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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你哥 沈逾白这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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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海京市的太阳大概是打定主意要跟沈逾白这种“阴沟里的生物”作对。一大早就烧得热辣,隔着
别墅区繁复的欧式窗帘,硬是给地板烫出了一圈刺眼的金色毛边。
沈逾白是在一阵剧烈的偏头痛中醒来的。
那一头银色的狼尾此时乱得像个被雷劈过的鸟窝,昨晚湿漉漉的潮气被一夜的冷气榨干,变得
干硬、枯燥,扎在脖颈上生疼。胃部因为昨晚那场狼狈的干呕,此刻又酸又缩,像是有只手在
里面不停地拧着。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昨晚洗完澡留下的虚脱感还没散干净,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
块吸饱了水的冷海绵。
沈逾白晃晃悠悠地打开床头柜。那里面既没有少年人该有的零食,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小玩意
儿,只有一排排整齐得令人心惊的药盒子。
他轻车熟路地抠开一盒,吧嗒一声弹出一片药板,胡乱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那是营养片。
沈逾白吃这玩意儿没规律,全看胃什么时候跟他叫板。泛酸水了就吃两片,泛得频繁了,他能
把这些彩色的药片当成唯一的口粮。他随手把空了的药盒扔进垃圾桶,里面早已密密麻麻堆了
一层。
他妈昨晚又没回来。玄关处的拖鞋位置分毫米没动,安静得像是个摆件。这对他来说是常态,常
态到他连自嘲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觉得这大别墅里的空气,冷得让人骨头发脆。
上午七点半,美院附中画室。
沈逾白顶着一张比昨天更白、更像纸人的脸,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门口。他原以为自己够早了,
毕竟这所学校的灵魂大半都还埋在枕头里。可还没等他踏进那阵熟悉的画架阵,就看见自己那
个位置旁边,已经杵着一个黑漆漆的圆脑袋。
杨怡然穿了一件白得发亮的T恤,外面披着那件深蓝色配白边的附中校服褂子。他大概是早早来
学校领了校服,整个人干净、笔挺,活像个刚出厂的精密直尺。
这会儿,他正蹲在那儿,极其认真地研究着沈逾白那个有些磨损的画架构件。
听见动静,杨怡然猛地抬起头。那双昨晚在灯光下还显得有些局促的眼睛,这会儿被晨光一
晃,亮得有些惊人。
“逾……逾……逾白哥!早啊!” 他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属于少年人的
“活人气”,震得沈逾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逾白闭了闭眼,抬手遮了一下那阵刺眼的光,嗓音哑得几乎成了气声: “杨……怡然,你是不
是,这辈子没见过画架子?
“见过,但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画架。” 杨怡然顺竿爬的本事见长。他全当没看见沈逾白那张
写满了“滚远点”的臭脸,反而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抠出一个保温杯。
“哥,我我我……我想了一晚。你昨天可能是不爱吃甜的。这是我妈早上刚熬的清粥,什么都没
放,就一点米香。”
沈逾白盯着那个粉蓝色的、带着点儿琐碎生活气息的保温杯,又看了看杨怡然那双盛满了期待
的眼睛。
他心里那个华丽的“国骂歌剧院”这回居然没准时开场,反倒是胃里那股子烧了一宿的酸水,被
这阵若有若无的米香勾得颤了一下。
“我不喝。” 沈逾白绕过他,死板着脸坐到沙滩椅上。
“那……那你放着。等它凉了,你闻闻味儿也行。老朱说,画画好的,鼻子都灵。” 杨怡然也不生
气,好脾气地把杯子搁在沈逾白脚边,精准地占领了那个本该放水杯的位置。
沈逾白这才僵住——他早上出门脑子嗡嗡响,确实忘了带水杯。
