,像蜂巢。墙上贴着设计图,彩色的大幅的,有建筑的效果图、施工图、剖面图。桌上堆着图纸、模型、电脑、咖啡杯。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戴着眼镜,银框的,镜片很厚。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边走边看,差点撞到沈潮汐。
“你找谁?”她抬起头,看着沈潮汐。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沈潮汐。”
年轻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衣服的油渍上停了一下。
“哦,你就是沈潮汐。”她说,“跟我来。”
她带着沈潮汐走到角落里的一张工位前。
工位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脑。桌上有一层灰,键盘上有面包屑,显示器上贴满了便签纸,写着各种电话号码。
“这是你的工位。”年轻女人说,“你的任务是描图。把纸质的图纸描成电子版。图在那边柜子里,你自己拿。”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
沈潮汐坐下来,打开电脑。
电脑很慢,开机开了五分钟。屏幕是CRT的,大屁股,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了,右下角有一块黑斑。
她打开柜子,里面全是图纸,卷成一卷一卷的,用橡皮筋箍着。她拿出一卷,打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住宅楼的立面图。A0的纸,很大,比她整个人都大。纸上画满了线条,密密麻麻的,标着尺寸、标高、材料。
她不会描图。
她在学校里学过CAD,但只是基础操作,画过几间教室、几栋小楼。这种复杂的施工图,她从来没画过。
她打开CAD,盯着屏幕,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鼠标,开始画。
一根线,两根线,三根线。
她画得很慢,一条线要看好几遍图纸,确认了再画。画错了就删掉重来,删了画,画了删。
第一天,她画了十根线。
下班的时候,组长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屏幕,又看了看图纸,说:“太慢了。”
沈潮汐低下头:“对不起。”
“明天快一点。”
组长走了。
沈潮汐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的十根线。
十根线,歪歪扭扭的,粗细不一,有的长了有的短了。
她忽然觉得很想哭。
但她没哭。
她把图纸卷好,放回柜子里,关了电脑,拿起包,走了。
## 五
实习的日子很苦。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设计院,八点之前到。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吃饭在楼下的便利店解决,一个饭团一瓶水,站在路边吃,吃完就回去。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有时候更晚。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是设计院提供的,六人间,上下铺,跟大学宿舍差不多。床是铁架的,铺着薄薄的床垫,被子是学校发的那种,蓝白格的。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嗡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同住的女孩们都是实习生,来自不同的学校,有的好相处,有的不好相处。她们晚上会聊天,聊男朋友、聊衣服、聊化妆品。沈潮汐插不上话,她没男朋友,没衣服可聊,也没化妆品。
她躺在下铺,给陆野发短信。
“今天描了二十张图。”
“累吗?”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饭团。”
“就吃那个?”
“便利店只有那个。”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收到一条短信:“好好吃饭。”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在餐馆后厨洗碗的样子。站在洗碗池前,戴着胶皮手套,低着头,一盘一盘地洗。动作很快,很利索,像一台机器。但他的背影很好看,腰背挺直,肩膀很宽。
她想起他站在二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的样子。一只手扶着钢管,另一只手拿着焊枪。火花从高处落下来,金色的,亮晶晶的,像流星。
她想起他围着灰色围巾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围巾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在看她的窗户的方向。
她想:他也在好好吃饭吗?
还是又在工地上随便对付,一碗面条,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翻了个身,想给他发短信问。
但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他应该睡了。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描二十张图。
明天还要吃便利店的饭团。
她想:没关系。
就两个月。
## 六
七月中旬,北京最热的时候。
温度计上显示三十八度,体感温度更高。柏油路被晒软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会粘住。空气是热的,吸进肺里像在喝热水。
沈潮汐被派去一个工地现场,跟着设计师去测量。
工地在北京郊区,很偏,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公交车没有空调,窗户开着,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火烤。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昏昏欲睡。
到了工地,她戴上安全帽,跟着设计师走进去。
工地上很吵,打桩机的声音震得她耳朵疼。搅拌机在转,轰隆轰隆的,地面都在抖。钢筋被切割的声音很尖,吱——像有人在尖叫。
她戴着安全帽,跟在设计师后面,拿着卷尺和笔记本,记录数据。
设计师姓张,三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他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尺寸、那个尺寸,沈潮汐记都记不过来。
他们走到基坑边上。
基坑很深,大概有五六米,坑底全是泥浆,几台抽水机在嗡嗡地抽水。坑壁用钢筋网片加固了,上面喷了混凝土,灰白色的,像一道墙。
沈潮汐往下看,看见坑底有工人在绑钢筋。
他们都很黑,都很瘦,衣服上全是灰和汗。有的光着膀子,背上晒得黝黑,汗水在皮肤上亮晶晶的。他们蹲在钢筋上,手里的扎钩转得飞快,铁丝拧紧的声音很清脆。
她忽然想起陆野。
他也是做这个的。
绑钢筋,浇混凝土,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工人。
一个工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被晒得黑红,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鼻子旁边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毛。
他冲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她也笑了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沈潮汐蹲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个工人,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陆野每天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站在工地上,只待了一个小时,就觉得嗓子疼、耳朵疼、头疼、脚疼、手疼。灰尘呛得她咳嗽,噪音震得她耳鸣,太阳晒得她头晕。
而他每天都在这里。
从早到晚。
夏天,三十八度,钢筋烫手,安全帽里全是汗。
冬天,零下十五度,风吹得脸疼,手冻得发僵。
他每天都在这里。
她想给他发短信,但手机没信号。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继续干活。
## 七
晚上回到宿舍,她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今天去工地了。”她说。
“怎么样?”
