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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沉沫 海面上很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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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沉没
王小千五十三岁那年,凼仔的茶餐厅关了。
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阿玲的手。收了几十年银,硬币磨穿了掌心的皮,磨进了骨头。医生说是神经压迫,再收银只手就废了。她把茶餐厅的闸门拉下来那日,没有哭,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铁闸上喷着新的涂鸦,盖在旧的涂鸦上面。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说,返屋企啦。他接过她手里的钥匙串。钥匙很重,他拎着,走在前面。
周子维已经十八岁了。生得比周星星还高,肩膀宽宽的,喉结突出,声音低低的。他不唱歌。他画图纸。老陈退休之后,王小千把那盘电工生意传给了他。不是亲生的,但手把手教了十几年。教他怎么把电线从墙里拉出来,教他怎么拧螺丝不会滑牙,教他日光灯闪三下就要换。周子维学得很快。他蹲在地上干活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样子不像周星星,像另一个人。王小千每次看见都别过头去。
周星星和李雨桐的骨灰葬在澳门。凼仔边上的墓园,朝海。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空着一行。那是留给周子维的,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周子维每年清明都去,带一束白色的姜花。他不记得父亲的声音了,但他记得姜花的味道,因为墓碑前面每年都有这个味道。
王小千一次都没有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到墓园门口,他就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排一排的墓碑。海风从外海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阿玲问过他一次,点解唔入去。他说,入去做乜。佢又唔喺度。阿玲没有再问过。
刘欣悦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
不是刻意的。是日子太长了。凼仔的酒店起完一栋又一栋,线路布完一批又一批。周子维从三岁半长到十八岁,声音从细细的变成低低的。阿玲的手从数硬币变成敷药贴。茶餐厅的招牌从红色褪成粉红色。日子像凼仔的海,每天都是同一个方向流过来,又流回去。有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流动中被磨掉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点一点磨损的。像阿玲的掌心,硬币磨了几十年,终于磨穿了。
他记不起来她的脸了。只记得一个轮廓。站在唱片行柜台后面,阳光照得半边脸发亮。那个轮廓越来越淡,淡到和其他的轮廓混在一起——阿玲结婚那日穿红色连身裙的轮廓,周子维三岁时蹲在地上玩积木的轮廓,周星星唱片封面上微微侧着头的轮廓。全部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只是偶尔。偶尔在凼仔的海边,看见一个女人撑着黑色的伞走过。他的心跳会漏一拍。然后那个女人走近了,不是。他就继续走路。这种偶尔越来越少。从一个月几次,变成几个月一次,变成一年一次。变成没有。
他五十三岁生日那日,周子维买了一个蛋糕。芒果味的。阿玲煲了汤,青红萝卜猪骨,蜜枣放了三粒。三个人坐在黑沙环那间出租屋里食饭。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厨房的灯还是那盏白光灯。十几年了,灯泡换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他换的。
食完饭,周子维把蛋糕切了。芒果很甜。王小千食了一口,放下叉子。
“太甜。”他说。
阿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蛋糕上的芒果片挑出来,放进自己碟子里,把剩下的蛋糕推回给他。他食完了。蛋糕底是海绵蛋糕,没有芒果,不甜。他食得很干净,碟子上一点碎屑都没有。
那晚他坐在窗边,看着凼仔的海。海面上赌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金色。水道上有船经过,马达声突突突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站在深水埗的骑楼下,对他说,冻柠茶要走甜。那个人是谁。他想了一下。没有想起来。
台山那边,刘欣悦的母亲是去年走的。
走得很安静。早上没有起来炸鱼,刘欣悦去房间叫她,叫不醒了。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二十六年的油锅味道,从她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刘欣悦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母亲的下巴。她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帮她盖被子的。下巴一定要盖住,母亲说,下巴冻亲会咳。她把被子拉到母亲下巴,掖好。然后走出房间,关上门。
丧礼在台山办。来的都是阿姨的邻居,几个街坊。她母亲在香港庙街摆了二十三年鱼蛋摊,认识的人比台山多。但她母亲说过,走的时候唔好搞咁多嘢。她听了。
骨灰葬在台山的海边。墓碑很小,只刻了名字和年份。她站在墓碑前面,海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她五十一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没有染。额头上有一块褐色的老人斑,和她母亲额头上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海。台山的海还是那个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对岸。她母亲以前说,台山的海望唔到香港。她话,望到又点。母亲说,望到,就知嗰边落雨。她话,知落雨又点。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长筷子伸进油锅里,翻了一下。
