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奔赴 ## 一 ...

  •   ## 一

      七月一日,沈潮汐出发了。

      陆野送她到火车站。

      她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袋。背包是军绿色的,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一半,用一根铁丝拧着当拉手。手提袋是塑料编织的,红蓝条纹,是母亲在批发市场花五块钱买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瓶辣酱、几袋方便面、三个苹果。

      辣酱是母亲做的,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外面裹着塑料袋,怕漏。辣酱里有肉末、花生、豆豉,很香,很咸,一点点就能下一碗饭。母亲做了两瓶,一瓶给她,一瓶留给母亲自己。

      方便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她买了两包,母亲又塞了两包,一共四包。母亲说“路上吃”,她说“路上有盒饭”,母亲说“盒饭贵”。她没再说什么,把方便面装进了袋子。

      苹果是母亲在菜市场买的,挑了半天,选了三个最大最红的。苹果装在袋子里,沉甸甸的,提起来坠手。

      他们站在候车大厅里。

      候车大厅很大,顶很高,铁架的,上面铺着白色的天花板。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滚动着,显示车次、发车时间、检票口。广播里在播报车次,女声,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字,不紧不慢。

      周围全是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哄孩子。地上全是行李——箱子、袋子、编织袋、蛇皮袋,五颜六色的,堆得像小山。

      沈潮汐看着陆野,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说了很多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陆野说。

      “好。”

      “好好吃饭。”

      “好。”

      “别省钱。”

      “好。”

      她说了一串“好”,像一个复读机。

      然后广播响了。

      “KXXX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到X号检票口检票。”

      她该走了。

      她拿起背包,背上,又提起手提袋,袋子很重,坠得她身体往一边歪。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袋子换到左手,背包带子在右肩上勒出一道沟。

      她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

      陆野还站在原地。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小块油渍。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子。脚上穿着她买的那双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他站在那里,手里什么也没拿。

      只是站着。

      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脸。

      想把他记住。

      记住他眉毛的弧度。他的眉毛很浓,眉尾有点往下走,像两把倒悬的刀。眉心有一道竖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

      记住他嘴角的线条。他的嘴唇不薄不厚,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微微往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

      记住他眼睛里的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纹路,像年轮。那圈纹路在光线下会变成浅棕色,亮亮的,像琥珀。

      “陆野。”她喊了一声。

      他看着她。

      “我会想你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

      没等他回答。

      她怕他说“嗯”。

      也怕他什么都不说。

      她怕任何一种回答。

      所以她走了。

      检票、进站、上车。

      检票口的闸机发出嘀嘀的声音,她把票塞进去,闸机吐出来,她拔出来,走过去。站台在下面,她走下楼梯,楼梯很长,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哒哒哒哒。

      火车停在站台边,绿色的,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一节车厢的窗户都开着,有人探出头来,有人抽着烟,有人在大声说话。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找到座位。

      靠窗,F座。

      她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行李架很高,她踮起脚尖才够到。她把背包推上去,塞好,又把手提袋放在座位下面,用脚踢进去。

      然后坐下来。

      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一个年轻女人在哭,她男朋友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个老人在送孙子,孙子已经上车了,老人还站在站台上,隔着玻璃比划着什么。

      她看见了他。

      陆野站在站台上。

      隔着玻璃,隔着一道铁轨,隔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方向。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火车开动了。

      先是一声长鸣,汽笛声很响,呜呜呜——像一个人在哭。然后车身猛地一震,她往前倾了一下,又靠回座椅。

      站台开始往后退。

      陆野也开始往后退。

      他站着没动,手还插在裤兜里。

      她看着他越来越小。

      先是变得像一根火柴,然后像一颗钉子,然后像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一幕一幕往后退。玉米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村庄,红砖房,灰瓦顶,炊烟袅袅。河流,窄窄的,水是黄的,上面有一座小桥。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上车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嗯。”

      她看着那个“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旁边座位的阿姨递给她一张纸巾。阿姨四十多岁,胖胖的,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袋瓜子。她一直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塑料袋里,咯吱咯吱的。

      “姑娘,咋了?”阿姨问。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阿姨看了看窗户。

      窗户关着。

      阿姨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又递给她一张纸巾。

      沈潮汐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一幕一幕往后退。

      她离他越来越远。

      一千二百公里。

      她在心里把那段距离换算成时间:火车十二个小时,电动车……她不知道电动车要多久。

      也许永远到不了。

      她把手机握紧,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 二

      陆野从火车站出来,骑上电动车,没回工地。

      他骑到了沈潮汐住的地方。

      那栋旧楼,四楼,她的窗户。

      他停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浅蓝色的,很薄,能看见里面的光。光很暗,不是灯的光,是太阳透过窗帘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

