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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维港夜未眠
那是周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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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维港夜未眠
王小千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看见刘欣悦哭,是在三年前的中秋。
那天他收工早,路过唱片行,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维多利亚公园看花灯。走到门口,看见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弯下腰钻进去,发现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哭得没有声音。
报纸娱乐版的头条,是周星星和李雨桐订婚的消息。
配图占了半个版面,两个人站在半岛酒店的门廊下,李雨桐挽着周星星的手臂,无名指上的钻戒被闪光灯照得刺眼。周星星微微侧着头,嘴唇贴近她的耳畔,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
那个动作亲昵得像一把刀。
王小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见刘欣悦的肩头一耸一耸的,看见她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嘴,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唱片行的喇叭里还在放着一首老歌,梅艳芳的,唱的是“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悄悄退出去,到隔壁的凉茶铺买了一杯五花茶,又绕回来,故意把卷帘门拉得哗啦啦响,大声喊:“刘欣悦,收工未?请你食糖水。”
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却朝他笑了笑,说:“好。”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一次都没有。
那杯五花茶她喝得很慢,喝到最后都凉了。她忽然问他:“王小千,你有冇钟意过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说:“有。”
“佢知唔知?”
“唔知。”
“点解唔讲?”
他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杯壁上还挂着褐色的茶渍。大排档的灯光照过来,照得那些茶渍像一道旧伤疤。
“因为我知佢心里面有第二个。”他说。
刘欣悦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底剩下的几颗薏米,戳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维港的灯火,轻轻说了一句:“你讲得啱。有啲嘢,唔讲好过讲。”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他,还是她自己。
那句话后来被他反复咀嚼了很多遍,像嚼一颗没有味道的糖,嚼到最后只剩下满嘴的涩。
今天是周日,王小千不用开工。
早上六点半他就醒了,躺在床板上瞪着天花板,看那道从角落蔓延到灯座旁边的裂缝。他在深水埗这间唐楼住了七年,比刘欣悦住的那间更小、更旧,厕所和厨房挤在一起,煮面的时候转个身就能碰到马桶。
但他不觉得苦。
不是真的不苦,是他习惯了不去想。想了也没用,日子还是要过的,工还是要开的,刘欣悦的房租他还是要想办法帮她凑的。
他起身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痕,正好把他的脸分成两半。左边是二十七岁的他,右边也是二十七岁的他,只不过右边的那个看起来更老一些,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刮完胡子,他穿上那件唯一没有沾油漆的工作服,出门。
深水埗的早晨有一种独特的烟火气。鸭寮街的摊贩正在铺货,卖二手手机的、卖古董收音机的、卖各种说不上名字的电子零件的,一个挨着一个。北河街的烧腊店门口排着队,叉烧的香气和烧鹅的油脂味混在一起,飘过整条街。
他在一家旧货摊前面停下来。
摊上摆着一台黑胶唱片机,老式的,喇叭是牵牛花形状的铜质扩音器,底座是深棕色的木头,边角磨得发亮。唱片机上面放着一张唱片,封面积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指擦了一下,露出底下的人像——
周星星的第一张专辑。
封面上的那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天星码头,背后是维港的暮色。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小千把唱片放下来,手指上沾着的灰在袖口上蹭了蹭。
“后生仔,有冇兴趣?旧嘢嚟嘅,但系仲唱得,音质好好。”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操着一口浓重的潮州口音。
“几钱?”
