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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光沉沫 天台下面 ...

  •   第十五章月光沉没

      台山的雾季来得很早。

      刘欣悦记得是三月十七,因为那日是她母亲走了一周年。她一早起来煮粥,米放半杯,水放两碗。粥滚起来的时候她把火调小,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米粒在锅里翻上来沉下去。蒸汽升上来扑在她脸上,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厨房门口食。食到一半,她放下碗。

      今日是三月十七。

      她把碗里的粥食完,洗干净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她上楼,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灰色T恤。领口洗得松了,边缘卷起来。她把衫抖开,衫上有一股樟脑饼的味道。她站在镜子前面,把衫举在身前比了一下,然后放回去。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看见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发毛,用胶纸贴在木板上。胶纸已经发黄了,但还贴得很牢。

      照片里的人穿着唱片行的制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黑胶唱片。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半边脸发亮。她在笑。她看着那个笑容,伸出手,指尖碰到照片的边缘。胶纸翘起来一点,她把胶纸按回去。然后关上柜门。

      她搭巴士去珠海,再从珠海过关到澳门。她母亲葬在台山,但台山不是她要去的地方。她要去的那个地方,她从来没有去过。

      凼仔的墓园在凼仔的边上,朝海。

      刘欣悦到的时候是下午。墓园的铁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很轻,像一声很久以前的叹息。她沿着碎石路往上走,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海风从外海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她今日没有扎头发,由得它被风吹散。

      墓碑一排一排的,朝海。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碑上刻着照片,有些只有字。她走到第七排的时候,停住了。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中间空着一行。

      周星星。李雨桐。

      她站在墓碑前面。海风忽然变大了,把墓前的姜花吹得摇来晃去。姜花已经干了,花瓣的边缘卷起来,变成褐色。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把干了的姜花拿起来,放在一边。然后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束新的。姜花是从台山带来的,她在天台上种了一盆,开了花就剪下来,插在窗台上。今日她剪了最大的一枝。

      她把姜花放在墓碑前面。白色的花瓣很厚,在日光下反着珍珠一样的光。

      她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周星星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之间生了薄薄的青苔。她蹲下去,用手指把青苔一点一点剔出来。青苔很湿,沾在她指腹上,凉凉的。剔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摸到那个“星”字的最后一横,收笔的地方刻浅了一点。

      像一个人写到最后一个字,忽然唔舍得写完。

      她蹲在那里,把青苔全部剔干净。然后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石路的灰,她没有拍。她站在那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没有泪。

      “我嚟咗。”她说。声音很轻,被海风卷走了大半。

      “迟咗好多年。”

      墓碑上没有回应。只有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和衣柜里那张是同一张。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被海水泡过,被体温烘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俾星星。愿你永远咁样笑。我冇做到。她看着那行字,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支笔。她把笔帽拧开,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三个字。

      “我都系。”

      笔尖在照片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圈。她把笔帽拧回去,然后把照片放在姜花旁边。照片很轻,被海风吹得动了一下。她捡起一块小石子,压在照片上。石子是碎石路上捡的,灰白色的,边角很圆。

      她站在那里。太阳从头顶移到海面上,把墓碑的影子拉长。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得太深的树,根缠着根,拔不出来。但她今日不是来拔的。她是来浇水的。浇完水,就让根继续长。长到地底最深的地方,长到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天快黑的时候,她转身往墓园外面走。碎石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铁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灰色的点,姜花和照片已经看不清了。她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凼仔的黄昏正在沉没。赌场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把半边天映成金色。她站在墓园门口,看着那片金色的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维港的灯也是这样亮的。一盏一盏,从尖沙咀亮到湾仔,从湾仔亮到中环。有个人站在她旁边,说,以后我写歌俾你,写到维港啲灯全部熄灭。

      维港啲灯仲未熄。但写歌嘅人,听歌嘅人,都冇咗。

      她沿着凼仔的马路往山下走。经过一间茶餐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茶餐厅的招牌是粉红色的,边角生了锈。铁闸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灯光。她站在对面马路,看着那半截灯光。里面有人在笑,是细路仔的笑声,咯咯咯的,像被人举起来摸天花板。她听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路。

      经过海边的石板路时,她停下来。石板路很旧了,缝里长着青苔。路灯很疏,走几步才有一盏。她站在第三盏路灯下面,往海那边看。海面上有船经过,船灯很小,像一根火柴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下。

      她站在那盏路灯下面,站了很久。海风从外海灌进来,把她的衫吹得鼓起来。她没有缩脖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点火光慢慢驶远,驶进黑暗里,变成一点,然后消失。

      然后她继续走路。经过黑沙环的时候,她看见一栋旧楼正在拆。围板把整栋楼围起来,上面贴着告示。吊机停在楼顶,钢臂悬在半空。楼的窗户已经拆掉了,只剩下一个一个黑洞。有一扇窗户里还挂着半截窗帘,浅蓝色的,被风从洞里吹出来,在外面飘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半截窗帘飘了一阵。然后继续走路。

      她没有回头。

      凼仔码头。她买了最后一班船票。售票员问她,去边度。她话,香港。售票员把票递给她,她接过来。船票很轻,边角印着一艘船的图案。她把船票握在手里,走到候船室。候船室很大,人很少。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外面是海。海是黑色的,上面浮着一点渔火。

