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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包子铺 我闻到了, ...

  •   一会儿,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那个慈祥的中年女医生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个呼吸科的专家,以及那个看起来随
      时要原地辞职的怨种实习生。几个人呼啦啦往病床前一围,瞧见沈逾白脖子上那圈扎眼的紫
      红,呼吸科的大夫眉头当场就拧成了死结。
      “哎呀,这这这……这是怎么搞的?”
      几双专业的手在沈逾白身上一通检查,翻眼皮、听心肺、看喉咙。
      沈逾白大概是被这阵仗闹得有些不安稳,长而密的睫毛颤了半天,却没睁开眼,只是在半梦半
      醒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破碎的呓语:
      “别走……别走……妈……”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带着股子让人心碎的祈求。喊完这一声,他像是耗尽了
      所有力气,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气沉沉的昏睡里。
      中年女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回头看了看沈逾白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又看向站在一旁的
      老朱。
      “这孩子,缺爱得厉害啊。”大夫低声感叹了一句。
      “嗯。”老朱应了一声,嗓音听起来有些闷。
      “联系上家长了没?”
      “唉,没有。他妈那电话……从来就没接过。”
      女医生是个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她扶了扶眼镜,眼神毒辣地打量了一下老朱:“你应该不单单是
      他的带课老师吧?”
      老朱有些颓然地抹了把脸,自嘲地笑了笑:“瞒不过您。名义上是老师,私底下……我算他哥
      吧。”
      “行吧,既然是当哥的,你就多受累。”大夫叹口气,转头吩咐那个大怨种实习生,“小刘,带这
      位家属去一楼把药拿了,再盯着点这孩子,别让他再犯傻。去吧。”
      小刘实习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好”,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个被生活压垮的苦力。
      拿药、缴费、办手续。
      在那个怨种实习生的半路“加持”下,老朱总算把所有的杂事都理顺了。等他拎着药罐子回到病
      房,又在那小刘医生的帮助下,一点点给沈逾白脖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抹上药膏。
      忙活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了。
      “谢了大夫,您也早点歇着。”老朱客客气气地把小刘送走。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偶尔发出的、单调的滴答声。
      老朱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看着病床上缩成一团的沈逾白。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
      翼翼地把沈逾白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裹进掌心里。
      那只手凉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玉,没丁点儿活人的热气。
      老朱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那几根细瘦的手指,试图把自己掌心那点儿体温传导过去。
      “不该这么命苦的……”
      老朱盯着沈逾白紧闭的眼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逾白啊,你才几岁,不该过这种日子的。”
      窗外,海京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冷冰冰的霓虹。
      第二天。
      老朱是在一阵骨头缝里塞了锈片的咯吱声中醒过来的。在病房那张窄小的塑料椅子上凑合了一
      宿,这会儿他稍微一动弹,腰背就跟开了嘲讽技能似的,钻心地疼。虽说才三十出头,正是自
      诩“当打之年”的时候,可到底经不住这种硬座通宵的折腾。
      他揉着酸胀的眼角,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戳了几下,给自己和沈逾白都请了长假。
      发完信息,老朱盯着那暗下去的屏幕,心口一阵阵地缩着肉疼。这一天的工资扣掉,再加上那
      一笔还没处报销的住院费,简直是在往他本来就不宽裕的心尖尖上剜肉。好在他虽然只是个教
      素描的,但也混到了主教的位置,卡里的存款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倒也能在这儿硬顶上几
      天。
      “唉——” 老朱收起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药味儿的浊气。
      正赶上护士进来换药。老朱识趣地起身腾位置,退到了窗边。
      沈逾白还在睡。大概是昨晚那场近乎自毁的折腾终于耗尽了那点微薄的精气神,他现在的呼吸
      比昨天稳当了点儿。原本烧得通红的小脸也渐渐褪成了病态的苍白,体温好歹是降到了安全线
      以下,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单里,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废纸。
      “可怜娃。” 老朱看着他那截还没消肿、甚至隐约泛着青紫的脖子,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护士利索地换完了葡萄糖,交代了两句便推车出门了。老朱见沈逾白没醒的意思,也跟着退了
      出去,打算去楼下解决一下“生计问题”。
      医院门口的清晨,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包子铺的潮气,浓重得让人有种脚踏实地的错觉。
      老朱随便找了个冒白气的铺子站定。
      “五个包子。”
      “啥馅儿的?”
