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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异地恋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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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二〇一〇年,九月。
沈潮汐大二,陆野二十一岁。
他们在一起了。
但在一起的方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他还是每天来接她下班,她还是坐在后座上抱着他,他还是送她到楼下,她还是站在窗前看他离开。唯一不同的是,他上楼了。
第一次上楼,是送她回来,她说“上去坐坐”,他犹豫了一下,跟着上去了。
十五平米的隔断间,他来过一次,大年三十那天。但那天他没仔细看,只记得屋里很干净,桌上有菜,窗台上有绿萝。
这次他看了。
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一张挨一张,密密麻麻的。便利贴上写着英语单词和建筑术语——abandon、persist、encounter、剪力墙、框架结构、勒·柯布西耶。字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桌上摊着图纸,A3的,白色的纸上画满了黑色的线条,横的竖的斜的曲的,密密麻麻,像一座微型的城市。铅笔、尺子、橡皮擦、针管笔整齐地码在笔筒里,笔筒是一个空罐头瓶,外面包了一层蓝色的布,布上绣着一朵小花。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藤蔓的末端是嫩绿色的,卷卷的,像小小的问号。叶子上有灰尘,但还是很绿,绿得发亮。
床单是浅蓝色的,棉布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手工缝的布偶——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一高一低,嘴巴缝歪了,像是在坏笑。兔子身上穿着一件小裙子,是用碎布头拼的,红底白花。
“你做的?”他拿起那只兔子。
“嗯。”沈潮汐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抢回来,“随便缝的,很丑。”
他没给她。他把兔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回枕头上,压了压兔子的裙子。
“不丑。”他说。
他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上,中间隔了半米。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椅背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坐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只老鼠在叫。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他们认识了快两年,说过很多话,但那些话都是“吃了吗”“睡了吗”“下班了吗”。真正的话,一句都没说过。
“陆野。”她先开口了。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总说‘嗯’?”
他愣了一下:“那我说什么?”
“说‘好’也行。”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笑声把半米的距离缩短了一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啤酒是雪花的,两块五一罐,她在楼下超市买的,专门为他备的。冰箱没有,啤酒放在窗台上,窗台很凉,啤酒也凉。
他接过去,拉开拉环。拉环断了,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啤酒沫涌出来,顺着罐身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用脚蹭了蹭,地上有一小块水渍,很快就干了。
他喝了一口,她也喝了一口。
“陆野,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乡下。”他说。
“什么样的乡下?”
“有山,有水,有稻田。”他说,“夏天晚上全是萤火虫。”
“萤火虫?”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没见过。”
“你老家没有?”
“没有。我老家只有灰和土。”
他看着她,忽然说:“以后带你去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喝啤酒。啤酒罐挡住了她的脸,她怕他看见她的表情。
心跳很快。
以后。
他说了“以后”。
这个词比“喜欢”还重。“以后”意味着他打算让她在他的未来里待着。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是一段他也不知道有多长的时间。
她把啤酒罐捏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铝皮凹进去一块,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那你呢?”她问,“你小时候什么样?”
陆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罐身上的水珠顺着铝皮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亮晶晶的。他用拇指把水珠抹掉,又冒出来,又抹掉。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想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爸是建筑工人。”他说,“跟我现在干的活一样。他话不多,但对我很好。他每次从工地上回来,都会给我带一瓶汽水,橘子味的。他用塑料袋装着,扎紧口,怕洒了。汽水是冰的,塑料袋外面全是水珠。”
他停了一下。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喝,自己一口都不喝。我让他喝,他说‘爸不爱喝甜的’。”
他又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喝,是舍不得。”
沈潮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颧骨很高,像两块隆起的石头。下颌线很利落,像刀裁的。但他的眼神很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那种软不是软弱,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松动了的东西。
“他走的那天,”陆野的声音低下去,像沉进了水里,“我在学校。班主任叫我出去,说‘你家里有事’。我骑车回去,骑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全是人。我妈跪在地上哭,站不起来。我没哭。”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到现在都没去他坟前看过。”
屋里很安静,只有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滴在桌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像一只很慢的钟。
沈潮汐放下啤酒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不想去?”她问。
“不是不想。”他说,“是不敢。”
“怕什么?”
