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半山灯火 然后打了两 ...

  •   第四章半山灯火

      半山的空气都不一样。

      王小千在这行做了六年,进过很多房子。深水埗的劏房、太子的旧楼、跑马地的中层单位,每一间都有每一间的味道。劏房是霉味混着油烟,旧楼是灰尘和铁锈,中层单位是空气清新剂和咖啡。

      周星星住的这栋别墅,是另一种味道。

      栀子花混着皮革,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中央空调把温度调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的不舒适都挡在门外。

      王小千站在客厅中央,工具包拎在手里,鞋上套着蓝色的鞋套。鞋套是进屋前工头老陈塞给他的,说业主讲究,连装修工人进门都要换。

      他把鞋套踩在地砖上,地砖是意大利进口的,浅灰色,灯光照上去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深水埗唐楼里那些开裂的瓷砖,想起刘欣悦厨房地上那块缺了一个角的白色方砖。她每次拖地拖到那里,拖把都会被卡一下。

      “线路图喺呢度。”老陈把一沓图纸摊在大理石茶几上,指给他看,“全屋重新布线,旧嘅全部拆晒。业主话要装智能家居系统,每个房间都要留网线接口。”

      王小千蹲下来看图纸。

      这栋房子比他想象的大。两层,四个房间,两个客厅,还有一个地下室改成录音室。图纸上标注得很详细,每一处插座的位置、灯光的回路、弱电的走向,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蛛网。

      他的视线落在二楼主卧旁边的那个房间。

      图纸上标注着“衣帽间”。

      但实际上,他后来才知道,那个房间曾经是准备用来做婴儿房的。

      那是他开工第三天发现的事。

      那天他在二楼拆旧线路,撬开墙角的面板时,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朝上,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片落叶。他捡起来翻了个面——

      是刘欣悦。

      照片里的她穿着唱片行的制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黑胶唱片。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发亮。她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刻意摆出来的笑,而是猝不及防被叫了名字、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照片的边缘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捏在手里看过。

      王小千蹲在那里,手指捏着照片,捏了很久。

      楼上传来脚步声,他条件反射地把照片翻过去,塞回墙缝里。动作太快,照片的边缘在他食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来的人是李雨桐。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冻柠茶。“几位师傅,天气热,饮杯嘢。”她的粤语带着一点点上海口音,软软的,像是故意把棱角都磨平了。

      “唔该李小姐。”老陈率先接过来。

      王小千也接了一杯。玻璃杯冰凉,杯壁上挂着水珠。他喝了一口——少甜。

      李雨桐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正在施工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那面被撬开的墙上。“呢间房原先嘅线路有问题?”

      “系,旧线路老化,全部要换新。”老陈抢着答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的时候,王小千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上坠着一个小小的金花生。

      他认得那条红绳。

      因为刘欣悦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庙街夜市买的,十块钱一条,卖红绳的阿婆说金花生能保平安。刘欣悦当时买了两条,一条自己戴,另一条她说是帮朋友买的。

      后来那条红绳他没有在刘欣悦手腕上看见过。

      原来在这里。

      李雨桐走出去的时候,红绳在她腕间轻轻晃动。那个金花生只有米粒大小,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

      王小千收回目光,继续拆墙里的旧线。电线被拉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灰尘,呛得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灰尘落下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道墙缝。

      照片还在里面。

      他伸手进去,把照片又往里推了推,推到更深的、更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有些事情,藏起来比拿出来好。

      那天收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深水埗。

      他在半山的巴士站坐了很久,看着一辆又一辆的巴士开过来又开走。半山的路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这种静和深水埗的静不一样,深水埗的静是吵完之后的静,像一个人喊累了倒头睡去。半山的静是从未吵过的静,体面的、优雅的、与生俱来的。

      他想起照片上周星星捏出的那些毛边。

      想起李雨桐手腕上那条红绳。

      想起刘欣悦梳妆台抽屉最底层用红布包着的那串假珍珠。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每一块都找得到位置,但他不想拼。拼出来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清楚。

      他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让刘欣悦也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欣悦的短信。

      “今晚得唔得闲?电灯胆坏咗。”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了。

      “得。七点到。”

      刘欣悦住的那栋楼,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大半,至今没有修好。王小千每次来都要用手机照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上爬。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味道,有蒸鱼的豉油香,有焖排骨的八角味,还有一家在煮咖喱,辣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他在五楼门口停下来,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刘欣悦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眯起眼睛。

      “入嚟。”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屋子不大,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见那张藤椅、那张铁架床、那个缺了角的梳妆台。床底下的鞋盒露出一角,她用一块布盖住了。

