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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苗疆寨中夜 ...

  •   第二日一早,顾安推开门,沈怀南已站在院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云娘立在他身侧,仍是灰色僧衣,手里捻着念珠。两人站得很近。

      蓝拂衣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包袱。蓝白凤跟在她后面走出来。完颜铮把马从后院牵出来,灰马和黑马都喂过了,鞍辔齐整。

      沈怀南清了清嗓子:“顾大人。”

      顾安看着他。

      “我留下来。”沈怀南道,“和云娘一起。”

      顾安不说话。沈怀南被她瞧得不自在,往云娘那边挪了半步。云娘没有动,手里的念珠转得快了些。

      “你跟了一路,到了地方就要留下来。早怎么不说?”

      沈怀南脸上一红:“我……过两日便来找你。”

      “行了。”顾安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怀南仰着头:“那人家李姑娘不也——”

      顾安的手按上了腰间铁笛。沈怀南往后退了半步。

      顾安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别来了。

      她手中缰绳轻轻一扯,那匹灰马便转了头,踢踏踢踏往山门走去。完颜铮牵着马,默默跟在后面。蓝拂衣骑在马上,俯首瞧了沈怀南一眼,嘴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一夹马腹,跟了上去。蓝白凤坐在她身前,背脊挺得笔直,始终不曾回头。

      沈怀南立在原地,望着那几匹马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山门之外。

      云娘站在他身侧,手中捻着一串念珠,一粒一粒地拨。等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沈怀南。”

      沈怀南转过头来。

      “你那张嘴,”云娘缓缓道,“迟早要闯出祸来。”

      沈怀南垂下头,过了片刻,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句:“我……我又没说错什么。”

      云娘不再理他,转身往院子里去了。沈怀南抬眼望了望山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路,路上早已没有了人影,只剩下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完颜铮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见沈怀南没有追来,便又转回了头。

      “顾姑娘,”他问道,“咱们往哪里去?”

      “苗疆。”

      完颜铮一怔,脱口道:“不是说先去衡山么?”

      顾安没有答话。

      完颜铮等了一等,见她不肯开口,知道问也白问,便不再言语了。蓝拂衣骑着马跟在后面,蓝白凤坐在她身前,他虽瘦弱,却有股说不出的倔强。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到了一处岔路口。往东去的路宽敞些,往南去的路狭窄些,两边都是山峦,远远近近的,一重山叠着一重山,暮霭沉沉,望不到尽头。

      完颜铮勒住马。

      “顾姑娘,我在前面跟你们分开。”

      顾安吐出嘴里的树叶,道:“你去何处?”

      “我去找墨姑娘。”完颜铮只望着东边那条路。

      “好。你路上小心。”

      完颜铮拉了拉缰绳,往东边的岔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来。

      “苗疆那边,你们也小心。”

      顾安点了点头。完颜铮回过头催马走了。

      蓝拂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他倒是急。”

      顾安没有接话,拉了拉缰绳,往南边的岔路走去。蓝拂衣连忙跟上来,兄妹二人骑着一匹马那。

      三骑缓缓入山。洛阳城外的秋阳还暖着,照得路两旁柿树的影子斜斜投下来,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马儿踏着影子走,踏碎一块,前头又是一块。忽听得少林寺钟声远远传来,嗡的一响,又嗡的一响。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透上来的,在山间荡开去,惊起林梢几只老鸦,哑哑地飞了。三人并不回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蓝拂衣忽然开口。

      “顾姐姐。”
      “嗯。”
      “我哥哥说,五毒秘经另一半在苗疆禁地。可禁地只有长老知道在哪儿。”
      顾安并不回头。“你也是五毒教的人。”
      蓝拂衣沉默片刻,道:“我很久没回去了。”
      蓝白凤忽然开口。“我知道在哪儿。”
      蓝拂衣低下头,望着他。蓝白凤并不回头,道:“长老们守的地方,我去过。”
      蓝拂衣无言,将手放在兄长肩上,轻轻按了一按。蓝白凤的肩头微微一动。
      山道蜿蜒,三骑马慢慢走着。日头正悬在顶上,光暖暖地泻下来,落在肩上,软软的,像披了一层薄棉。抬望眼,远山青蓝,一重淡似一重,叠在天边,茫茫然的,像是没有尽头。

      顾安在岔路口勒住了马。

      蓝拂衣跟着停下,望着她道:“顾姐姐?”