“百二蚊。”
他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两张红衫鱼和几个硬币。抽出一张递过去,想了想,又抽出另外一张,连着唱片一起推回给老伯。
“唔该晒。”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唱片机。
老伯正在用一块绒布擦上面的灰,动作很慢,很仔细。牵牛花形状的铜喇叭被擦过之后泛出暗沉的光,像维多利亚港日落时的颜色。
王小千想起很久以前,刘欣悦在唱片行柜台后面擦那张黑胶唱片的样子。她也是这样,慢慢地,仔细地,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张唱片的来历,不知道封面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是谁。
后来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比如他知道刘欣悦每年中秋都会买一盒莲蓉月饼,双黄的,因为周星星喜欢吃咸蛋黄。但她自己从来不吃,放在窗台上,放到发霉,然后扔掉。
比如他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是周星星的生日。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看见过一次,在茶餐厅,她解锁屏幕的时候手指按了哪几个数字,他记住了。不是故意的,但他记住了。
比如他知道她床底下收着一个鞋盒,里面装满了周星星出道以来所有的新闻报道。报纸剪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边角用透明胶带仔细贴过,防止发黄。他看见过一次,在她搬家的时候,她让他帮忙搬床,那个鞋盒从床底滑出来,盖子摔开了。
她飞快地捡起来,抱在怀里,好像那里面装的不是旧报纸,是她仅剩的全部。
他假装没有看见。
她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就那样沉默着,把那张铁架床从深水埗的旧楼抬到另一栋旧楼。楼梯很窄,转角的地方磕掉了他手肘一块皮。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其实疼的。
但他早就学会了,有些疼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不如不说。
上午九点,他走到刘欣悦住的那栋楼下。
这栋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大半,白天也是昏暗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渠的、搬屋的、高价回收旧电器的,一层叠一层,叠得像这座城市底层人过活的方式——不断地覆盖,不断地将就。
他爬到五楼,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是翡翠台的早间新闻,女主播用粤语报着恒生指数的涨跌。她醒了。
他没有敲门。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是一份肠粉,一盒虾饺,一杯冻柠茶。冻柠茶少甜,他特意跟老板交代过的。
然后他下楼,走出唐楼,站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只有在她的事情想不通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烟雾在深水埗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个人不肯放手的执念。
他想起昨天。
昨天下午,铜锣湾,骑楼下。雨很大。
他撑着伞站在她身边,看见她看着对面电子屏幕上周星星的脸。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海里的船,船已经开远了,她还站在那里,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她也不走。
他有时候想,如果他早一点遇到她,是不是就能把她从那个名字里拉出来。
但这个念头每次出现,都会被他按灭。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是时间的问题。
是他这个人的问题。
他不是周星星。他没有那样好看的手,没有那样好听的嗓音,没有那样耀眼的天分。他只是一个电工,身上永远带着电线烧焦的味道和油漆的刺鼻气息。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他拿什么跟周星星比?
他连比一比的资格都没有。
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边。撑一把伞,送一碗汤,在每一个她不肯开口说疼的时刻,假装自己也不疼。
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他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抬起头,看见五楼的窗户拉开了窗帘。
刘欣悦站在窗口,手里拿着那杯冻柠茶。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隔着深水埗嘈杂的街声,隔着三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对他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
但他看见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多谢。”
王小千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仰着头,朝她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窗帘已经拉上了。
深水埗的太阳从旧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堆满货物的铁皮棚顶上,照在路边摊冒着热气的蒸笼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为了生活奔忙的人脸上。
这座城市每一天都是这样,七百万人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然后错开。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是那个站在骑楼下撑伞的人。
雨停了她就会走。
而他还在那里。
维港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他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朝他走过来。
但他还是在等。
不是因为他觉得会有结果。
是因为他试过不等。
试过把手机关掉,试过绕开她住的那条街,试过不去看唱片行旧址上新开的药房。试过不去想她,试过不去在意。
失败了。
每一次都失败了。
所以他放弃了尝试。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个人身后的命运,接受了自己永远排在“周星星”三个字后面的位置,接受了他所有的好都会被另一个人覆盖掉的事实。
就像深水埗墙上的那些小广告,一层覆一层。他是最先贴上去的那一层,而周星星是最后盖上去的那一层。
路过的人,只看得到最上面那一层。
黄昏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上次做工的装修公司打来的,说半山那边有单大生意,别墅翻新,要换全屋线路,工期大概两个月。工钱给得很大方,比平时多三成。
“去唔去?”那边问。
“半山边度?”
对方报了一个地址。
王小千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是周星星住的地方。
他看过娱乐新闻,记得那个地址。
电话那头还在等答复。深水埗的黄昏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大排档开始起灶,铁锅碰撞的声响又响起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