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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语言艺术 你家里人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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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
杨怡然像只试探领地的蜗牛,一点点地往病床边挪动。他动作轻得几乎没声,活像地砖上铺了
层一踩就碎的薄冰。
“哥……你……”
那个“哥”字刚冒出半个音节,沈逾白就猛地掀开了眼皮。他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亮、也格
外冷的眼睛,像两道冰刺,直勾勾地扎在杨怡然脸上,里头写满了“你再敢乱叫一个试试”。
“同学,同学……” 杨怡然立马改口,求生欲极强地搓了搓手,语气局促得不行: “我、我就是想
说,下回注意。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这么吓人了。”
“哦,谢谢你。” 沈逾白重新闭上眼。那嗓音冷淡得像是在给路边的自动售货机道谢。他把后脑
勺往枕头里陷了陷,逐客的意思简直要溢出病房门缝:谢也谢过了,人情也领了,您现在可以
麻溜地消失了。
杨怡然没动。他盯着床头那个还在匀速往下滴液的小药瓶,两只手在校服兜里揣了又掏,最后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小声憋出一句:
“我我我……我能不能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沈逾白原本想装睡死过去,一听这话,心里那股子烦躁火苗“蹭”地一下就蹿高了。他原本在画
室说出“臭关系户”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撕破了那张名为体面的脸皮,这会儿更是连最后一点遮
羞布都不要了。
他再次睁眼,眼底满是戾气,甚至带了点儿恶狠狠的恶意:
“你家里人死光了?大晚上的不回家,留这儿陪我干嘛?”
这话扔得极狠,像是一记带毒的耳光,在安静的病房里激起一阵让人难堪的回响。
沈逾白死死盯着杨怡然,等着看他脸上露出那种挂不住面的羞恼,等着看他摔门而去。他就像
个守着孤岛的疯子,非得把每一个试图登岸的人都扎得血淋淋的才觉得安全。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死寂到了极点。
杨怡然被这句话砸得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盯着沈逾白那张因为病气而显
得格外单薄、却又乖戾得要命的小脸,心说这人嘴里吐出来的哪是话啊,那是带血的玻璃渣
子,专门往人心尖最软的地方磨。
可沈逾白发现,杨怡然居然没滚。
这人就那样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眼眶憋得有点红,却愣是没转头就走,反而露出了那种让沈
逾白最心慌、也最厌烦的——那种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怪物的,带着点儿心疼的表情。
杨怡然在原地憋了半天,那张本来就有点憨的脸硬生生给憋出了一层薄红。他看着病床上那个
跟浑身长满倒刺一样的少年,嗓音里带了点儿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轴:
“同学,老朱刚才跟我说了,说你这人……没朋友,爱孤僻。但我这不刚把你画给撕了吗?我得
赔不是。再说,我还得找你拜师呢,哪能这时候就跑了?”
沈逾白听得眼皮直跳。他怎么也没想到,杨怡然这人的脸皮厚度居然是防弹级别的。刚才那句
几乎等同于诅咒的恶毒话,换个人早该摔门而去顺便老死不相往来了,这位倒好,还搁这儿跟
他搞起“拜师学艺”的逻辑闭环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蓄力了半天的一记重拳,最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团软绵绵、还带点儿热乎气
的棉花上。
算是彻底没招了。 ……也不对,他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啪”地断了,瞬间衍生出一个极其
荒唐、却又透着股解脱感的念头。
还有一招呢。而且要是这招用得好,估计今晚他就能直接快进到那个一直向往的、清净的极乐
世界去。
沈逾白猛地一抬头,眼底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狠戾。
还没等杨怡然反应过来,沈逾白那只没扎针的右手就猛地抬起,五指成爪,死死地卡住了自己
的脖子。
那力道狠得不带半点儿虚晃,没给自己留一丁点儿仁慈的余地。不过几秒钟的工夫,他那张本
就因为发烧而潮红的小脸,就迅速涨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紫色,额角细小的青筋由于窒息而一根
根暴了起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惊悚。
他就像个要把这具破烂身体彻底碾碎的疯子,盯着杨怡然的眼神里全是毁灭。
“你滚……滚啊!” 沈逾白从被扼住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
磨过: “你不滚,我就……掐死我自己。”
杨怡然整个人被这一幕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见过发脾气的,见过冷暴力的,唯独没见过有人能对自己下这种死手的。他看着沈逾白那双
因为窒息而开始涣散、却依然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惊胆战
的、终于得偿所愿的解脱感。
“哥!哥你松手!我走!我这就走!”
杨怡然嗓音都变了调,惊恐得近乎凄厉。他看着沈逾白那截白皙的脖颈被掐出了刺眼的红痕,
整个人想扑过去拉架又怕刺激到对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撞在了病房的柜子
上。
沈逾白这种自毁式的防御,像是一把双刃剑,割伤了杨怡然,也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里。
这一刻,病房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却又热得烫手。
老朱在门外就听着里头动静不对,等那声凄厉的“滚”传出来时,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
来。
他几个箭步抢到病床前,那双平日里拿惯了画笔、指节干练有力的手,精准地卡进沈逾白的手
指缝里。没费多大力气,就把那双白得像鸡爪子似的细手从脖子上生生抠了下来。
沈逾白像是一截断了线的风筝,瞬间脱了力,身子一歪,软绵绵地栽回到枕头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截细瘦的脖颈上赫然印着几道充血的指痕,在惨白的
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你疯了?” 老朱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真真切切的愤怒。那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威严,而是一个
大人看着自毁的孩子时,那种打心底里冒出来的后怕。
“哈……哈哈。” 沈逾白缓过一口气,偏过头,对着空气短促地笑了一声。
“谢谢你啊,老朱。”
这声“谢谢”听得老朱额角青筋直跳。这不是什么感激,而是一种极度的冷漠——就像是你从悬崖
边拽回了一个人,那人拍拍土站起来,公事公办地给你签了个字:救命之恩已收到,然后呢?你可以走了。
老朱被这一句谢谢堵得心口疼,憋了半天,愣是没法对着这张半死不活的小脸发火。他转头看
了一眼旁边快要吓傻了的杨怡然,深吸一口气,不由分说地扯着杨怡然的胳膊,把人带到了走
廊尽头。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苏打水味,冷得刺骨。
老朱从兜里摸出烟盒,意识到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他有些颓然地靠在墙上,低声道: “唉,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讲这些。怡然同学,你能保密吗?”
杨怡然这会儿脑子还是木的。他心说:保密?这儿还有什么比“天才画手在病房表演自残”更超
级的机密吗?
他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经历简直像是一场荒诞的现实主义话剧。先是稀里糊涂地被自家亲爹从一
中那种“人间正道”里拽出来,投奔了这位平时连面都没见过的远房亲戚朱叔叔;接着进了附中
的快班,本以为是来修身养性的,结果转头就拜了个“神经病”当师傅。
这位师傅不仅脾气爆、不吃饭,现在居然还玩起了自掐脖子的戏码。
“我上辈子是欠了谁的债吗?”杨怡然在心里默默流泪,寻思着等会儿回了家,非得抱着他爹的
大腿哭一场,求着把自己调回那个虽然累、但至少没生命危险的一中去。
但看着老朱那张写满了愁苦的脸,杨怡然到底是个厚道孩子,嘴上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句:
“您讲吧,朱叔叔,我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