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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疯子院 我不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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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看着沈逾白那副连闻到包子味儿都想原地消失的模样,心里那“自欺欺人”的窗户
纸,终于被这股子药味儿给彻底捅破了。
以前在画室,他还能自个儿忽悠自个儿。沈逾白偶尔平地摔一跤?那是画画太投入,累虚脱
了,谁在画架前杵一天不腿软啊。沈逾白成天缩在那儿睡觉?那肯定是半夜偷偷玩手机熬夜,
少年人的通病,逮着机会训两句、没收个手机也就结了。
可现在,看着那截紫青的脖子,看着那双写满了“我不想活,别麻烦我”的眼睛,老朱发现,他
这辈子积攒的那点儿演技,在沈逾白这儿已经彻底宣告破产。
不吃饭,不社交,享受自虐,甚至……他压根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什么退路。
老朱没再说话,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地拎起那袋包子和还没拆封的小米粥。他起身时,甚至没看
沈逾白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像是在躲避某种让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推开门,坐在走廊里那排冷冰冰的、掉漆的塑料长椅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带起一阵略显急促的风。
撕开塑料袋,掏出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白菜香菇馅儿,本是清爽的味道,可
这会儿到了他嘴里,却硬得像是塞了一嘴的陈年木。
嚼得很费劲,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极其艰巨的行政任务。
小米粥还是温热的,可老朱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那股子热气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最后全
化成了沉苦水。
他就那么弓着背,坐在那儿,自顾自地吞咽着这顿极其舒服的饭。
大概是这走廊冷气太足,又或者是这包子实在太噎人,老朱吃着吃着,眼眶莫名其妙地有点
儿发酸。
他三十了,本以为见惯了学校里那些闹腾的孩子和艺术圈的荒唐事,心肠早就磨成了老
茧。可现如今,他却觉得手里的塑料袋沉得像是有千斤重屋里躺着的那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却已经把自己活成枯木
的孩子。
机械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了下去,末了,他抹了一把嘴,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发了会儿呆。
这顿饭,吃得他是真憋屈。
老朱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发了会儿呆,最后猛地打了个冷颤。
“不行,我得给这孩子找个心理医生。他妈不管,我不能也跟着装死。”
老朱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他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随手把那袋子还剩点
儿渣的早餐往垃圾桶一塞,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几个词:抑郁、厌
食、自杀。
他原本以为这事儿跟去药店买个感冒灵一样简单,结果盯着屏幕看了不到五分钟,他就觉得脑
门心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那是文盲式的搜救
老朱是个画画的。他这辈子打交道的不是铅笔就是油彩,生活轨迹简单得像根直线。从小到
大,他都是那种“心宽体胖”的典型,天大的愁事儿,睡一觉、吃顿好的也就能消停。
他身边的哥们儿也全是那种大嗓门、直肠子。别说抑郁了,这帮人聚在一块儿除了聊画就是聊
哪儿的馆子地道。或者说,哪怕真有谁心里不痛快,老朱这颗一米八的大脑也从来没往那方面
拐过弯儿。
他在关于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储备,基本上处于“零封”状态。
“哎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回避型人格?创伤后应激?这词儿怎么比画派名称还难记?”
老朱越看头越大。屏幕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块儿却像是在看天书。他皱着眉,手机屏
幕的光映在他那张写满了“迷茫”的脸上,显得特别沧桑。
接着,他手滑点进了一个在线咨询的页面。
“哎呀,这价格……是抢钱呢还是救命呢?” 老朱盯着那一小时好几百、甚至上千的咨询费,心尖
儿又跟着颤了一颤。
这哪是请医生啊,这分明是请尊金大佛回去供着。他摸了摸自己那还没捂热乎的钱包,又回头
看了看病房那扇紧闭的门,最后还是咬咬牙,继续在那儿往下划拉。
“贵点就贵点吧,总比人没了强。哎,这个……这个描述,感觉有点像逾白的。”
老朱盯着屏幕上一行关于“青少年长期情感忽视导致的自毁倾向”的描述,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那上面的每一个症状,都像是照着沈逾白现在的模样刻出来的。
老朱就这样,活像个“赤脚郎中”,在走廊里猫着腰,对着手机屏幕开始
赛博抓药。
他一会儿眉头紧锁,觉得这个专家看起来靠谱;一会儿又骂骂咧咧,觉得那个医生是在忽悠
人。
在那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老朱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倒不像是在找医生,反而像是在钻研什么
能起死回生的绝世秘籍。
他就这么蹲在垃圾桶旁边,手指飞快地滑动,试图在这一片混乱的信息海里,给病房里那个快
要沉底的孩子,拽出一根能拉他上岸的绳子。
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如果连他都放弃了这波“瞎抓”,沈逾白就真的一点儿指望
都没有了。
可是他总不能真大大咧咧地踹门进去,冲着病床上那个敏感到发疯的祖宗喊一嗓子:“沈逾白,我看
你病得不轻,跟哥看心理医生去!”