“很吵。”
“习惯就好。”
“我不习惯。”她说,“你怎么习惯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就好了。”他说。
她听出他不想说这个。
她换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自己做的?”
“嗯。”
“好吃吗?”
“还行。”
她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是‘还行’?”
他也笑了:“因为就是还行。”
她听着他的笑声,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没了。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有规律,吸——呼——吸——呼——像海浪。
“陆野。”她说。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我也想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说了“我也想你”。
以前她说过很多次“我想你了”,他每次都说“嗯”,或者说“知道了”,或者说“好好吃饭”。从来没有说过“我也想你”。
但今天,他说了。
“我也想你。”
四个字。
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哭。
她笑了。
“那我挂了。”她说。
“嗯。”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抱在胸口,在床上滚了一圈。
上铺的女生探出头来:“你干嘛呢?”
“没干嘛。”她赶紧躺好,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她笑出了声。
他说“我也想你”。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十遍。
每一遍,心跳都快一拍。
## 八
八月中旬,离实习结束还有半个月。
沈潮汐被分配到了一个正式的项目。
一个社区图书馆的设计。
项目不算大,但对实习生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挑战了。社区要在新建的公园旁边盖一个图书馆,两层,一千平方米,有阅览室、儿童区、活动室、办公室。
她的任务是画效果图。
她不会。
她在学校里学过效果图,但只是皮毛。她会用SketchUp建简单的模型,会用VRay渲一下,但效果很差。真正的效果图要用3ds Max,她连软件都没打开过。
她去找组长。
组长姓王,三十多岁,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走路很快,干什么都快。她正在画图,鼠标点得飞快,屏幕上的线条一条一条地冒出来。
“王工,我不会画效果图。”沈潮汐说。
王工头都没抬:“你自己学。”
“但是——”
“网上有教程。三天之内给我第一版。”
王工说完,拿起鼠标,继续画图。
沈潮汐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工位。
她打开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3ds Max 效果图教程”。
搜索结果很多,几十万条。她点开第一个,是一个视频教程,四十多分钟。她戴上耳机,开始看。
视频里的人讲得很快,操作也很快,鼠标点来点去,她跟不上。她退回去,再看一遍。还是跟不上。她又退回去,再看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她终于跟上了。
她打开3ds Max,按照视频里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
第一天,她画了一面墙。
第二天,她画了一扇窗。
第三天,她画了一整间屋子。
第四天,她画出了第一版效果图。
丑得要命。
比例不对,材质不对,光线不对,颜色不对。墙是灰的,地板是黄的,窗户是蓝的,整个画面像一幅儿童画。
她把图发给王工。
王工看了一眼,说:“重画。”
没说哪里不对,就两个字:重画。
沈潮汐重画。
第二版,她把比例调了,把材质换了,把光线改了。墙是白的,地板是木色的,窗户是透明的。看起来好多了,但还是不对。
王工看了一眼:“比例不对。”
“哪里不对?”
“自己看。”
沈潮汐拿着图,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她把图放在桌上,退后几步,再看。
忽然,她看出来了。
窗户太大了。
按照比例,窗户应该占墙面的三分之一,但她画了二分之一。窗户太大,整面墙看起来像一块玻璃,不像图书馆。
她改了。
第三版,窗户改小了,墙面的比例对了。她又加了书架、桌椅、灯具,把空间填满。
王工看了一眼:“材质不对。”
“什么材质?”