      他知道她不在。

      但她屋子里的光还在。

      那道光让他觉得她还在。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完,他又点了第三根。

      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骑上车,走了。

      骑到一半,他在路边停下来。

      路边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皮肤。树荫很大,把整条人行道都遮住了。

      他把车停在树下,拿出手机。

      翻到她的短信。

      “我会想你的。”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拧动油门,电动车蹿了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我也想你了。

      你才走了一个小时。

      我就开始想你了。

      ## 三

      沈潮汐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六点十分,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天刚亮,雾很大,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呛嗓子。她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这座城市。

      很大。

      比她想象的大。

      火车站是巨大的,灰色的,像一座城堡。广场上人山人海,拉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发传单的、卖地图的,吵吵嚷嚷的。

      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晨光,刺眼。远处有吊塔,好几个,高高地立着,在城市的上空慢慢转着。

      车很多,堵在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那里,像一颗沙子掉进了大海。

      她拿出手机,给陆野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到了。”她说。

      “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北京怎么样?”他问。

      “很大。”

      “怕不怕?”

      她想了想。

      “不怕。”她说。

      “那就好。”

      挂了电话,她拉着行李,去找公交站。

      她要去的地方在朝阳区,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她查好了路线,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线,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怕忘了。

      公交车很挤,人贴着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香水味,闷得人想吐。她拉着行李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手提袋。行李很重,公交车一晃,她就跟着晃,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靠着窗户,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

      人走得很快,表情很冷,谁也不看谁。

      她忽然想起陆野说的“怕不怕”。

      她说不怕。

      但她在说谎。

      她怕。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住脚。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她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她不能怕。

      她怕了,他就担心。

      他担心了,就会分心。

      他分心了,就会受伤。

      她不想让他受伤。

      所以她说“不怕”。

      ## 四

      实习的第一周,沈潮汐过得很难。

      设计院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五层,玻璃幕墙,门口有保安,进门要刷卡。大厅很亮,地板是白色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头发盘得很高,穿着黑色西装,说话轻声细语的。

      沈潮汐走进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闯进了宫殿的老鼠。

      她穿着那件白色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小块油渍。裤子是黑色的,涤纶的,裤腿有点短,露出脚踝。鞋是那双旧帆布鞋,鞋头磨白了,鞋帮开胶了。

      前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实习生?设计部在三楼,电梯在右边。”

      沈潮汐说了声“谢谢”,走进电梯。

      电梯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城市。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2、3、4、5……到了十五楼,门开了。

      设计部很大,开放式的,工位一个挨一个,像蜂巢。墙上贴着设计图,彩色的大幅的,有建筑的效果图、施工图、剖面图。桌上堆着图纸、模型、电脑、咖啡杯。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戴着眼镜,银框的,镜片很厚。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边走边看,差点撞到沈潮汐。

      “你找谁?”她抬起头,看着沈潮汐。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沈潮汐。”

      年轻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衣服的油渍上停了一下。

      “哦,你就是沈潮汐。”她说,“跟我来。”

      她带着沈潮汐走到角落里的一张工位前。

      工位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脑。桌上有一层灰,键盘上有面包屑,显示器上贴满了便签纸,写着各种电话号码。

      “这是你的工位。”年轻女人说,“你的任务是描图。把纸质的图纸描成电子版。图在那边柜子里,你自己拿。”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

      沈潮汐坐下来,打开电脑。

      电脑很慢,开机开了五分钟。屏幕是CRT的,大屁股,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了,右下角有一块黑斑。

      她打开柜子,里面全是图纸,卷成一卷一卷的,用橡皮筋箍着。她拿出一卷,打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住宅楼的立面图。A0的纸,很大,比她整个人都大。纸上画满了线条,密密麻麻的,标着尺寸、标高、材料。

      她不会描图。

      她在学校里学过CAD,但只是基础操作,画过几间教室、几栋小楼。这种复杂的施工图,她从来没画过。

      她打开CAD,盯着屏幕,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鼠标,开始画。

      一根线,两根线,三根线。

      她画得很慢,一条线要看好几遍图纸,确认了再画。画错了就删掉重来,删了画,画了删。

      第一天,她画了十根线。

      下班的时候,组长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屏幕,又看了看图纸,说:“太慢了。”

