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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你装作不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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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关卡以完美等级结束,救世系统自从发布即将更新诅咒内容的通知后,便再无消息。
仅作测试之用的智能玩家白驹完成战斗攻下全篇游戏的使命,而他此后要面对的,是如何以休闲玩家身份在游戏中生活。
虽然游戏中早有大量休闲玩法,但白驹此前只拿休闲玩法开图鉴,并未投入精力体验。
为了凑齐完整度而打造的家具堆积在储物包内,白驹想将其赠予林居,却发现正如林居的家具无法转让,他也送不了对方家具。
于是他目光转向刚登入游戏时,救世系统在初羽村给他分配的初始小屋。
外观上看,木屋简陋无比,窗户摇摇欲开,脆弱的木门被风拍得吱呀作响。潮湿的绿植攀附灰扑扑的墙面,屋檐下还建着个豪华鸟窝,颇具自然气息,就是没一点人味。
可惜林居家没有多余房间给白驹住,白驹提议委托城内木匠造间儿童房,林居让他滚。
玩家并无修缮房屋的技能,纵使是能独身清剿魔王城的勇者,也得付钱请木匠修房子。
木匠需要三天的工作时间,这三天白驹便住在村内旅馆凑合,期间林居每天都会上门送来今日份的药剂。
白驹喝得饱腹感持续上涨,感觉肚子都圆了不少,“要不制成药丸吧?”
林居尊重病人的意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驹住进装修完工的初始小屋,用图鉴里的家具装饰内部。
林居被白驹告知戒指积攒魔力的方式是从外界汲取,于是匀出自身魔力灌溉戒指,闲着没事就跟戒指聊聊天,教戒指形态的宿秋认字,权当为林居对宿秋“上辈子”至死是文盲的遗憾补缺。
戒指偶尔一闪一闪,谨慎试探这位了解自己真面目的陌生人类。
直到一天早晨,林居敲开白驹的门,听见他说:“明天起,不用再送药了。”
林居听懂他言外之意,“你找到消除诅咒的方法了?”
白驹点头,如实相告:“到首都教堂进行彻底的洗礼。”
林居嘴唇一抿,低头回忆片刻,神情严肃问道:“那岂不是比诅咒疼许多倍?”
身受越难缠的污秽,需要的洗礼程度越深,遭受的痛苦更彻骨。
“长痛不如短痛,”白驹抬手搭住林居肩膀,后者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他,却没立刻将他推开,这短时的纵容助长了白驹心底的欲望,于是他朝林居迈出一步,手臂环住他双肩,二者胸膛虚虚相贴,“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居心跳有一瞬间加快,被他迅速用理性压制。理智占据思考,体面变得重要,他态度坦然地拍了拍白驹的后背,那些感情纠葛的时光似乎很遥远了。
四年前,白驹向林居道别时,曾说过:“我在初羽村的目的是从勇者选举中脱颖而出,现在目的达成,我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不远处是村民们于篝火晚会中载歌载舞的欢声笑语,仅凭昏暗火光的映照,白驹看见林居表情淡漠如夜色,却看不见林居藏在背后转动戒指的手。
“如果勇者选举不是一年一办,而是六个月办一次,四个月办一次,一个月办一次,你是不是会更早离开?”
白驹否认得有理有据:“一年时间,刚好能帮到每个村民,获得他们在选举中的投票。而我恰好在这段时间内,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勇者。所以,我大概率不会提前离开。”
林居嗤笑一声,“挺好的。”
白驹直觉林居这话句意不在于好,不像为他祝贺,倒像一根小而尖锐的木刺,扎进他掌心,穿透皮肤埋入肉里挑不出来。
白驹忽然很想拥抱眼前的林居。他越靠近对方,越遮住本该映着林居脸的火光,越看不清林居的表情,心里费劲地猜,猜到最后大脑同视线陷入黑暗,感官中全世界只剩下怀里这具温暖的身躯。
一呼一吸后,林居猛地推开白驹。距离拉开后,篝火光芒重新插入二人之间,白驹清晰见到林居强忍悲伤的表情。
白驹还没从震惊回过神来,林居便丢下一句话走远:“你够清醒,显得我自作多情。”
白驹本可以追上去,但他默默站在原地,直到篝火熄了,也未挪动一步,仿佛神志随着林居那一推,飘到离身体好远的位置。
最后由救世系统唤醒他:“冒险故事翻开崭新篇章,下一站请前往首都!”