她现在知道母亲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了。知落雨,就可以提佢带多件衫。
她一个人住在阿姨那间屋的二楼。天台还晾着衫,但只有她一个人的衫了。灰色T恤,黑色长裤,白色底衫。全部是素色的,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片没有颜色的旗。她每天傍晚坐在天台上,看太阳从海面沉下去。看完就下楼煮饭。煮一个人的饭,米放半杯。煮好了食一半,剩一半留明天炒饭。她食得很慢,一啖一啖地嚼,嚼到米粒在嘴里变成糊状才吞下去。
藤箱还放在床底下。藤条的颜色从青黄变成深褐,边角磨得发亮。搭扣上了锈,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她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不是不想打开,是没有需要打开的理由。里面的东西她不需要看。假珍珠,褪了色的红绳,那张被雨水泡烂又烘干的空白纸团,照片。九年前的照片。唱片行柜台后面的自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背面两行字。
俾星星。愿你永远咁样笑。
我冇做到。
她不需要看。因为她每日早晚刷牙的时候,都会在镜子里看见那个没有做到的人。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细纹很深,嘴唇上那块咬出来的疤痕变成了白色,眉间的竖纹不皱眉也在那里。头发白了一半,额头上有一块老人斑。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她。
她没有笑。很多年没有那样笑过了。
香港那边,北河街的肠粉摊已经换了人。
阿婆前年过了身。新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妇,肠粉做得不如阿婆薄,豉油调得太咸。但街坊还是帮衬,因为冇得拣。练钢琴的楼上搬走了,新住客养了一只狗,每日傍晚吠半个钟。便利店的阿姐还在。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但还站在柜台后面。冻柠茶还是少甜的最好卖,她每日入两箱,卖完就收铺。
五楼的窗户又换了窗帘。新住客是一个从广东来的后生女,在旺角返工,每日早出晚归。她不知道这间屋以前住过什么人。不知道窗台上那道圆形的印子是冻柠茶杯底留下的。不知道墙角那道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蔓延的。不知道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曾经收着一串假珍珠和一条褪了色的红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住在这里,睡觉,返工,食饭。把日子过下去。
唱片行旧址上的药房前年也关了。药房老板话租金太贵,顶唔住。铺位空置了半年,最近开了一间找换店。人民币换港纸,港纸换澳门纸。门口的汇率牌每日更新,红字绿字跳来跳去。走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路。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是一间唱片行。没有人记得柜台后面站过一个用绒布擦黑胶唱片的女仔。没有人记得有人推门进来,门铃叮当一声。
维港的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
星光大道上游人如织。有人拍照,有人拥抱,有人举着自拍杆对住屏幕讲话。没有人注意到海面上浮着一个空杯。杯已经泡得变形了,塑料发白,那片柠檬早就沉了。杯浮了很久,从尖沙咀浮到湾仔,从湾仔浮到中环。最后被一艘天星小轮的螺旋桨打碎,碎成几片白色的塑料,散在海面上,随着浪涌向不同的方向。
一片漂到九龙,一片漂到香港岛,一片漂出维港,漂进南中国海。南中国海连着珠江口,珠江口连着台山。那片塑料漂了很久很久,久到上面的字迹全部被海水洗干净了。漂到台山的海边时,已经看不出曾经是一只杯。只是一小片白色的塑料,混在无数的贝壳和碎玻璃中间,被海浪冲上沙滩。
那日刘欣悦去沙滩散步。她每日傍晚都去,沿着水边一直走,走到礁石那里就回头。这日她走到礁石那里,低头看见那片白色塑料。她弯腰捡起来。塑料很薄,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滑,在夕阳下反着微弱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她不知道这只杯是从维港漂来的。不知道这只杯曾经装过冻柠茶,走甜。不知道这只杯被一个人握在手里,站在星光大道上,看着维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片塑料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她把这片塑料带回家里,放在窗台上。海风吹进来,塑料片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凼仔那边,王小千的黑沙环出租屋要拆了。
政府征地起新楼盘,整条街都要拆。搬屋那日,周子维从床底下扫出一个藤箱。藤条的颜色从青黄变成深褐,搭扣锈死了,掰不开。
“老豆,呢个系乜。”周子维叫他老豆。叫了很多年了。
王小千接过来。藤箱很轻。他摇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撞着箱壁,发出很闷很闷的声响。他不记得这个藤箱了。不记得里面装过什么。
“开唔开。”周子维问。
他拿着藤箱,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凼仔正在落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铁皮檐头上,声音很轻。他把藤箱翻过来,看见底部用毛笔写着一个字。笔画很淡,被水渍洇过,但还认得出。
“深。”
深水埗的深。
他看了那个字很久。雨打在檐头上的声音忽然变大了。阿玲在隔壁房间喊他,话搬屋公司啲人上紧楼。他把藤箱放下来。手没有抖。
“唔开喇。”他说。“掉咗佢。”