      沈潮汐低下头:“对不起。”

      “明天快一点。”

      组长走了。

      沈潮汐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的十根线。

      十根线,歪歪扭扭的,粗细不一,有的长了有的短了。

      她忽然觉得很想哭。

      但她没哭。

      她把图纸卷好,放回柜子里,关了电脑,拿起包,走了。

      ## 五

      实习的日子很苦。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设计院,八点之前到。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吃饭在楼下的便利店解决,一个饭团一瓶水,站在路边吃,吃完就回去。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有时候更晚。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是设计院提供的,六人间,上下铺,跟大学宿舍差不多。床是铁架的,铺着薄薄的床垫,被子是学校发的那种,蓝白格的。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嗡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同住的女孩们都是实习生,来自不同的学校,有的好相处,有的不好相处。她们晚上会聊天,聊男朋友、聊衣服、聊化妆品。沈潮汐插不上话,她没男朋友,没衣服可聊,也没化妆品。

      她躺在下铺,给陆野发短信。

      “今天描了二十张图。”

      “累吗?”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饭团。”

      “就吃那个?”

      “便利店只有那个。”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收到一条短信:“好好吃饭。”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在餐馆后厨洗碗的样子。站在洗碗池前,戴着胶皮手套,低着头,一盘一盘地洗。动作很快,很利索,像一台机器。但他的背影很好看,腰背挺直,肩膀很宽。

      她想起他站在二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的样子。一只手扶着钢管,另一只手拿着焊枪。火花从高处落下来,金色的,亮晶晶的,像流星。

      她想起他围着灰色围巾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围巾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在看她的窗户的方向。

      她想:他也在好好吃饭吗?

      还是又在工地上随便对付,一碗面条,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翻了个身,想给他发短信问。

      但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他应该睡了。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描二十张图。

      明天还要吃便利店的饭团。

      她想:没关系。

      就两个月。

      ## 六

      七月中旬,北京最热的时候。

      温度计上显示三十八度,体感温度更高。柏油路被晒软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会粘住。空气是热的,吸进肺里像在喝热水。

      沈潮汐被派去一个工地现场,跟着设计师去测量。

      工地在北京郊区,很偏,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公交车没有空调,窗户开着,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火烤。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昏昏欲睡。

      到了工地,她戴上安全帽,跟着设计师走进去。

      工地上很吵,打桩机的声音震得她耳朵疼。搅拌机在转,轰隆轰隆的,地面都在抖。钢筋被切割的声音很尖,吱——像有人在尖叫。

      她戴着安全帽,跟在设计师后面,拿着卷尺和笔记本,记录数据。

      设计师姓张,三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他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尺寸、那个尺寸,沈潮汐记都记不过来。

      他们走到基坑边上。

      基坑很深,大概有五六米,坑底全是泥浆,几台抽水机在嗡嗡地抽水。坑壁用钢筋网片加固了,上面喷了混凝土,灰白色的,像一道墙。

      沈潮汐往下看,看见坑底有工人在绑钢筋。

      他们都很黑,都很瘦,衣服上全是灰和汗。有的光着膀子,背上晒得黝黑,汗水在皮肤上亮晶晶的。他们蹲在钢筋上,手里的扎钩转得飞快,铁丝拧紧的声音很清脆。

      她忽然想起陆野。

      他也是做这个的。

      绑钢筋,浇混凝土,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工人。

      一个工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被晒得黑红,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鼻子旁边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毛。

      他冲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她也笑了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沈潮汐蹲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个工人,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陆野每天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站在工地上,只待了一个小时,就觉得嗓子疼、耳朵疼、头疼、脚疼、手疼。灰尘呛得她咳嗽,噪音震得她耳鸣,太阳晒得她头晕。

      而他每天都在这里。

      从早到晚。

      夏天,三十八度,钢筋烫手,安全帽里全是汗。

      冬天,零下十五度,风吹得脸疼,手冻得发僵。

      他每天都在这里。

      她想给他发短信,但手机没信号。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继续干活。

      ## 七

      晚上回到宿舍,她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今天去工地了。”她说。

      “怎么样?”

      “很吵。”

      “习惯就好。”

      “我不习惯。”她说,“你怎么习惯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就好了。”他说。

      她听出他不想说这个。

      她换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自己做的?”

      “嗯。”

      “好吃吗?”

      “还行。”

      她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是‘还行’?”