“地板。图书馆不能用亮面地板,反光,刺眼。换成哑光的。”
她又改了。
第四版,地板换成哑光的,书架换成木色的,灯具换成暖色的。她又加了几个看书的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画面看起来很安静。
王工看了三秒钟。
“行了。”她说。
沈潮汐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累得不想动。
但她笑了。
她拿出手机,给陆野发短信:“我今天画了一张图,组长说‘行了’。”
他回:“厉害。”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值了。
## 九
八月底,实习结束了。
沈潮汐拿到了补贴,三千块。
加上之前存的,一共五千块。
她把两千六取出来,装进一个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还陆野。”
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用了楷体。
然后把信封放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
她给陆野发短信:“我后天回去。”
他回:“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想:这次回来,我要告诉他。
告诉他,我喜欢你。
不是感激,不是亏欠,不是同情。
是喜欢。
从第一次在后厨看见你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叠好,塞进背包。书码整齐,摞在袋子底部。记账本和英语课本放在最上面,她怕压坏了。
她把英语课本翻开,里面夹着那张写着“陆野”的草稿纸,和那团带着烟味的纸巾。
草稿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纸面上有她用圆珠笔写的字——“陆野”“encounter”“I encountered you today”。字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了。
纸巾已经干了,变成了一个很小的硬团,她一直没打开过。她怕打开了,就再也叠不回去了。
她把它们小心地拿出来,放进记账本的夹层里。
然后把记账本锁进背包的最里层。
她想:这些东西,要留一辈子。
## 十
火车上,沈潮汐又坐了十二个小时。
这次她买的硬座,还是靠窗的F座。
她没觉得累。
她一直在想,见面的时候要说什么。
“我喜欢你。”
太直接了。她说不出口。
“陆野,我有话跟你说。”
太正式了。像在开会。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好像”两个字太弱了。她不是“好像”,她是“真的”。
她想了一路,没想出来。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亮。
六点十分,和来的时候一样。
她背着包,提着袋子,走出火车站。
广场上人很多,拉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发传单的、卖地图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广场中央。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没有油渍,下摆没有褶皱。头发好像刚剪过,短得能看见头皮,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很黑,是那种被晒了很久的黑,但黑得很均匀。
他瘦了。
颧骨更突出了,脸颊凹下去一点,下颌线更利落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她在人群里看见他,他也看见了她。
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朝他跑过去。
背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手提袋在手里晃来晃去。她跑得很快,鞋底踩在地上,啪啪啪啪。
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我回来了。”她说。
“嗯。”
“你想我了吗?”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他想了想。
“很想。”他说。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递给他。
“还你。”
陆野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打开。
“我说了不用还。”他说。
“我不管,还清了。”
她把“还清了”三个字说得很重。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深吸一口气。
“陆野。”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手在抖。
她的声音也在抖。
但她说了。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帮我,不是因为你给我打钱,不是因为你接我下班。”
“就是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在后厨看我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她说完了。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怕看见他的表情。
她怕他说“对不起”。
她怕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她怕他说“你太小了,不懂什么是喜欢”。
她等了几秒。
像等了几个世纪。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在笑。
“我也喜欢你。”他说。
“从你第一次给我递水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沈潮汐愣在那里。
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
她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他。
“因为你说要还我钱。”他说,“我怕我说了,你觉得我在用钱买你。”
沈潮汐愣了一下。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说“不会的”,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傻子。
陆野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
但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你又在嘴硬。”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烟味。
洗衣粉是雕牌的,很香,很干净。烟味是红塔山的,有点呛,但不难闻。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
但那是他的味道。
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终于到家了。
不是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
不是母亲在的老家。
是他身边。
这里就是家。
她抱住了他。
她的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鼓点。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背上。
轻轻地、慢慢地,收紧。
他们就那样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在人群里,在晨光里,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抱了很久。
没有人看他们。
这座城市每天有太多人在拥抱、在告别、在重逢。
他们只是其中的两个。
但对他们来说,这是全世界。
## 十一
陆野骑着电动车,沈潮汐坐在后座上。
这次,她没有抓他的衣角,也没有抓他的腰。
她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很稳。
电动车在风里穿行。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陆野。”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嗯。”
“这次我真的不欠你了。”
他笑了。
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脸上,嗡嗡的。
“嗯。”他说,“你不欠我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阳光、和他的体温。
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他是热的。
三种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了秋天的味道。
她想起第一次坐在他后座的那个晚上。
那天她抓着他的衣角,手很轻,怕抓皱了。
今天她抱着他的腰,手很紧,怕松开了。
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开始黄了,有的已经落了,飘在空中,像一只只蝴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野。”
“嗯。”
“你说的那个萤火虫,什么时候带我去看?”
他想了想。
“明年夏天。”他说。
“真的?”
“真的。”
“拉钩。”
他笑了,伸出手。
她勾住他的小指,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
电动车在风里穿行,梧桐叶从头顶飘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想起那本英语课本。
想起她在纸上写的那句话。
“I encountered you today.”
今天,我遇见了你。
她遇见了。
在那间油腻腻的后厨里,在那个嘈杂的餐馆里,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她遇见了他。
一个跟她一样的人。
一样穷,一样苦,一样不认命。
一样在尘埃里,但没被尘埃埋住。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她想:这条路,再长一点吧。
再长一点就好。
但他加快了速度。
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抱紧他,在心里说:
从今天起,我不是欠你钱的那个人了。
我是喜欢你的人。
我是你女朋友。
我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