“怕去了,发现他跟我想的不一样。”
沈潮汐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掌心的老茧像一层壳。她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想把它捂热。
“他不会不一样的。”她说,“他是你爸,他永远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你去了,他只是躺在那块地下,他不会站起来跟你说别的话。但你会好受一点。”
陆野看着她,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松动了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爸也走了。”她说,“我也没去过墓地。我妈说等我大了再去。我不知道多大算大,但我现在觉得,也许我该去了。”
两个人沉默着,手握在一起。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手,但她很用力,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过了很久,陆野说:“那以后一起去。”
她说:“好。”
这个“好”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像是把两个人的悲伤放在了一起。你一半,我一半。就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了。
## 二
那天晚上,陆野待到很晚才走。
他们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小时候在河里抓过鱼,用竹竿和缝衣线做钓竿,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回家煮了汤,父亲喝了两碗。她说她小时候在田埂上跑,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留了一块疤,现在还能看见。他给她看他的疤,她给他看她的疤。他的疤在胳膊上,是钢筋划的;她的疤在膝盖上,是石头磕的。
两种疤,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大小,不一样的故事。但都是活着的痕迹。
十一点了,他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她送他到门口。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黢黢的,只有从屋里透出来的光照亮一小块地方。
她站在门口,拉住他的衣角。
“陆野。”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楼道里的光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松开手,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哒、哒、哒、哒,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听着那脚步声,直到消失。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
然后她关上门,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很凉,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但她没动。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不是伤心,是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高兴到心里装不下了,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楼下,电动车的尾灯刚刚亮起,红色的,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然后拐进了巷子,尾灯在巷口晃了晃,消失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盏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窗帘的布料很薄,透光,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成形的人。
然后她回到桌前,翻开记账本,在新的一页写:
“2010.9.15,在一起的第一天。”
“他说‘以后带你去看萤火虫’。”
“他说‘不会’。”
“他说‘因为你在’。”
“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躺到床上。床单是浅蓝色的,棉布的,洗得发白,但很软。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母亲用旧棉花弹的,很厚,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山。但很暖。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还在笑。
## 三
异地恋在第三个月开始变得难了。
不是不爱了,是太远了。
陆野的工地换到了城市另一边。原来那个工地完工了,工头接了新项目,在开发区,离市中心很远。骑电动车到她学校要四十分钟,来回将近一个半小时。
他每天下班后骑四十分钟来看她,待一个小时,再骑四十分钟回去。到板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洗把脸就睡,第二天五点半起床,六点上工。
有时候太累了,他就在她这儿过夜。
打地铺,睡地上。地上是水泥的,凉,她给他铺两层被子,一层褥子,一层床单。褥子是旧的,棉花结块了,疙疙瘩瘩的,但比直接睡地上强。
她说:“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他说:“不用。”
她说:“你受伤了,不能睡地上。”
他说:“早就好了。”
她说:“没好。”
他说:“好了。”
她说:“没好。”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躺到了地铺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刷了大白,但已经发黄了,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条干涸的河。
半夜,她醒了。屋里很冷,暖气到了后半夜就不热了,只有温温的一点温度。她听见他在咳嗽,咳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声一声,压抑着。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滚烫。
“陆野。”她推了推他。
他醒了,眼睛半睁着,眼神有点涣散。
“你发烧了。”她说。
“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没说话。她爬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又喝了一口。
“你冷吗?”她问。
“不冷。”
“你骗人。”
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继续闭着。
她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盖在他身上。两层被子,一层褥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几根翘着,像一个鸟窝。
她躺在他旁边,隔着两层被子。她睡不着,他也睡不着。两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鸟。
“陆野。”
“嗯。”
“你冷吗?”
“不冷。”
“真的?”
“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手给我。”她说。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握住,两只手包住。他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枝。她用两只手捂着,想把它捂热。
捂了很久,终于暖了一点。
“好点了吗?”她问。
“嗯。”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像是被整个世界握住了。
## 四
冬天又来了。
陆野的电焊工证考下来了。
那本证很小,绿色封皮,上面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作业操作证”,金色的字。里面贴着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脸更瘦,眼神更硬,像一只还没被驯服的狼。
他把证递给她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接过去,翻开,看了很久。
“你那时候多大?”她问。
“十九。”
“像个小混混。”
他笑了:“现在呢?”
“现在像大混混。”
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捂着额头笑了。她的额头红了一小块,他的手太糙了,像砂纸。
她把证书还给他,说:“恭喜你。”
“恭喜什么?”