四年前,戒指形态的宿秋怕被主人林居发现,每天只敢偷走一点微不足道的魔力。如今,在林居的明牌纵容下,戒指宿秋每天胡吃海喝,汲取到难以消化的程度才愿意停下。
林居现在一日三餐都加入了魔力回复药剂,深刻体会到养一枚戒指精的开销之大。
填鸭子般投喂了一个月后,在白驹前往首都的第七天,宿秋总算实现了由戒指到人类的蜕变。
见到宿秋以自己最熟悉样貌出现的那一刻,林居心里多有庆幸,幸好宿秋的人形不是随便乱变的。
如此看来,他下半张脸与白驹相似,是单纯碰巧,而非戒指形态下潜移默化的影响。
要不然,宿秋应该长得更像林居才对。
紫发紫眸的青年半身赤裸地趴在原先安置戒指的书桌上,眼神迷茫而警惕地盯着林居,看来是忘记戒指形态时对方是如何耐心地喂养与教学了。
对宿秋恢复文盲身份一事感到无可奈何,但想到宿秋之后会找回记忆,林居心里又多了份安慰。
早知道当初问清宿秋变成人形后如何恢复记忆了,难道必须等上三年?
林居从二楼宿秋房间找出合适他身形的衣物,宿秋一脸谨慎地接过并穿上,看得林居有些想笑,而他确实这么做了。
宿秋捕捉到笑声的瞬间,风一般地将视线扫向林居:“笑什么?”
林居轻咳一声,故意调侃他:“笑你可爱。”
“可爱?”宿秋被这充满暧昧意味的词语刺激得后背发麻,但情感上,他竟然不排斥。甚至,有点想再体验一下,这种身体发麻的感觉。
林居注意到宿秋红到滴血的耳尖,明白这人不好意思了,觉得表现青涩的宿秋实在久违,所以下定决心再逗逗他:“不喜欢被夸吗?”
宿秋敏锐察觉此人不怀好意,故意侧过脑袋不予理会,怎料这动作莫名戳中林居笑点,他乐得肆无忌惮。
宿秋被这道视线烦得要死,一气之下,从书桌跑到门边。
林居反应过来他要闹离家出走,理智回笼,出声挽留,宿秋却不管不顾,开门往外走。
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的雨幕遮住前方道路,宿秋被天气异变淋得浑身湿透。
林居将还在愣神的他扯回来,脱掉他湿透的外衣,又为他擦去浸着发丝的雨滴,自言自语般低喃:“居然还是这么倒霉……”
宿秋不挣扎,或许是放弃了,聪明地意识到:“你认识我。”
“嗯,”林居抬头与他审视陌生人的目光对上,“不仅认识,我们还是伴侣关系。”
之后,抱着宿秋能提前恢复记忆的期待,林居毫无保留地交代了这三年零一个月内发生的事。令人惋惜,宿秋听完仍旧一脸懵。不过脑中多出大量等待消化的信息,倒不似最初那般空白了。
其中最令他难理解的是:“你说我们领养了我的情敌,让他当了我俩的孩子?”
“权宜之计,”林居解释,“亲子关系是可以断绝的。”
宿秋依然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提出要求:“能不能现在就去教会断绝关系?”