      她把船票放在膝盖上。船票上印着“凼仔——香港”。她看着那两个字。凼仔。香港。中间隔着海。她用手指摸过那道海。纸张很滑,没有波浪。她把船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布袋里拿出那支笔,拧开笔帽,在船票背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她把笔帽拧回去。船票放进口袋。

      登船的时候,她排在最后一个。闸口的职员检了她的票,她把票拿回来。船很空,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面还是海。船开了,马达声突突突的,把整艘船震得微微发颤。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面。凼仔的灯火越来越远,赌场的金色霓虹灯变成一条线,然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海面上只剩下船自身的灯光,照在黑色的海水上,碎成一片一片。她看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船票。她把它拿出来,展平。背面那行字在船灯下很清楚。

      “我唔会再等喇。”

      她把船票折好,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海风很大,把她花白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她把那块折好的船票举起来,松开手指。风把它卷走了,卷进船尾的浪花里。白色的浪花把它吞进去,吐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船尾的浪花。浪花是白色的,在黑暗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从船尾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道痕迹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和海面融为一体。

      她站了很久。久到香港的灯火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先是一线光,然后是一小片,然后是一大片。维港的灯正在亮起,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把整条海岸线烧成一条发光的伤口。她站在船舷边,看着那道伤口越来越近。

      船靠岸的时候,她最后一个下船。码头很空,灯很白,照得地面像一面镜子。她走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影子。灰色的衫,花白的头发,背有一点弯。她看着那个影子,一步一步走。影子在灯光下变短,又变长,又变短。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面前是维多利亚港。

      海风灌进来。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走下台阶。

      星光大道上游人如织。有人拍照,有人拥抱,有人举着自拍杆对住屏幕讲话。她从人群中间走过,没有人看她。她走到栏杆边上,停下来。维港在她面前铺开来。海是黑色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串东西。假珍珠,庙街三十蚊一串。塑料光泽在维港的灯光下反着光,很假。她把假珍珠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指。假珍珠落进海里,没有声音。沉下去。

      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条红绳。金花生已经褪了色,从金黄变成浅黄。她把红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褪下来。松开手指。红绳很轻,被海风吹得飘了一下,然后落进海里。金花生在灯光下闪了最后一闪,沉下去。

      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团纸。纸团很硬,很小,皱巴巴的。被水泡过,又被体温烘干过。上面的字迹已经全部没有了。她把纸团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到栏杆外面,摊开手掌。风把纸团吹走了。纸团在空翻了几下,落进海里。浮了一阵,然后被浪吞没。

      布袋空了。她把手放下来。

      维港的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尖沙咀亮到湾仔,从湾仔亮到中环,从中环亮到西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拢。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得太深的树。

      但她今日不是来拔的。她今日是来把锁匙丢落海的。

      锁匙丢落海了。

      她把布袋的口折好,转过身。星光大道上的人潮涌过来,她走进人潮里。灰色的衫,花白的头发,背有一点弯。她的身影和其他人的身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人潮往不同的方向涌,她被涌着往前走。走过钟楼,走过文化中心,走过半岛酒店。她没有回头。

      走到弥敦道的时候,她停下来。对面是重庆大厦。霓虹灯把半条街照成彩色的。她站在那里等红灯。斑马线对面的人潮涌过来,从她身边经过。有一个人擦过她的肩膀,说了一声唔好意思。她说不紧要。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那个人走向她来的方向,她走向那个人来的方向。两个人擦肩而过。她没有抬头,那个人也没有抬头。人潮把他们冲散,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中间隔着一条弥敦道,隔着维港的海水,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他们谁也没有认出谁。

      凼仔那边,王小千在新屋的窗边坐着。

      阿玲在厨房煲汤,青红萝卜猪骨,蜜枣放了三粒。汤滚起来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过来,咕嘟咕嘟的。周子维在客厅画图纸,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把图纸翻过来,画另一面。沙沙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王小千看着窗外。新屋离海远,看不见海。窗外面是对面的楼,楼和楼之间晾着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有一件灰色T恤,领口洗得松了,边缘卷起来。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阿玲从厨房探出头来。“饮唔饮汤。”

      “饮。”

      她盛了一碗端过来。汤面浮着蜜枣,他拿起匙羹,把蜜枣舀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低下头饮汤。汤很烫,他饮得很慢。

      窗外面,那件灰色T恤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维港的灯亮到半夜,然后熄了。海面上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珍珠沉在海底,红绳沉在海底,那团空白的纸团沉在海底。它们落在沙和贝壳之间,被海流慢慢覆盖。

      和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一起。和那些用尽全力也只是路过的人在一起。和那些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的人在一起。

      沉下去。沉到光也照不到的地方。

      庙街的鱼蛋摊换了人。北河街五楼的窗帘换了新的。唱片行旧址上的找换店门口,汇率牌的红字绿字跳来跳去。便利店的阿姐有一日没有开铺,铁闸上贴了一张纸,写着“东主有喜,休息一天”。第二天她又开了,铁闸卷上去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从冰柜里拿出一杯冻柠茶,少甜的,放在柜台上。没有人来拿。她把冻柠茶放回冰柜里。

      台山的天台上,晾衫绳空了好几日。然后有一日,上面挂了一件灰色T恤。海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鸟张开翅膀。但它没有飞走。衣夹夹住领口,夹得很紧。领口的松垮被抚平,叠得整整齐齐的折痕还在。

      天台下面,厨房里。灶台上有一碟虾酱。盖子拧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月光沉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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