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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多少钱 老朱 重点是画架 ...

  •   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黑。
      所有的感官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鼓皮,外面的声音传进来,闷得让人心慌。
      “卧槽!小心!”
      这是一声变了调的少年音,急促得像是要扯断嗓子。紧接着,沈逾白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在一
      阵眩晕中,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钝响。
      “哥……哥你可别吓我啊!”
      “我……我是他同学,我真找不到他家长……”
      “老师……朱老师!对,我有他电话。您能借一下手机吗?喂?喂!朱老师啊……”
      那声音由惊恐变得语无伦次,最后渐渐远去,像是一串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没入了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逾白醒了。
      入眼的是一片刺眼的白。鼻尖充斥着那种让人反胃的、却又莫名让他心安的消毒水味。是医
      院,或者是别的什么能吊住命的地方。
      沈逾白对此并不在乎。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确认身旁空无一人。病房里开着大灯,惨白
      惨白的,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昼,他也懒得去猜。
      他下意识想去摸手机,这才发现左手手背上扎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血管一点点往里爬。
      他费劲地换了右手去够,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肥大的病号服,而他那身满是颜料味的校
      服和手机,都冷冰冰地挂在一旁的衣架子上。
      “服了,麻烦。”
      沈逾白索性放弃了挣扎,脑袋往枕头里一陷,重新瘫了回去。
      他不在乎现在是几点,也不在乎是谁把他送来的。反正自己没死,手也没残废,以后还能接着
      画画,这就行了。
      这种经历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从初中开始,由于那该死的、生理性的厌食,他在那种“隔着鼓皮
      听人关心”的黑暗里,已经反反复复地进出了好几次。
      胃里依旧在泛着酸,像是有一把小刀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他的内脏。沈逾白皱了皱眉,心情
      却诡异地好转了起来。
      对他来说,这就是放假。
      这种假期是极其爽快的。在这小小的、甚至有些阴冷的病房里,没人会逼他社交,没人会盯着
      他有没有吃饭,也没人会用那种让他发毛的眼神看他。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在期待着这样的循环:晕倒,被送医,在所谓的“世外桃源”里修养几
      天,然后回去接着作践自己。
      沈逾白比谁都清楚,他这是在等死。毫无遮掩地、慢条斯理地等死。
      他其实没那个胆子去亲手了结自己,他怕疼,怕那种鲜血淋漓的惨烈。可他在等意外。
      比如这次,后脑勺磕在地上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要是磕得再重一点,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睁眼
      了?或者偶尔去郊区的轨道边晃悠,去那种湿滑的、长满了青苔的江边写生。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丁点污渍,眼神涣散。他不是在等待灵感,而是在等待一列失控的火
      车,或者新闻里那种“少年失足落水”的冷冰冰的讣告。
      这种等待对他来说,比画出一张完美的素描要轻松得多。
      沈逾白盯着天花板那块有些剥落的漆面,脑子里像是在翻一本极其索然无味的待办手册。
      或者……干脆把床头柜那一排五颜六色的药一股脑儿全干了?好像也不错,省得每天还得算着日
      子抠药板。或者割个腕?不行,太疼了,且不说那场面血糊淋剌的一点儿也不体面,万一没割
      对位置,还得遭二茬罪。从楼梯上滚下去?那也太疼了,万一摔成个半身不遂还没死透,以后
      连画笔都拿不稳,那简直是噩梦。
      沈逾白就在这漫无目的的“死亡方案”里,像挑拣过季打折货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
      “吱呀——”
      病房那扇略显沉重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白大褂打头,后面跟着个忧心忡忡的杨怡然。
      杨同学估计是平生头一回干这种“救人命”的活计,整个人局促得要命。他没敢直接往床边凑,
      就那么呆呆地往门口一戳,肩膀怂着,那副神情和姿态跟第一天进附中画室时如出一辙——像个
      走错了片场、被台上的惨相吓傻了的业余观众。
      “别太瘦了啊,你们现在的孩子都追求什么‘纸片人’,瘦点儿是好看,但你这都快瘦脱相了。” 医
      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面相挺慈祥,语气里透着股子长辈特有的、软绵绵的责备。
      “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医生翻着病历问。
      “嗯。” 沈逾白应了一声,声线平得像一根没有任何波动的直线。
      “是不是经常莫名其妙晕倒?”