沈逾白没再搭理他。他拿起了笔,却惊恐地发现,今天早上的手抖得比昨天还要厉害。
或许是昨晚在阳台上吹了风,这会儿脸蛋子烧得难受,热度一层层往上反。可他不想在杨怡然
面前露出一丁点儿破绽,那种古怪的、想“力压对方”的倔劲儿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他强撑着,不仅没坐,反而站着开始起稿。
在这个充满颜料味的、死气沉沉的夏天里,沈逾白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叫作“体温”的东西,
正顺着那个保温杯,顺着杨怡然投过来的目光,一点点往他冰冷的缝隙里钻。
特别讨人嫌。也特别……让他想哭。
脑子里的温度持续升高。更要命的是,画室里的空调正嗡嗡作响,吐着冷气。他没法叫人去
关,那样全画室的人都得骂他。
要是没杨怡然在这儿,沈逾白大可像往常一样,烂泥似地窝进椅子里,缩成一个小点点,混过
这难熬的一天。可现在不行。
“快点滚吧你。” 他在心里默念着,指尖死死扣着画笔。而杨怡然依旧像个傻子一样,安安静
静地盯着沈逾白的一举一动,眼里全是那种要把冰块融化的、烦人的热忱。
沈逾白把昨天那张被苏老师预定过的画草草收了尾,利索地卸了下来,换上了一张纹理
粗砺的素描纸。
拎起那一桶没来得及收拾的油画笔,转身往画室东头的水房走去。步子虽然依旧晃悠,但好
歹没像昨晚那样一副随时要原地升天的死相。
“哎哥,你不画啦?” 杨怡然像个黏在脚后跟上的影子,瞬间就从画架子后面蹦了出来,语气里
满是求知欲。
“你不看课表么?” 沈逾白没回头,声音顺着走廊的冷气飘过来,带着股子不耐烦的冷劲儿: “今
天上午,素描课。”
“啊,哦哦,对。是昨天老朱教我的那些不?” 杨怡然赶紧抬脚跟上,校服褂子随着动作在空气
里带出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嗯。” 沈逾白应了一声,推开水房那扇透着股潮气和铅灰味的门。
他开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在空旷的水房里激起一阵回音。沈逾白没急着洗笔,反倒是先鞠
了一捧凉水,往自己那张烧得发烫的脸上抹了抹。
水珠顺着他线条精致的下颌往下淌,洇湿了领口。
杨怡然凑在旁边,原本是想看看大佬是怎么洗笔的,结果这一低头,正好撞见沈逾白那张被凉
水激过、却依旧透着股子不正常潮红的脸。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衬得那头银色的狼尾发丝更冷了。
“哥,你咋了?”杨怡然眉头一拧,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谁你哥?” 沈逾白侧过脸,避开了那只带着温热气息的手。他掀起眼皮,眼底因为发烧带着点
儿雾蒙蒙的攻击性。
“啊,哦哦,逾白同学。” 杨怡然缩回手,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声调小了下去: “你脸色不
太对,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接下去,毕竟昨天才刚把人家“价值连城”的作品给物理毁灭了,这会儿要是再
说人家“病恹恹”的,估计沈逾白能直接把手里那桶笔水扣他头上。
沈逾白没搭理他。他低下头,自顾自地开始洗笔。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甚至有些病态的固执。那是几支已经有些炸毛的尼龙笔,沈逾白却洗得极
其仔细。他把笔尖抵在手心里,和着洗笔皂一点点揉搓,最后竟像是着了魔似的,用指甲一缕
一缕地把那些笔毛撸顺。
水流不断冲刷着他的指尖,被带走的颜料在水池里晕开一片混沌的灰。
沈逾白盯着那些色块消失,手上的劲儿却没松,恨不得要把每根笔毛都打理得跟刚出厂时一样
死板。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阵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也不用去看杨怡然那双亮得
让他心慌的眼睛。
在这个只有水声的角落里,沈逾白觉得自己像是在洗刷某种脏东西,又像是在跟自己这副快要
烧糊涂的身体做最后一点儿无用的抵抗。
可是旁边那个二愣子,还是老老实实的在旁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