      “你们先走。”顾安道,“往前二十里有个镇子,寻家客栈住下等我。”她说着便拨转马头,“我去一趟洛阳。”

      蓝拂衣一怔:“洛阳?那不是——”

      “一日便回。”顾安不等她说完,拉了拉缰绳,那匹灰马转过头,往北行去。走出几步,她又勒住了,回过头来。

      “路上莫与人动手。你兄长的伤还没好利索。”

      蓝拂衣点了点头。

      顾安不再多言,一催马,去了。

      这一路往北,天色便一寸一寸地暗下来。待到暮色浓重之时,洛阳城黑沉沉的影子已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城楼、雉堞、高高低低的屋脊,都在那最后一线天光里勾出黛青的轮廓。待她策马入城,天已经黑透了。

      听风阁的门敞着。

      门口那灰衣人见了她,并不拦阻,只侧身让了让。顾安穿过院子,迈步走进正堂。

      宁羽棠坐在堂中,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呷着。她抬眼瞧见顾安,放下茶杯。

      “回来了?”

      顾安立在堂中,并不坐下。“我要去一趟苗疆。”

      宁羽棠望着她,不言语。

      “五毒秘经的事,我去办。”顾安道,“我内力还没复原。路上怕有人盯着,你派两个人,暗中护着。”

      宁羽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淡淡道:“你倒会支使人。”

      顾安不语。

      宁羽棠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这些事,都是江吟在安排,你自己去同她说。”

      “她人呢?”

      宁羽棠瞧了她一眼。“在房里。”

      顾安转过身,出了正堂,穿过走廊,行至完颜珏房门前。门关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抬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她又敲了一下,推门而入。

      完颜珏坐在烛台前,正翻着一卷书。烛光摇曳,将她的面庞照得柔和了——平日里那股凌厉的劲儿都化开来,只剩眉眼间一抹淡淡的影子。她听见门响,并不抬头。

      顾安立在门口,道:“阿珏,我要去苗疆。帮我安排几个人。”

      完颜珏不答,仍翻着书页。

      过了半晌,顾安又道:“小时候你在书上瞧见过一种花,说苗疆才有,会变色的。紫金花。你说想瞧瞧。”

      完颜珏的手指停了,落在纸上,轻轻按了一按。

      “我给你带回来。”

      完颜珏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并不抬起。“书上说,那花开在悬崖峭壁上。上不去的。”

      “那也给你带回来瞧瞧。”

      完颜珏不答。顾安等了一阵,见她不再开口,便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屋内烛火晃了一晃,又静了下来。

      三人一路南行,晓行夜宿,不敢多作耽搁。

      顾安内力未复,每日早晚各运功一次。彩蝶衣所授的法门,说到底不过一个“裹”字——余暮雪的内力至阴至沉,性属寒毒,硬碰硬是万万不成的,只能以自家真气一点一点裹住了,缓缓往下引,化入丹田。初练之时,气行滞涩,那股阴寒之气在膻中穴左冲右突,撞得她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练了七八日,渐渐顺了,那股寒气不再横冲直撞,如一条被驯服了的蛇,盘在丹田深处,安安分分的,不再动弹。但顾安心里清楚,它仍在。彩蝶衣说过,若要彻底化尽,少说也还得一两个月的工夫。

      蓝拂衣每日早起,头一桩事便是给兄长煎药。那药是在少林寺开的方子,用纸包了,一包一包扎得齐齐整整。她蹲在路边生火,烟熏火燎的,眼睛也睁不开,泪水直流。蓝白凤坐在一旁看着,也不帮手。药煎好了,她端过去,蓝白凤接了,一口一口喝尽,将碗递还。两人也不言语,但一举一动之间,自然而然,熟稔得很,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有一回,顾安运功已毕,睁开眼来,只见蓝白凤靠在一株大树上,手里攥着一块玉佩,低着头,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蓝拂衣坐在他身侧,也不说话,只将手搭在他肩上。山风吹过来,将她的发丝拂到他脸上,他竟也不躲。

      顾安瞧了半晌,忽道:“蓝公子,你那玉佩是金子打的么?”

      蓝白凤手指一顿,没抬头。蓝拂衣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忍住,拿手捂住了嘴。

      顾安靠回树上,随手捡了根木棍,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摆弄。

      山风过处,树梢簌簌地响了一阵,满林的叶子齐动,惊了这一山的寂静。有几片早黄的叶子吃不住风,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顾安身侧。她捡起那片叶子,在手上把玩片刻,又丢了出去。远处有鸟声,咕咕的,反倒衬得这林子更静了些。她抬起头来,枝叶间漏下几缕天光,落在脸上。

      忽然间,她心里想:衡山的太阳,是不是也这样好?