      他也笑了:“因为就是还行。”

      她听着他的笑声,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没了。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有规律,吸——呼——吸——呼——像海浪。

      “陆野。”她说。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我也想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说了“我也想你”。

      以前她说过很多次“我想你了”,他每次都说“嗯”,或者说“知道了”,或者说“好好吃饭”。从来没有说过“我也想你”。

      但今天,他说了。

      “我也想你。”

      四个字。

      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哭。

      她笑了。

      “那我挂了。”她说。

      “嗯。”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抱在胸口,在床上滚了一圈。

      上铺的女生探出头来:“你干嘛呢?”

      “没干嘛。”她赶紧躺好,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她笑出了声。

      他说“我也想你”。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十遍。

      每一遍,心跳都快一拍。

      ## 八

      八月中旬,离实习结束还有半个月。

      沈潮汐被分配到了一个正式的项目。

      一个社区图书馆的设计。

      项目不算大,但对实习生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挑战了。社区要在新建的公园旁边盖一个图书馆,两层,一千平方米,有阅览室、儿童区、活动室、办公室。

      她的任务是画效果图。

      她不会。

      她在学校里学过效果图,但只是皮毛。她会用SketchUp建简单的模型,会用VRay渲一下,但效果很差。真正的效果图要用3ds Max,她连软件都没打开过。

      她去找组长。

      组长姓王,三十多岁,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走路很快,干什么都快。她正在画图,鼠标点得飞快,屏幕上的线条一条一条地冒出来。

      “王工,我不会画效果图。”沈潮汐说。

      王工头都没抬:“你自己学。”

      “但是——”

      “网上有教程。三天之内给我第一版。”

      王工说完,拿起鼠标,继续画图。

      沈潮汐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工位。

      她打开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3ds Max 效果图教程”。

      搜索结果很多,几十万条。她点开第一个,是一个视频教程,四十多分钟。她戴上耳机,开始看。

      视频里的人讲得很快,操作也很快,鼠标点来点去,她跟不上。她退回去,再看一遍。还是跟不上。她又退回去,再看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她终于跟上了。

      她打开3ds Max,按照视频里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

      第一天,她画了一面墙。

      第二天,她画了一扇窗。

      第三天,她画了一整间屋子。

      第四天,她画出了第一版效果图。

      丑得要命。

      比例不对,材质不对,光线不对,颜色不对。墙是灰的,地板是黄的,窗户是蓝的,整个画面像一幅儿童画。

      她把图发给王工。

      王工看了一眼,说:“重画。”

      没说哪里不对,就两个字:重画。

      沈潮汐重画。

      第二版,她把比例调了,把材质换了,把光线改了。墙是白的,地板是木色的,窗户是透明的。看起来好多了,但还是不对。

      王工看了一眼:“比例不对。”

      “哪里不对?”

      “自己看。”

      沈潮汐拿着图,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她把图放在桌上,退后几步,再看。

      忽然,她看出来了。

      窗户太大了。

      按照比例,窗户应该占墙面的三分之一,但她画了二分之一。窗户太大,整面墙看起来像一块玻璃,不像图书馆。

      她改了。

      第三版,窗户改小了,墙面的比例对了。她又加了书架、桌椅、灯具,把空间填满。

      王工看了一眼:“材质不对。”

      “什么材质?”

      “地板。图书馆不能用亮面地板,反光,刺眼。换成哑光的。”

      她又改了。

      第四版,地板换成哑光的,书架换成木色的,灯具换成暖色的。她又加了几个看书的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画面看起来很安静。

      王工看了三秒钟。

      “行了。”她说。

      沈潮汐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累得不想动。

      但她笑了。

      她拿出手机,给陆野发短信:“我今天画了一张图,组长说‘行了’。”

      他回:“厉害。”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值了。

      ## 九

      八月底,实习结束了。

      沈潮汐拿到了补贴,三千块。

      加上之前存的,一共五千块。

      她把两千六取出来,装进一个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还陆野。”

      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用了楷体。

      然后把信封放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

      她给陆野发短信:“我后天回去。”

      他回:“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想:这次回来,我要告诉他。

      告诉他,我喜欢你。

      不是感激,不是亏欠,不是同情。

      是喜欢。

      从第一次在后厨看见你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叠好,塞进背包。书码整齐,摞在袋子底部。记账本和英语课本放在最上面,她怕压坏了。

      她把英语课本翻开,里面夹着那张写着“陆野”的草稿纸,和那团带着烟味的纸巾。

      草稿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纸面上有她用圆珠笔写的字——“陆野”“encounter”“I encountered you today”。字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了。