“你又离你想去的地方近了一步。”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我想去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地方,你都会到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证书收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拿起一个袋子,递给她。袋子是黑色的,塑料袋,提手系了一个死结,解了半天才解开。
里面是一件羽绒服。
银灰色的,很长,能盖住膝盖。面料是那种滑滑的尼龙布,摸上去凉凉的,但里面很厚,很软,像抱着一朵云。领口有一圈毛领,是假毛的,但很蓬松,摸着很舒服。
她把羽绒服抖开,举起来看了看。很大,比她平时穿的大两号。袖子很长,下摆快到小腿。
“多少钱?”她问。
“别问。”
“我问了。”
“八百。”
她愣住了。
八百块,他半个月的工资。
“你疯了?”她说,“退回去。”
“退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把吊牌剪了。”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
“因为你说你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把羽绒服抱在怀里。羽绒服很轻,但抱在怀里很重。重得她手都抬不起来。
“穿上试试。”他说。
她把羽绒服穿上了。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像戏服。她把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下摆快到小腿,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个银灰色的蚕蛹。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笑了。镜子里的人不像她,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羽绒服太大了,她的身体在里面晃来晃去,像一根筷子插在一个被子里。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我没哭。”
“眼睛红了。”
“是衣服的颜色映的。”
他笑了,从后面抱住她。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他不用低头,她不用踮脚。刚刚好。
她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和他身上的烟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冬天的味道。
“沈潮汐。”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买一件羽绒服。”
“那我要穿不下了。”
“那就捐了。”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羽绒服很暖,他的手很暖,他的心跳声很近。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鼓点。
她想:这个冬天,不会冷了。
## 五
异地恋在第六个月到了临界点。
陆野越来越忙。工地赶工期,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有时候十点。等他到她这儿,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第二天要上课,他怕影响她休息,说“这周别见了”。
她说“好”,但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不是生气。是空。像心里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知道他很累,她知道他不来是为了她好。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知道是脑子的事,接受是心的事。脑子说“他忙,你要理解”,心说“我想见他,我想他”。
她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他在干什么?吃饭了吗?今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他?工地的活累不累?夜校的课听得懂吗?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短信,但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
他应该睡了。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数羊,数到一百只,数到两百只,数到三百只。羊一只一只从眼前跳过去,白的,毛茸茸的,跳啊跳啊,跳得她头晕。
睡不着。
她翻开记账本,在新的一页写:
“今天没见面。第6天了。”
“我想他。”
“但我不能说。”
“说了他会更累。”
她把本子合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鸟。她看着那只鸟,想:如果我能飞就好了。飞去他那里,看一眼就回来。不让他知道。
## 六
周末,陆野来了。
他带了一袋橘子,和一瓶她爱喝的酸奶。橘子是橙红色的,很新鲜,表皮上还有绿色的叶子。酸奶是原味的,玻璃瓶的,瓶口用锡纸封着。
她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东西,脸上带着笑。但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他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擦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很糙,指腹上的老茧刮着她的皮肤,有点疼,但很温柔。
“你这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
“那就别改了。”
他抱住她,她靠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得浑身发抖,把他的衣服哭湿了一大片。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小孩。
哭完了,她去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桌前,剥橘子吃。橘子的皮很薄,一剥就开,汁水溅出来,溅到手上,黏黏的。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
他把酸奶打开,插好吸管,放在她手边。
“你这周怎么样?”她问。
“还行。”
“工地上忙吗?”
“忙。”
“累吗?”
他想了想。
“不累。”他说。
她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睛里全是血丝,白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细线,像一张网。手指上有新的伤口,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红红的。
“陆野。”
“嗯。”
“你累的话,不用每周都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想来。”他说。
她低下头,咬住吸管,没说话。吸管被她咬扁了,酸奶吸不上来,她又咬了一口,把吸管咬圆了,继续吸。
他来了,她心疼。他不来,她想他。怎么都不对。
她忽然觉得,异地恋这件事,比她想的难多了。
## 七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拉住他。
“陆野。”
“嗯。”
“我们会不会有一天走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黢黢的,只有从屋里透出来的光照亮他的半边脸。那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子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走散。”
她松开手,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哒、哒、哒、哒,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听着那脚步声,直到消失。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关上门,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很凉,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但她没动。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不是伤心。
是怕。
她怕有一天,他会累。累到不想来了。累到觉得她不值得了。累到说“我们算了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没有他。
但她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就更累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电动车的尾灯在巷口亮了一下,红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然后拐弯,消失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盏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桌前,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persist,坚持,persist……”
她背了三遍,停下来,在纸上写:
“I will persist. For him.”
为了他,我会坚持。
她把那张纸夹进课本里,继续背。背到凌晨一点。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让自己累。累到倒头就睡,就不会想他了。
## 八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他的短信:
“昨天你说‘会不会走散了’,我想了一晚上。我的答案是:不会。除非你不要我了。”
她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回:“我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手机是凉的,贴在皮肤上有点冰。但她觉得暖。
她想:他不会累的。他不会走的。他说的。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