      一行人又走了数日。

      这一日正行在山道上,蓝白凤忽然开口叫道:“顾姑娘。”

      “嗯。”

      “你可知我与云起的事?”

      顾安不答。

      蓝白凤等了一阵,见她不说,便自己说了下去。“他是点苍派掌门的儿子。到苗疆来采药,在山里迷了路,是我捡到他的。他问我叫什么,我说蓝白凤。他说好名字。”说到此处,略顿了顿,“他在苗疆住了三个月。走的时候说,回去便与家里说。”

      蓝拂衣坐在他身后,将头靠在他背上,也不说话。

      蓝白凤又道:“后来他来了信,说他爹不允。他又来了苗疆,说他不回去了。我说好。”语声低了几分,“再后来他爹派人来,把他带走了。他在路上写了信给我,说他一定回来。信到了,人却没到。”

      顾安骑在马上,望着前路。半晌,方道:“他爹不允,你便让他走了?”

      蓝白凤不语。

      顾安又道:“你们两个男子,他爹允了才奇怪。”

      蓝白凤怔了怔。蓝拂衣从哥哥背后探出头来,瞪大了眼望着顾安。

      顾安回过头来,见兄妹二人神情,咧嘴一笑。“怎么?我说错了?”

      蓝拂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蓝白凤看了顾安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哭笑不得。

      “顾姑娘,”他说,“我与云起的事,在苗疆是常事。咱们这边常有男子和男子结伴,女子和女子结伴。你可有婚嫁?”

      “尚无。”顾安转回头去,将缰绳在手上绕了几个圈,道,“咱们北边的人,女真人沿途而歌,唱到哪家儿郎便是哪家儿郎。有个旧时兄弟,”顿了顿,“他便娶了个苗疆姑娘,一娶便是许多年。”

      三人一路往南,过江陵,渡洞庭,入辰州。山路愈来愈窄,两边树木愈来愈密,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血影楼的人来追过两回。头一回在渡口,来了三人;第二回在山道上,来了五人。顾安尚未出手,暗处先动了。是听风阁的人,下手极快,刀光几闪,人已倒了一地。顾安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将尸身拖入林中,自始至终没看清那些人的面目。

      第二十一天上,三人到了苗疆。地势陡然陡峭起来,路两旁尽是密林,树木高得遮天蔽日,只有正午时分才能瞧见一线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与腐叶的气味,闷闷的,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冽。蓝拂衣骑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到了。”她道。

      她跳下马来,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拍了拍马颈,由它自走。那马也不跑,慢悠悠跟在后面,似是认得路。蓝拂衣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了许多,腰间银饰叮叮当当的,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脆。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顾姐姐,这边,这条小路近些。”

      顾安下了马,牵着缰绳跟上去。蓝白凤走在最后,面色仍白,但比在少林寺时已好了许多。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目光却在四下里打量。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枝桠横斜,几乎刮脸。蓝拂衣走在前头,随手折了根树枝拨开藤蔓,哪根有刺、哪根没有,不用看便知。顾安跟在后头,见她拨开一丛刺藤,侧身让过。藤上挂着一串紫红果子,浆浆的,亮得晃眼。

      “那个不能吃。”蓝拂衣头也不回,“吃了拉三天肚子。”

      顾安看了一眼,没吭声。

      蓝拂衣咯咯笑起来,又去拨前面的藤蔓。

      走了一阵,听得水声。不是溪水叮咚,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涌。转过一处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横在前面,不宽,水流却急,水色青碧。对岸是一片梯田,层层叠叠铺上山去,田里灌满了水,亮汪汪的。梯田之上是寨子,吊脚楼掩在竹林里,炊烟细细的,被风一吹便散了。

      蓝拂衣站在河边,朝对岸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山谷里回荡。过了一会儿,对岸竹林里走出一个人来,朝这边摆了摆手,又钻了进去。

      “有人去叫船了。”蓝拂衣在石头上坐下,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嘶了一声,又笑了。

      顾安把马拴在树上,在她旁边坐下,没脱鞋,只望着对岸。

      河面上撑来一条船,窄窄的,两头翘起。撑船的是个老汉,皮肤黑得像炭,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把船靠了岸,竹篙往水里一插,看了看蓝拂衣,说了几句苗话。蓝拂衣回了几句。老汉点点头,朝他们招招手。

      三人上了船。船窄,坐进去刚好。水流急,船身晃得厉害,蓝拂衣一把抓住船舷,咯咯直笑。蓝白凤坐在中间,身子绷紧了,面色更白,但不作声。老汉站在船尾,竹篙一起一落,船便箭一般往前蹿。他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一下一下地撑。