      纸巾已经干了,变成了一个很小的硬团,她一直没打开过。她怕打开了,就再也叠不回去了。

      她把它们小心地拿出来,放进记账本的夹层里。

      然后把记账本锁进背包的最里层。

      她想:这些东西,要留一辈子。

      ## 十

      火车上,沈潮汐又坐了十二个小时。

      这次她买的硬座,还是靠窗的F座。

      她没觉得累。

      她一直在想,见面的时候要说什么。

      “我喜欢你。”

      太直接了。她说不出口。

      “陆野,我有话跟你说。”

      太正式了。像在开会。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好像”两个字太弱了。她不是“好像”,她是“真的”。

      她想了一路,没想出来。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亮。

      六点十分,和来的时候一样。

      她背着包,提着袋子,走出火车站。

      广场上人很多,拉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发传单的、卖地图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广场中央。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没有油渍,下摆没有褶皱。头发好像刚剪过,短得能看见头皮,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很黑,是那种被晒了很久的黑,但黑得很均匀。

      他瘦了。

      颧骨更突出了,脸颊凹下去一点,下颌线更利落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她在人群里看见他,他也看见了她。

      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朝他跑过去。

      背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手提袋在手里晃来晃去。她跑得很快,鞋底踩在地上,啪啪啪啪。

      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我回来了。”她说。

      “嗯。”

      “你想我了吗?”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他想了想。

      “很想。”他说。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递给他。

      “还你。”

      陆野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打开。

      “我说了不用还。”他说。

      “我不管,还清了。”

      她把“还清了”三个字说得很重。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深吸一口气。

      “陆野。”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手在抖。

      她的声音也在抖。

      但她说了。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帮我,不是因为你给我打钱,不是因为你接我下班。”

      “就是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在后厨看我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她说完了。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怕看见他的表情。

      她怕他说“对不起”。

      她怕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她怕他说“你太小了,不懂什么是喜欢”。

      她等了几秒。

      像等了几个世纪。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在笑。

      “我也喜欢你。”他说。

      “从你第一次给我递水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沈潮汐愣在那里。

      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

      她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他。

      “因为你说要还我钱。”他说,“我怕我说了,你觉得我在用钱买你。”

      沈潮汐愣了一下。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说“不会的”,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傻子。

      陆野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

      但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你又在嘴硬。”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烟味。

      洗衣粉是雕牌的,很香,很干净。烟味是红塔山的,有点呛,但不难闻。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

      但那是他的味道。

      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终于到家了。

      不是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

      不是母亲在的老家。

      是他身边。

      这里就是家。

      她抱住了他。

      她的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鼓点。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背上。

      轻轻地、慢慢地,收紧。

      他们就那样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在人群里,在晨光里,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抱了很久。

      没有人看他们。

      这座城市每天有太多人在拥抱、在告别、在重逢。

      他们只是其中的两个。

      但对他们来说,这是全世界。

      ## 十一

      陆野骑着电动车,沈潮汐坐在后座上。

      这次,她没有抓他的衣角,也没有抓他的腰。

      她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很稳。

      电动车在风里穿行。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陆野。”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嗯。”

      “这次我真的不欠你了。”

      他笑了。

      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脸上,嗡嗡的。

      “嗯。”他说,“你不欠我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阳光、和他的体温。

      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他是热的。

      三种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了秋天的味道。

      她想起第一次坐在他后座的那个晚上。

      那天她抓着他的衣角,手很轻,怕抓皱了。

      今天她抱着他的腰,手很紧,怕松开了。

      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开始黄了,有的已经落了,飘在空中,像一只只蝴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野。”

      “嗯。”

      “你说的那个萤火虫,什么时候带我去看?”

      他想了想。

      “明年夏天。”他说。

      “真的?”

      “真的。”

      “拉钩。”

      他笑了,伸出手。

      她勾住他的小指,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

      电动车在风里穿行,梧桐叶从头顶飘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想起那本英语课本。

      想起她在纸上写的那句话。

      “I encountered you today.”

      今天,我遇见了你。

      她遇见了。

      在那间油腻腻的后厨里,在那个嘈杂的餐馆里,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她遇见了他。

      一个跟她一样的人。

      一样穷,一样苦,一样不认命。

      一样在尘埃里,但没被尘埃埋住。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她想:这条路,再长一点吧。

      再长一点就好。

      但他加快了速度。

      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抱紧他,在心里说:

      从今天起,我不是欠你钱的那个人了。

      我是喜欢你的人。

      我是你女朋友。

      我们,在一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