      老板手里攥着夹子,眼皮都没抬,显然是见惯了这种满脸写着“家属”二字的倒霉蛋。
      “随便,素的就行。”
      老朱这会儿脑子里乱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糨糊。那老板也是个人精,利索地挑了几个白菜香菇
      包子塞进袋里,顺嘴问了一句:“粥要不?”
      “……再来一碗小米粥吧。”
      老朱拎着这一袋子沉甸甸的东西爬回顶层。回到屋里,他盯着床头柜上那袋包子,突然有点恍
      惚。他自己压根儿没胃口,刚才下去买东西的时候,手脚倒像是比脑子先有了主意——或许,他
      是想买给沈逾白的。
      尽管他心里门儿清,这东西大概率还是得原封不动地拎回去。
      老朱坐在椅子上,看着沈逾白那张清秀得有些过头的小脸,心思不由自主地往回拽。
      大概是从沈逾白初中的时候起,他就受了逾白妈妈的托付,偶尔充当个“临时接送员”。那会儿
      的沈逾白还没瘦成现在这幅“风一吹就散”的纸片样,身子骨好歹还有点儿肉,只是偶尔看着没
      什么精神,眼神总像是落在空处。
      老朱当时想得简单,觉得这孩子可能就是性格闷、不爱动,压根儿没往心理毛病上想。
      后来沈逾白考进了附中,老朱成了他的专业老师,自然就顺带多关照了几眼。期间他也听到过
      风声,说沈逾□□神不太对,是个不吃饭的“仙儿”。
      老朱心里打鼓,还专门找了个机会,委婉地去问了问那位名义上的“老同事”——沈逾白的亲妈。
      结果倒好,人家当妈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笃定地说自己儿子一点儿事都没有,全是那帮没见
      过世面的小孩儿造谣,还顺带嫌弃老朱多管闲事。
      老朱当时还真信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傻不拉几地爱瞎操心,甚至还觉得自己被一群小孩儿的
      流言给耍了。
      可看着眼前这圈刺眼的掐痕,老朱才猛地发现:这世上的真相有时候还真就长在流言里。
      反倒是沈逾白他妈,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可能还不如附中一个传闲话的同学多。
      “早上……好啊,老朱。”
      一声细弱蚊蚋的声音把老朱拉回了现实。
      老朱猛地扭过头。沈逾白醒了,只是没力气抬脑袋,就那么瘫在枕头上,眼珠子费劲地往上翻
      着看他。
      “你……好点没?你昨天晚上真是快把我吓出心脏病了。”老朱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语气硬邦邦
      的。
      “好了,好了。”沈逾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没什么温度的笑,“我该……回学校了,
      不是吗?”
      “你回不了一点儿!”老朱拿出老师的威严,眼睛一瞪,“你妈让我照顾你,你现在这样子我怎么
      跟她交代?”
      听到“妈妈”这个名字,沈逾白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猛地一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晦气、又不
      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她肯定希望我赶紧出院,而不是在这儿占地方。”沈逾白淡淡地说,语气里藏着股看透一切的
      讥诮,“我懂她。”
      “你这是什么话?你妈很担心你的。”
      这话出口,老朱自己都觉得心虚。毕竟昨天一晚上没联系上人,微信留言说“你儿子住院了”也
      没回,反倒是凌晨两点,那位女士还发了个参加茶艺沙龙的朋友圈,九宫格修得那叫一个优雅
      端庄。
      沈逾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朱,直到把老朱看得老脸发烫,才自嘲地笑了笑。 “你信吗,
      老朱?”
      老朱语塞,最后只能生硬地转开话题:“你……在这儿给我安心养病,别再作践自己了。”
      “哦,好。”沈逾白合上眼,再次恢复了那种拒绝沟通的姿态。
      “包子……”老朱刚想劝他吃两口。
      “包子你吃吧老朱。”沈逾白闭着眼,眉头微微一蹙,“我闻到了,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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