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过了三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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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
剃了个清爽小平头的李耀在送李昊去幼儿园之后，搭了近一个小时的车，终于到达了他爸让他报道的地址。
李耀一手拿着手机比着导航看，一手抓了抓，因为剃得太短，一阵风过就凉飕飕的头皮。
“大发建筑公司”。
嗯，听起来感觉很有钱的名字。
李耀拉低目光，再看向面前这幢建筑——应该是六七十年代修建的老旧两层楼，混在一堆同样破破烂烂的房子里——这里是本市在城建过程中剩下为数不多的城中村。
再看向旁边，这一条小街上，前面有聚着一群大妈嗑瓜子聊天的副食店，有逃学小学生偷偷钻进去的“非正常”游戏机室，有“哐哐哐哐”响个不停的麻将馆，还有……几个穿着暴露、妆容媚俗的女人打着哈欠从他身边走过。
这，就是他爸给他推荐的实习公司？
李耀又看回那个挂在门沿上的广告牌——“大发建筑公司”。
这一副要散架了的样子，确定不是某废品回收站？
果然，是他那个坑儿子的爹会做的事情。
李耀转身，认为应该当作他今天没来过这里。
嗯，不是“当作”，他今天就没来过这里！
“哎，等等？你是李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响亮的声音。
李耀还没来得及跑路，被一个从“嗑瓜子大妈”中冲过来的女人给拉住了。
“哎呀！你是四强的儿子，李耀侄子吧？跟你爸长得真像，你姑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妈抓着李耀很是热情，简直可以说是两眼放光地盯着他看。
那殷切的目光，让李耀几乎有种“他是个活宝贝”的错觉！
“……你能先放开我吗？”但是，实际上，李耀现在很暴躁。
他刚才没看错的话，这大妈抓着他袖子的这只手，上一秒还抓的是一把瓜子，而就在冲过来的这段路上，她扔了手上的瓜子，然后一把拽住了他今天为了装逼穿的雪白新衬衫。
还有，他哪一个鼻子哪一只眼睛，跟他爸长得像了？就他爸李老板那熊样，如果没他妈的优良基因做综合，能生出他和李紫莹这般样貌的儿女吗？
这大妈真不是一般的眼瘸。
而等大妈一番热情地将李耀拉进“大发建筑公司”的门面里，又是端茶又是拿瓜子、糖，又是解释说明后，李耀才明白过来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这位眼瘸的大妈竟然就是“大发建筑公司”的老板！这位与众不同的老板，花名李翠翠，和他爸算是刚出了五服的堂姐弟，他的堂姑姑。
然后。
李耀，炸了。
“老混蛋！你这跟我找的什么实习的破地方！有你这么不靠谱的吗？你来这里看过吗？你知道那堂姑姑开的什么破公司吗？那他妈——能叫公司吗？！”
“大发建筑公司”背后，不远处的一条臭水沟边，李耀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在隔了近四年后，在电话里，再次像枚原子弹一样，对着李老板炸了。
“是李老板家的公子吗？不好意思，老板现在正在开早会，请您一个小时以后再致电详谈，可以吗？”
李耀：“……那我等下再打过来。”
“好的，那请问您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
“好的，那么再见。”
“嘟嘟嘟嘟……”
李耀对着手里的手机大眼瞪小眼。
这混蛋老头，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李耀感觉李老板肯定是明知道他会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他——当然，介绍了这个么地方，李老板肯定会心里有数——但是，他不明白他爸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
不接电话？
他爸以前不都是跟他直接对骂的吗？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但是，既然说了一个小时再打，李耀知道现在肯定也是打不通的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
李耀很烦。
虽然说，之前，对于来不来实习，他是犹豫过，突然要面对学校之外的未知世界了，他也很有些忐忑。
但是，一来，他也知道“游戏主播”这行本来就是青春饭，他不可能做一辈子；二来，前二十一年，他都没怎么接受过来自父母的照拂，突然他爸说要帮他提供一个实习的机会，李耀心里也有些难以言说的激动。
所以在决定要来之后，李耀也下过决心一定要好好干。
老头不是说了，不要给他丢脸吗？
好吧，他就勉为其难给老头留点面子，也争口气吧！
但是……
TMD，这明显是老头不给他面子吧？这找的地方，是能好好做事的地方吗？
李耀呼出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脑袋，突然他余光扫到身后有个影子，然后一转头……
“……那个，李耀侄子啊，要不来姑这里喝口茶，嗑把瓜子？”李大姑笑容灿烂地招着手。
李耀：“……”
李耀家这脉不知道是不是遭了什么诅咒，从李耀爷爷那辈起一直都是一脉单传。这在农村是很少见的。
