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老朱 谢谢叔 ...
-
“算了,算了,你先回家吧,劝劝你爹,别掺和这些破事了,这几天你就当……呃,来交流了,
算了交流个屁,就是做了个噩梦,快回一中吧,我给你打个车,刚才我给你爹说过了,他知道
你为了救同学现在在医院,你回家晚不会被他说的,回家劝劝你爹啊”
老朱这份周到倒是让怡然放松了不少
“也是,就当做噩梦了,回家劝劝爹,看看能不能回一中就是了”
怡然心里嘀咕,嘴上说
“谢谢叔啊”
“不用谢,车要到了,我尾号是xxxx,我跟司机说了让他接一个学生。你去一楼大门口等他吧”
老朱低着头蹲着,瘦削的下巴在走廊阴暗的灯下明显的很。
“谢谢叔”
老朱没回答,靠着墙,慢慢顺着墙根蹲了下去。
走廊那一排塑料长椅早就掉漆掉了大半,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出一种寒碜的斑驳。老朱没坐,
只是两只手有些颓然地在大腿上搓了搓,像是要把刚才那股子惊心动魄的凉气给搓散了。他抬
头看着杨怡然,眼神里带着点儿长辈看晚辈受罪时的那种无奈和亏欠。
“唉,这几天……委屈你了,我的杨哥。”
他把称呼换成了带点儿江湖气的“杨哥”,嘴角勉强扯了一下,试图把这快要让人窒息的气氛往
回拽一拽。
“你那个爹啊,人是实诚,非得听那苏正校长搁那儿吹牛皮。说什么你文化课底子好,来了附中
那就是如虎添翼,考出来的学校能再往上拔一个台阶。这话倒是不假,以你的分,专业课只要
校考能过,清央国三大大美院确实是随你挑。”
老朱说到这儿,又往病房紧闭的房门那儿斜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股子看透世俗的疲
惫和嫌弃。
“但你也感觉到了,附中这帮孩子,心里都没什么‘朋友气’。要么是一个个高冷得像欠了全世界
的债,要么就是满脑子算计人。这地界儿,压根就不适合你这种老实孩子。小杨啊,听叔一句
劝,回头你还是自个儿磨磨你爹,让他给你调回去吧。我这身份不好开口,毕竟给人家姓苏的
手底下打工的,一说话准得罪老苏,但你不能真在这儿把自个儿给憋委屈了。”
杨怡然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校服褂子在空调冷气里缩了缩,像是要把自己裹得严实点。
他心里那股子“回一中”的火苗烧得从未如此旺盛,就像个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终于瞧见高速
路标的倒霉蛋。哪怕是一中那些刷不完的卷子,此刻在他眼里都显得无比亲切。
“这我懂,朱叔叔。” 杨怡然闷声应道,神色里带了点儿看开了的洒脱,但那双眼里还没散干净
的惊恐出卖了他——他是真被沈逾白刚才那一下狠劲儿给整怕了。
“懂就好,懂就好。” 老朱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着什么沉得压秤的东西。他在
原地转了半个圈,鞋底在干净的瓷砖地上蹭出几声刺耳的轻响。
他再次看向病房,神色在灯光下变得有些沉重。那种欲言又止的挣扎,让他那张本来挺精神的
脸,在这一分钟里像是老了好几岁。
“至于那个小沈啊……他……” 老朱的话说了一半,又生生掐断了,手不自觉地抠了抠走廊墙皮上
一个微小的凸起。
“唉,到底说不说啊……” 老朱盯着地面,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纠结里。
就当是个“噩梦”
杨怡然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看着老朱这副样子,心跳又不自觉地漏了一拍。他隐约觉得,老朱
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一道要把沈逾白整个人都盖过去的、深不见底的裂
痕。
可最后,老朱还是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某种沉重的交代。
老朱站起身,把杨怡然往电梯口推了推,语气里带了点儿急促的周到。 “你回家晚不会被他说。听话,回家劝劝你爹
啊。”
老朱重新蹲了下去,瘦削的下巴在走廊阴暗的灯影下显出一种有些苍凉的轮廓。
“谢谢叔。” 杨怡然转过身,没敢再回头看那间病房,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
他想,快跑吧,跑出这片消毒水味,跑回那个虽然累但至少还算“正常”的人间烟火里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杨怡然跨进去,手扶着电梯门,喉咙动了动,像是还想回头冲老朱交代两句什么。可话到了嘴
边,又觉得在这个弥漫着苦涩药味的深夜里,任何词句都显得太轻、太假。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默默地松了手。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一丁点儿少年的
热乎气儿,就这么被彻底关在了金属门后。
老朱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摸出支烟点上。他
没抽,就那么夹在指间,盯着那点儿红亮的火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看着灰白的烟灰一点点拉
长,最后烧到了烟屁股。
他把残余的滤嘴扔进池子里,抬脚踩灭,嘴里嘟囔了一句: “唉,小沈……这种从小缺爱的孩
子。”
老朱在走廊里慢悠悠地溜达了几圈,直到确定身上那股子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放轻脚步,推
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沈逾白已经睡死过去了。刚才那场拼了命的折腾耗光了他最后一点儿电量,这会儿他
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铺里,沉得像块掉进深水里的铅。
左手手背上,药液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掐着时间。那只刚刚还狠命掐着自己脖子的右手,此刻正
脱力地搭在病床边沿。指尖虚虚地垂着,随着偶尔经过的微风,几乎要触到冰凉的地面。
那截本就单薄的脖颈上,指痕已经变成了浓重的红紫色。在惨白的日光灯底下,透着股让人心
惊胆战的狼狈,瞧那架势,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了。
老朱盯着那圈淤青看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刚才光顾着感慨和赶人,他妈的居然忘
了叫医生。
老朱急急忙忙跑下楼,在护士站一通交代。
没一会儿,值班医生就跟了进来。是个看起来像刚出厂、还没来得及保养的实习生。那哥们儿
一脸的大怨种相,面色蜡黄得跟老旧的墙皮有一拼,眼圈黑得像是直接拿炭笔抹上去的。
小医生动作有些生疏,先是凑近看了看沈逾白脖子上的印子,又不太利索地掏出听诊器。
“嘶——”听诊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沈逾白大概是被那股子凉意激到了,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哪怕心跳声在听诊器里被放大得震天响,他依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沉浸
在那个充满了黑色的、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画画的梦里。
“应该……没什么大事。” 实习生收起听诊器,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透着股底气不足的虚
浮:“我去问问主治医生吧,再确定一下。”
老朱看着这位跟他一样没什么把握的小医生,只能点头: “好,谢谢大夫,麻烦了。”
莫名的债送走了实习医生,病房里重新跌回了那种死水般的安静。
老朱走到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沈逾白那只在外面晃荡的右手捡起来,塞回了被窝里。
沈逾白的皮肤很凉,那是种常年不晒太阳、也不怎么进食的,近乎某种冷血动物的体温。
老朱看着他那张即便是睡着了也紧绷着的、破碎的小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却
重重地砸在空气里:
“唉……你妈作的那些孽,最后怎么全是让你这个当儿子的受着呢。”
窗外的海京市依旧灯火通明,而在这个小小的隔间里,沈逾白正缩在那个冰冷的壳子里,在这
场名为“生还”的拉锯战里,独自睡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