“我之前计划从魔王城回来就办手续,但你意外变回戒指,教会内断绝亲子关系需要双亲到场,我不可能认一枚不会说话的戒指作伴侣,教会也不会同意的。”
如今宿秋虽然恢复人形,白驹却前往首都不知是否会回到初羽村。毕竟身处首都,他持有的可是剿灭魔王城的勇者头衔,享有国王之下的最高礼遇,从而乐不思初羽村也不为过。
林居不在乎亲子关系延续与否,他在乎的是宿秋心情如何。于他而言,宿秋是许诺共度余生的对象,林居愿意为他能安心而做出切实行动。
不过显然,有人不在乎亲子关系,妨碍不了别人在乎,而且在乎得不得了。
宿秋恢复人形的隔天,林居家门口多出好几车由首都将军亲自护送并转交的皇室佳礼。
将军郑重其事地对林居与故作镇定的宿秋说:“皇室感激二人这些日子里对救世主白驹的尽心养育,特此送上礼物,还望收下。”
林居难以置信地望着足以承担此后近乎五十年研究经费的皇室礼物,震撼之余惊觉现实比戏剧更加荒谬。
白驹此行前去首都,不仅为了清除诅咒,还有游戏更新的庆功剧情要过。
教会的洗礼比他想象中难熬,要不是他本体为虚拟玩家,换成普通人来真受不了,难怪心之所像一开口就是90%生命值。
主线正式结局是全体NPC聚集首都庆祝魔王战败,国王在庆典前问白驹是否愿意为节日命名,白驹当时想了想,直接选用不出错的胜利节。
国王呵呵一笑:“挺好的,简洁明了。”
胜利节庆典的邀请函被发到全国各地,包括初羽村,林居和宿秋的邀请函也随皇室贵礼送到他们手里。
作为救世主法律上的双亲,林居和宿秋到首都全程由将军护送,乘坐马车需七天时间抵达,毕竟传送魔法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奢侈,也奢侈不起。
林居顺便给宿秋科普:“如果将传送魔法的耗能比喻成金钱,那一个人是十万,两个人就是一百万。”
车厢内仅林居与宿秋二人,宿秋垂着脑袋坐在林居对面,只在林居开口时抬头瞧他一眼,安静下来后又低回去。
换作以前,依照宿秋巴不得一天到晚黏着林居的劲,他此时肯定喋喋不休地对身边人拉拉腿扯扯手了。
林居偶尔抛出话题,也没得到宿秋稍微热切的回应。刚开始只当他眼里自己仍是陌生人,但同个空间待久了,林居慢慢发现不对劲。
“你身体不舒服?”
宿秋彻底抬起头,林居这才看清他眼神中一直含有的隐忍和微不可察的委屈。
恢复记忆的过程像头部被人用力搓洗,时而头昏脑涨,宿秋怀疑身体发起高烧,体温却依然正常。
林居对此一无所知,见宿秋神情不适,车厢座位宽敞,便坐到宿秋旁边,“要睡觉吗?”
宿秋将脑袋倚在林居肩头,马车行驶稳当,头痛似乎缓解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林居以为宿秋睡着了,便放慢呼吸,下一秒听见宿秋声音沉闷地说:“你装作不认识我,好不好?”
“嗯?”林居侧过头,由于角度问题,未能看清宿秋表情。
开头一旦抛出,心里话便紧随其上:“我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你却知道怎么和我相处。你完全……把我当成之前那个人了。”
林居莫名想起宿秋在晨曦教堂前恢复了全部记忆,他当初对于过去几百年的描述里,出现过几位勇者伙伴。而宿秋记起一切时,并未表现出对旧友的怀念。是否意味着,这一位“宿秋”的认知里,过去就是过去。
那,现在的“宿秋”怎么想?
即使面对宿秋回到魔王城的可能,林居都没这般恐惧。前者是钥匙使命的不可避免,后者是宿秋个人意识的去留。
林居毫不怀疑,眼前宿秋选择留在自己身边,是他对外界完全陌生所致。
说起来,宿秋今天刚变成人形,还闹过离家出走。
虽然被自己当作开玩笑拉回来了,但万一,万一等哪天他了解这个世界,真离家出走了怎么办?
熟悉的、离别的恐慌再次密不透风地罩住林居呼吸。
林居久久沉默不回应,宿秋闭着眼,不知不觉真睡着了,睡前他思考刚才表达得是否清晰。
他不想做活在大树下的阴影,想做能随风摇曳枝叶的树。
深秋时节,林居掀开一点窗户通气,短发被风吹得缠住嘴巴,他抬手将其捋顺,思绪也通畅了些。
既然宿秋提出装作互不认识,那两人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他若想回到以前真切的伴侣关系,就得循序渐进地令宿秋觉得他们是伴侣,而非由法律证明。
思考时,林居手指点了点膝盖,暂时决定顺其自然。
途中,一位士兵递来两份邀请函请他们签名,林居便叫醒熟睡的宿秋,宿秋迷迷糊糊地接过笔,随即实打实地愣住。
“我的名字怎么写?”宿秋估计也觉得丢脸,压低声音问林居。
林居被宿秋一问,顿时勾起从前教他注音的回忆。那可是一段苦日子,因为宿秋学习语言的天赋近乎为零,一年时间竟然只学会读写注音。
如今,半个文盲忘掉一切变成整个文盲了。
林居先签自己那份邀请函,再帮宿秋签了他那份。
宿秋盯着笔尖划过纸页落成不同形状的符号,眨眼间,符号在脑中的形象变得缥缈。他再盯,再眨眼,依然什么都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