      电灯胆坏的是天花板上那一盏,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罩子,年头久了,边缘有一圈黄色的污渍。

      王小千把饭桌拖到灯下,脱了鞋踩上去。桌子有点摇晃,他稳住重心,伸手去够灯罩。

      “小心。”刘欣悦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手电筒的光稳稳地照着灯罩的位置。

      “无事。”

      他拧下灯罩,露出里面的灯泡。灯泡的灯丝断了,玻璃内壁上有一层淡淡的黑色,是烧坏时留下的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新的灯泡——来之前特地去便利店买的,白光,比原来的亮一些。

      拧灯泡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灯座的金属边缘,沾了一手灰。

      “俾张纸巾我。”

      刘欣悦转身去拿纸巾。手电筒的光跟着她转开,王小千站在黑暗里,手里捏着坏掉的旧灯泡。灯泡还有一点余温,握在掌心里像一个正在冷却的答案。

      光重新照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刘欣悦踮起脚尖,把纸巾递给他。手电筒的光从下面打上来,照得她的下颌线条柔和,像剪影。

      他接过纸巾,擦掉手指上的灰。

      “开灯试下。”

      刘欣悦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亮了。

      白光照下来,比之前亮了很多,整个屋子像被洗过一遍。原先昏黄灯光下看不清楚的角落,现在都无所遁形——墙角有一小块墙皮鼓起来,藤椅的扶手又断了一根藤条,梳妆台的镜子边缘开始氧化,出现了一些细小的黑点。

      刘欣悦站在灯光下,仰头看着那盏灯。

      “好光。”她说。

      “白光系光啲,你唔习惯可以换返黄嘅。”

      “唔使。”她摇了摇头,“光啲好。太暗睇唔清楚。”

      王小千从桌子上跳下来,把旧灯泡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他弯腰穿鞋的时候,看见床底下那块布被手电筒的光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底下鞋盒的轮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食咗饭未?”

      “未。”

      “楼下新开咗间牛腩面,去试下?”

      刘欣悦看了他一眼。灯光底下,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像兑了太多水的茶。

      “好。”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楼梯间的黑暗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一层一层的声控灯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过后灭掉。像有人在身后一路关灯,把走过的路都收回黑暗里。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两碗牛腩面,一碗走葱。”王小千说。

      “收到!”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牛腩炖得软烂,汤底是深褐色的,泛着油光。刘欣悦那碗没有葱花,汤面上浮着几片白萝卜。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王小千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夹了两块放到她碗里。“食多啲,你瘦咗。”

      她没推辞,也没说多谢。只是把那两块牛腩夹起来,一块一块吃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今日系唔系去咗半山?”

      王小千的筷子顿了一下。

      “系。点知嘅?”

      “老陈讲嘅。佢话你接咗半山嘅单。”

      他没说话。牛腩面的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模糊了她的表情。

      “系佢屋企。”刘欣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王小千把筷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睛。

      “系。”

      面馆外面,深水埗的夜开始热闹起来。大排档的炉火呼呼地响,啤酒瓶盖撬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骂孩子不做功课,有人在用走音的调子唱《海阔天空》。

      所有这些声音涌进来,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刘欣悦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萝卜,戳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外面的喧闹盖过去。

      “佢……好唔好?”

      王小千看着她。

      白光灯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低着头,像是怕被人从眼睛里看见什么东西。

      他想起二楼墙缝里那张照片。想起照片边缘那些被反复摩挲出的毛边。想起照片里她在唱片行柜台后面转过头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

      “几好。”他说。

      两个字。

      每个字都在说谎。

      每个字都是真的。

      刘欣悦没有再问了。她把碗里最后一块萝卜吃完,放下筷子,抬头朝他笑了笑。

      “走喇,听日你仲要返工。”

      王小千结了账,跟她一起走出面馆。

      深水埗的夜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道,从维港那边吹过来。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得很近。实际上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把所有的欲言又止都放在里面。

      走到楼下,刘欣悦停下来。

      “今日唔该你。”

      “小事。”

      她转身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王小千站在楼下,没有立刻走。

      他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拉开又拉上,然后是一个人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他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那扇窗。

      他想,半山别墅的线路再有两天就拆完了。接下来要布新线,装面板,调试灯光。那间曾经准备做婴儿房的墙壁会被重新封上,刷上新的漆,谁也不会知道墙缝里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

      有些秘密,替她守着,就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楼上那扇窗的灯灭了。

      王小千把烟蒂按灭,转身走进深水埗的夜色里。

      走出十几步,手机震了。

      刘欣悦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早点唞。”

      他站在原地,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你亦系。”

      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深水埗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