      “嗯。”
      医生的手冷不丁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视线从老花镜上方探出来,有些错愕地打量着病床上这
      个过分安静的少年。
      她见过害怕的、哭闹的、甚至为了逃避家长责骂而撒谎掩饰的孩子,唯独没见过这么……平静
      的。
      沈逾白就那么苍白地平躺着,有问必答,语气波澜不惊得近乎麻木。那种司空见惯的态度,仿
      佛这些足以让人进急诊室的症状都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而是他在替某个素不相识的路人甲
      做陈述。
      “是不是经常犯困,睡眠也特别不规律?”
      “嗯。”
      沈逾白掀了掀眼皮,对上医生探究的目光,又很快地垂了下去。他甚至觉得这一串对话有点
      累,还没想刚才在楼梯口自杀的方案有意思。
      门口的杨怡然听着那一声声机械的“嗯”,手在校服褂子的口袋里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抠进了掌
      心里。他盯着沈逾白那张陷在白色枕头里的、甚至有些透明的小脸,心里那股子憋了一路的热
      气,像是被这一声声冷冰冰的“嗯”给生生冻住了,凉得他想打冷颤。
      沈逾白这个样子,哪像个死里逃生的病号。他分明像个已经把自己打包好了,正坐在行李箱上
      等车来接的旅人。
      只不过,那辆车的终点站,从来没人提过。
      医生也瞧出来了,再问下去,这孩子能给她表演一个“面无表情地活到世界末日”。这种软硬不
      吃的配合,有时候比撒泼打滚还让人没辙。
      “行了,那先说正事。你家长呢?需要我们帮忙联系一下吗?你这医药费还是你们老师先垫上
      的。”
      “哪位老师?”沈逾白问,语气轻得像是在问路。
      “朱老师!”杨怡然在门口积极抢答,声音脆生生的。
      “哦……”沈逾白垂下眼睫,盯着被单上的一处褶皱,声线依旧平得没有起伏,“我妈……我一般联
      系不上她,她工作忙。我满了十八了,自己能办手续。我手机里有点钱,一会儿转给朱老师就行。”
      他说这话时,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疏离感,活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电影台
      词。
      医生又愣了一下。她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得快要透明的少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小孩,怎
      么能平静成这样?
      “那行吧。”医生叹了口气,把查房记录往怀里一揣,转身往走廊走,“你们朱老师就在外头,我
      去喊他进来。”
      “哦,好。”
      没一会儿,老朱进了屋。
      “逾白,你这又是……”老朱一开口就带了点儿欲言又止的焦灼。他原本想数落两句,可眼神一
      斜,瞧见旁边杵着的杨怡然,又生生把那些关乎沈逾白“老底”的话给咽了回去,悻悻地闭了
      嘴。
      “多少钱,老朱?”沈逾白抬起头,居然对着老朱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像是一片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的雪花,转瞬即逝。笑完,他又迅速低下了头,重
      新变回了那尊没生气的石膏像。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老朱被他这副“谈钱不谈命”的态度气得够呛,“你知道怡然刚才跟我说
      什么吗?他说你要是再往后倒一步,后脑勺就得磕到旁边的铁架子上!”
      沈逾白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哦,那确实不好。那样的话,还得
      赔人家画架子,挺贵的。”
      “重点是画架子吗?!你知道后脑勺多脆弱吗?”老朱嗓门刚提起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
      生压了下去。他想在杨怡然这个新同学面前给沈逾白留点儿面子,不想把这孩子那点儿病态的
      心理摊开在阳光下。
      老朱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大手一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逾白。 “行了行了,我跟你们这帮小孩
      聊不来,代沟比马里亚纳海沟都深。怡然,你替我劝劝他,这祖宗我管不了。”
      说罢,老朱带着满肚子憋屈推门出去了,“砰”的一声,门关得挺严实,顺带把这小小的空间彻
      底留给了两个少年。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沈逾白依旧瘫在那儿,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被角,压根儿没打算先开口。
      而杨怡然还没从刚才沈逾白那句“要赔画架子”的冷笑话里回过神来。他看着沈逾白,心尖儿像
      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觉得沈逾白这人,像是一幅已经起好了型、却故意要把自己涂黑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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