周子维把藤箱拎出去。藤箱在楼道里碰了一下墙角,里面那团很轻的东西又撞了一下箱壁,发出很闷很闷的声响。然后被扔进楼下的垃圾站。垃圾站的阿伯把藤箱压在一堆废纸下面,捆上绳,搬上三轮车。三轮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那晚他们搬进新屋。新屋在凼仔另一头,离海远一些,听不见浪声。王小千坐在窗边,看着新屋的墙壁。墙壁很白,没有裂缝。他看了很久。阿玲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做乜。”
“冇嘢。”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全白了,幼幼的,像深水埗旧楼之间的雨丝。他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同一种洗衣粉,洗了几十年,洗到气味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阿玲均匀的呼吸声,和新屋外面完全没有浪声的寂静。
台山那边,刘欣悦在天台上收衫。
海风很大,把晾衫绳吹得摇来摇去。她把最后一件衫收下来,折好。正要下楼的时候,手碰到口袋。她摸到那片白色塑料。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夕阳照在塑料片上,把边缘照成透明的。她看着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深水埗北河街的便利店。阿姐从冰柜里拿出一杯冻柠茶,放在柜台上。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凉的。她喝了一口。少甜。
那个味道,她现在还记得。但递给她那杯茶的人的脸,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动作。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右肩湿了大半。那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铜锣湾的骑楼下。深水埗的雨夜里。每一次下雨,都有一个人把伞往她那边倾。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想了很久。
没有想起来。
她把那片塑料放回口袋。然后抱着衫下楼。楼梯很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灶台上放着一碟虾酱。虾酱的盖子拧得很紧。她看了那碟虾酱一眼,然后走过去,把衫放进衣柜。
衣柜里挂着一件灰色T恤。领口洗得松了,边缘卷起来。她把这日洗的衫挂进去,把灰色T恤往旁边拨了拨。衫和衫之间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然后她关上柜门。
厨房里,虾酱的盖子拧得很紧。一直没有人打开过。
凼仔新屋那晚,王小千半夜醒了。他爬起来去厕所,经过周子维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周子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发毛,折痕密得像蛛网。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字。
俾星星。愿你永远咁样笑。
我冇做到。
“老豆。”周子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呢张相,系咪我爸爸嘅。”
王小千站在门外面。走廊很暗,只有从门缝漏出来的一线光。他看见周子维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手指摸过背面那行蓝色原子笔的字。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系。”
“相入面嘅人系边个。”
王小千没有回答。走廊里很静。新屋离海远,听不见浪声。只有空调的外机在嗡嗡地转。
“系一个佢欠咗嘅人。”他说。
周子维没有再问了。他把照片放回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放进抽屉。抽屉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王小千回到床上。阿玲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她的手很轻,掌心的皮很薄,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空气。
他闭上眼睛。凼仔的夜很静。没有浪声,没有雨声,没有铁皮檐头被雨打的声音。他在这片静默里睡着了。没有梦见任何人。
台山那边,刘欣悦也醒着。
她坐在天台上,看着海。台山的夜很黑,海和天连成同一片黑。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白色塑料。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滑,在指腹间转了一圈。她把它拿出来,举在眼前。塑料片挡住了远处一点渔火。那点渔火很小,像一根火柴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塑料片落在膝盖上,被海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再捡起来。风大了一些,塑料片从膝盖上飘起来,飘出天台,飘进黑暗里。她看着它飘走。没有伸手。
天快亮了。台山的海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把天和水之间的界线模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下楼。灶台上的虾酱还在那里,盖子拧得很紧。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维港的灯熄了。凼仔的霓虹灯也熄了。台山的海面上,那点渔火闪了一下,然后也熄了。南中国海在黑暗中涌动,把漂流的塑料片推向更远的地方。一片漂向菲律宾,一片漂向越南,一片沉进海底。沉进海底的那一片,落在沙和贝壳之间,被海流慢慢覆盖。
和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一起。和那些用尽全力也只是路过的人在一起。和那些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的人在一起。沉下去。沉到光也照不到的地方。
海面上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