这也导致，李耀家没有直系亲戚，同姓的远亲，又因为都住一个湾子一个村子，平时抬头低头都能见到，再加上亲缘隔得远了，于是逢年过节也不需要去走什么亲戚。
所以，李耀从小就没怎么感受过被七大姑八大姨环绕着，魔音绕耳的这种情况。
平时路过，偶尔村里人说点闲话，他能当作没听见，笔直往他家走，但是，要是有人当面对他说……
李耀这个迟钝的孩子，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哎，李耀侄子啊，你家娃娃多大了啊？”李大姑一边嘬着瓜子，一边一脸兴致盎然问道。
李耀收回扫了身边一圈的目光，盯着握在手里的茶杯中浑黄的茶水。“三岁半，过了年就快四岁了。”
李大姑一拍腿。“哎哟！我算算，那不是属马嘛？属马好啊，属马的娃娃踏实肯干，李耀侄子啊，你这以后是等着享福咧！”
李耀：“……”
嗯？他应该怎么接话？他才二十一岁！人生才刚开始，这就等着儿子跟他养老了？而且，李昊那小家伙，性格怎么看也不是“踏实肯干”四个字能够形容的啊！
眼瘸，这堂姑真不是一般的眼瘸！
李大姑继续兴致勃勃地问：“哎，李耀侄子，听你爸说你是大学生，马上大学要毕业了？”
李耀：“嗯……啊，是的。”
李大姑又“Pia”地一拍大腿。“李耀侄子，你这好啊！这大学生厉害啊，有文化！不像你两个表哥，就一身的蛮力气，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帮你表哥把这公司开好啊……”
李大姑还在巴拉巴拉，李耀已经有点晕了。
表哥？表哥是什么鬼？他什么时候多出两个表哥，他怎么不知道？
然后，在接下来，李大姑自说自话的聊天中，李耀终于从字里行间理清楚了李大姑家的事情。
原来，这李大姑是田坡村的外嫁女，嫁的就是几条小河外的刘家湾——这个湾不像田坡村这么幸运，之后被划为了本市的五环，而是因为太过偏远，被划为了临市的郊县。
所以，因为地理位置的资源限制，李大姑婚后只是本分地跟着丈夫种地，直到后来自家男人得了病去世，成了寡妇，李大姑才把两个儿子丢在刘家湾，找到了之前关系较好的亲戚——李耀他爸李老板，求他帮忙找个活计，让她能养活老家的两个儿子。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李大姑不过一个乡下女人，不懂那么多，但是还是想尽力让两个儿子过得更好。
只不过，可惜那时，李老板在本市也还只是个穷打工的，并没有之后那么财大气粗，于是在看到昔日关系不错的堂姐求上了门，只能推荐个工地上干活的苦差事。
李大姑就这样在本市最底层的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终于攒了一笔钱，正想着功德圆满了，能回家盖大房子，给儿子们娶媳妇过好日子了，却接到一个噩耗——她留在老家的两个儿子，有一个失手打死了人。
听到这里，李耀并不奇怪剧情会有这样的变化。
他看着对面磕着瓜子，像闲嗑讲别人家故事般，绘声绘色讲着自己前五十多年日子的大妈，脑海里想的是自己曾经的童年。
他小时候，田坡村是距离本市很近的村子，所以整个村的年轻男女基本都在临城打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村的小孩都是留守儿童。本来就穷，家里孩子又多，又只有年迈没文化的爷爷奶奶放养，这些孩子会养成什么样子，是可想而知了。
李耀还上小学时，身边就有满口粗话、叼着烟打架闹事的男生，也有头发总是梳理不清楚一团乱，埋着头小学六年都没看清楚脸的女生。
而他，幸好，有个疼他爱他的奶奶，一直陪伴了他整个童年，带给他所有的温暖。
李大姑还在絮絮叨叨：“哎呀，我当时也没办法，又要赚钱，哪有时间回来咧？回来老板就要扣钱哪！你那大表哥就不懂事，为了护着他弟弟跟人打架，把人脑袋打破了，救都救不回来。你姑我赚了十几年的钱，全这样赔给别人了，真是个讨债儿子！后来啦，你大表哥被人抓牢里待了八年，我就一直带着你小表哥在工地上做事，还好，你小表哥虽然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但是个做事的人。这不是，等他哥出来了，就用这些年攒的钱和人情关系开了这个公司！李耀侄子啊！你看你两个表哥都是可怜的哟，这大把年纪还没结婚，哪像你连儿子都有了。这要是万一结不了婚，连个给他送终的儿子都没有，多可怜啊！你一定要帮帮你两个表哥啊！”
李耀：“……”
啊，怎么帮？让他儿子去帮他们送终吗？
一个小时后，同一条臭水沟旁。
李耀：“老混蛋，你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李老板丝毫不受李耀恶劣语气影响，气定神闲道：“怎么样，你姑都告诉你了吧？”
李耀：“……听了一个多小时，我连我那大表哥七岁还尿床的事情都知道了！”
李老板“哈哈”笑：“啊，志强七岁还尿床啊，我都不晓得。下次见面一定说说他！”
李耀：“……”
知道李耀耐心快完了，李老板也不绕圈子了。“明白你老子我为什么让你来找你大姑了吗？”
听了一个多小时故事，李耀其实已经冷静了不少，特别了解了李大姑的经历后，李耀已经模糊明白，他爸应该不是单纯只是想坑他，而是有些别的什么想法，才让他来到了这里。
但是，李老板脑子弯弯绕绕的多，真要让李耀来想，还真理不清楚。
李老板也猜到了，叹口气道：“老子这么聪明，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蛋！还是莹莹好，像老子聪明。”
李耀：“……”
他现在很想钻到电话那头去，把这不要脸的老头子给揍一顿。
李老板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李耀，你这四年没好好读书吧。”