以沈逾白那个比针尖儿还细、又脆得跟薄冰似的自尊心,这话一旦出口,估计这孩子连鞋都顾
不上穿,就能直接表演一个“原地起跳”,彻底让他这当“哥”的领略一下什么叫医学奇迹——直接
从楼窗户那儿飞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 老朱急得抓耳挠腮,那张平日里被学生们私下称为“画室男神”的脸,这会
儿皱成了个苦瓜。
平心而论,老朱这张皮囊生得极好。一米八九的大个子,往哪儿一站都像棵遮阴的青松。他是
那种特别典型的“阳光帅哥”,鼻梁高挺,五官周正且带点儿阳刚的糙劲儿。
虽然因为常年泡在画室里,身上总沾着点铅灰味,显得比运动员瘦削,但那件洗得发皱的衬衫
底下,隐约能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那是以前为了练好长线、外加偶尔打打全场球练出来的
底子。
可此时此刻,这位体格健硕的“大块头”,却觉得自己渺小得像粒被风一吹就散的沙子。
他那手能把素描排线排得丝滑入扣的绝活,在沈逾白这儿没用;他那副能轻而易举把一个成年
人拎起来的力气,在沈逾白那颗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心面前,也半点儿使不上劲。
正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一个备注为“杨哥”的微信蹦了出来,那是杨怡然的爹。
“兄弟在吗?”
“在,哥怎么了?”
“昨天晚上,小杨给我讲了讲。确实,小杨这孩子傻,不太适合
附中。谢谢你这几天照顾他啊。”
“没事哥,应该的。”
“唉,没别的什么事了。我过几天找那个老苏聊聊,看看能不能把孩子转校回一中。有空不?这周末咱哥俩聚个饭。”
“成啊,哥。”
中年男人聊天向来没那么多废话。杨爹这种类型的,只有线下见了面,吨吨吨几口高度白酒下
肚,话匣子才能像决了堤似的打开。
小朱上学早,毕业也早。十九岁那年,刚从美院拿了毕业证的他满脑子热血,曾跟杨爹合伙办
过画班,可惜最后没干起来,各奔东西。小朱进了附中端稳了饭碗,杨爹转行去干了水果批发,但这患难的交情好歹是留下了。
“唉,行。这小杨算是逃离成功了。” 老朱看着屏幕,心里总算有了那么一丁点儿放晴的迹象。
可紧接着,那点儿光就灭了。
“我要是走了……逾白不会干傻事吧?” “要是那孩子再想不开……”
老朱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谁攥住了后脖颈。他想了想,又跑去护士站,跟查房的护士把情况
仔细说明了一下。
没过一会,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精神科医生被老朱领进了病房。
医生看了看床上正睡得昏沉的沈逾白。 “你刚才所说的那些症状,都属实吗?”
“都属实。不吃饭,自残,还有那个……”老朱指了指沈逾白脖子上还没消散的掐痕,嗓音有点儿
发涩,“求死心挺重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有些严峻。 “那样的话,我们医院的精神科水平可能不够,毕竟我们
这儿主打治疗外伤。听我的,等他这阵子身体好转了,赶紧带他去市七院。那边才是主
打精神科跟心理健康的。”
“好的,谢谢大夫。”
老朱把医生送出门,回身看着沈逾白那张安静得像幅死画的小脸。
市七院。那地方老朱听过,海京市的人私底下都叫它“疯子院”。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
他得亲手把这个漂亮得像瓷器一样的孩子,往那个地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