“啊！嗯……嗯嗯。”突然被戳破这件事，李耀也有点尴尬，回应起话来有点心虚。毕竟，这四年他的学费都是他爸出的，别人出了学费，他不好好读书，也理直气壮不起来。
李老板继续道：“老子知道你不像你妹妹，没那根读书的筋。这四年不过是混个文凭。但是，李耀啊，你是想这辈子都混过去？不说别的，你现在还要养昊昊，以后昊昊读书的钱怎么办？现在，别人家都送孩子培优、补习的，以后还要出国留学什么的。昊昊现在看着都这么聪明，你以后准备怎么养这孩子？跟着你一起玩那些什么破游戏？”
李老板一串话里掩饰不住的蔑视、轻忽，让李耀有点头脑发热，也有点生气，立即对着手机喷道：“李昊是我儿子，我肯定会好好养他！不仅让他好好学习，还要送他出国读书！”
听到这话，李老板算是有了点欣慰感，这臭小子，确实比四年前有了些成长，多了些责任感，不再是那个只管自己痛快的混小子了。
但是，只是这样，还不够。
李老板嗤笑一声，接着道：“那你怎么办？你现在赚的这些，给昊昊买点吃的玩的倒是够了，但那和养猪有什么不同？你晓得现在给孩子培优多少钱吗？晓得出国要多少钱吗？不说别的，我就说莹莹吧，莹莹这一年的培优费用得十几万，就你现在这样，能拿得出来吗？”
对于李耀的直播收入，李老板也是了解过，他说出的这个数目，李耀是肯定拿不出来的。
果然，李耀被李老板抛出的数字震慑住了。
他没想过，在他能轻松解决几年前在他面前犹如一座大山般的奶粉钱后，现在，又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面前。
李耀无知觉地垂下捂着鼻子的手，直愣愣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老旧房屋，舔了舔干涩的唇角。
“我，我会赚钱。”
前几年，他不是就这样过来的吗？船到桥头自然直，问题总会慢慢解决的。
“我会去找工作，赚钱。我会养李昊。”李耀说着说着，似乎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三四年前，他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现在依旧可以！
但是，下一秒，李老板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妄想。“你去找工作，人家会要你？你能做什么？知道刚才接电话那小姑娘吗？人家现在是你老子我身边的秘书，才二十三岁就是硕士生了，在这里帮老子打理合同文件，能干得不得了。你？你能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李耀顺着李老板的话想了起来。
他……会玩游戏，这三年还学会了做饭，会泡奶粉，会换尿布，会哄儿子睡觉，会……
靠，这是要去做幼儿园老师了吗？
但是，他没有幼师资格证啊！
要考幼师资格证，还需要特长，他会唱歌、跳舞、弹钢琴吗？！
至于，本专业，会计？
李耀表示：……
那是什么？
想了一圈下来，李耀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实。
过了三四年，他竟然还是个废物！
也许，他可以去送快递？去餐馆打工？
但是，这些年，他也多了一些常识，明白这些行业的薪水距离李老板抛出的那个数字依旧有些遥远，而且，这些行业卖的就是体力活，吃的就是年轻饭，他——能做一辈子吗？
于是，一番思考后，面对李老板的问题，李耀只能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李老板觉得火候也是差不多了，直接道：“你大姑这个人吧，虽然是个没文化的乡下女人，但是能够吃二三十年的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到现在，她也有她厉害的地方，你不要小瞧了她。你那两个表哥，年轻时鲁莽冲动，犯了些错，但是老话不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而且就你老子看人的眼光，老子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你要是能一直跟着他们干，绝对有你的好处。就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鸡样，又没有过硬的文凭，还想找什么好工作？人家好工作会瞧得上你？也就你大姑和两个表哥能不嫌弃，收下你了！”
自以为接受了四年的生活磨练，却一朝被自家老头打击得体无完肤的李耀，忍不住闷闷开口反驳道：“我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了？我之前暑假还在外面卖过水，整箱整箱地搬过水。”
李老板毫不客气地鄙视道：“那一箱水能有多重？知道你老子刚到本市干的什么吗？搬家公司知道吧？人家都是几百斤几百斤的抗！有快两个人高的衣柜，老子能硬背上五楼！跟你老子我比你他妈还说自己不是弱鸡？！”
李耀：“……”
李老板继续霸气外露道：“好了！别你妈跟老子在这继续废话了，快去给你大姑帮忙！手脚麻利点，不会的就大胆地问，没事把你那些专业书什么的翻翻，你大姑这边确实是缺个会计。有用的人才有资格留下，你要是干得不好，给老子丢人，老子就亲自去把你拎回来，晓得不！”
李耀闷闷道：“嗯，知道了。”
他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偷偷跟他妈打个电话，告诉他妈，这臭老头子又骂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