      船靠了岸。蓝拂衣从怀里掏出铜钱,老汉摆摆手,说了几句。蓝拂衣笑了,把钱收回去。老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三人上了岸,沿田埂往寨子里走。田埂极窄,只容一人。蓝拂衣在前,顾安在中,蓝白凤在后。田水清亮,能见底下淤泥,偶尔有蚂蟥在水面扭动。蓝拂衣回头道:“别怕,不咬人。”顾安没怕,只是走得快了些。

      寨子不大,数十户人家。几个孩童在石板路上追逐,看见生人,都停下来瞧。蓝拂衣喊了一声,孩童们便笑了,叽叽喳喳围上来。蓝拂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几块糖,一人分了一块。孩童们拿着糖,笑着跑了。

      蓝拂衣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领着他们穿过寨子,往山上走。路越来越陡,石板路变成了泥路,又变成了石阶,长满青苔。两边竹子愈发密,遮住了天光,林子里暗沉沉的,只听得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座吊脚楼,比寨子里的更大些,也更旧些。楼下柱子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红红黄黄。楼上窗户敞着,里头黑洞洞的。

      蓝拂衣在楼下站定,喊了一声。楼上有人应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走下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步履沉稳,不用扶栏杆。她看见蓝拂衣,说了几句苗话。又看了看蓝白凤,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顾安身上,忽然停住了。

      她走近几步,眯着眼将顾安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袖,说了句苗话。

      蓝拂衣怔了怔,随即笑了:“婆婆问你,是不是江南来的。”

      顾安一愣。老婆婆又说了一句,笑眯眯的,分明在夸什么。蓝拂衣抿着嘴道:“婆婆说,江南的姑娘生得好看,白得像糯米团子。她年轻时去过一次苏州,回来念叨了半辈子。”

      顾安张了张嘴,脸上一红。

      老婆婆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拍了拍她肩上的灰,笑眯眯地又说了几句。蓝拂衣笑得弯了腰:“婆婆说,她有个孙子,还没娶亲——”

      “行了行了。”顾安往后退了半步。老婆婆听了蓝拂衣的转译,也不恼,只笑眯眯地看着顾安。

      蓝拂衣道:“婆婆说,办事归办事,看人归看人。”

      顾安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片,只装作看楼下的鸡鸭。

      老婆婆招呼他们上了楼。楼上是一间大通间,靠墙几张床,中间一张木桌,地上铺着竹席,旧了,但扫得干干净净。老婆婆从角落里搬出几只竹凳,又去灶上烧水。

      蓝拂衣坐在竹凳上,吁了口气:“到了。这是我阿妈的旧屋。婆婆一个人住,咱们挤一挤。”

      蓝白凤靠在墙上,闭着眼,没说话。顾安在窗边坐下,推开窗扇。窗外是竹林,竹梢在风中摇曳。再远些,能望见梯田和河水,夕阳从山隙间漏下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

      老婆婆端了茶来,黑陶碗,茶水深红。顾安接过时,老婆婆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顾安虽听不懂,但瞧那神色,脸上又是一红,低头喝茶,不敢抬眼。蓝拂衣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黑了下来。老婆婆去灶上热了饭菜,端上来摆了一桌。腊肉、酸鱼、蕨菜、糯米饭。腊肉切得薄,蒸得透亮。酸鱼是生的,腌在坛子里,入口极鲜。蓝拂衣夹了一块放在顾安碗里:“你尝尝,别处吃不到的。”

      顾安尝了一口,酸得眉头微微一皱。

      蓝拂衣笑了:“吃不惯吧?我小时候也吃不惯。后来离不开了。”

      蓝白凤端着碗,望着桌上菜肴,不动筷子。蓝拂衣给他夹了一块腊肉,他没吃。她又夹了一块。他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低下头,慢慢吃了。

      饭后,老婆婆收了碗筷。蓝拂衣打来温水,说是灶上一直煨着的。三人洗了脸脚,各自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如霜雪。竹子沙沙作响,远处虫声唧唧。

      顾安睡不着,望着头顶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影子一晃一晃。她翻了个身,看见蓝白凤也没睡。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月光照着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蓝拂衣睡在他身旁,将头靠在他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蓝白凤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摩挲那块玉佩。

      顾安看了一阵,把枕在脑后的手放下来,低声道:“蓝公子。”

      蓝白凤的手停了。

      “你那玉佩,当真如此矜贵?”

      黑暗中,蓝拂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蓝白凤沉默片刻,道:“顾姑娘,你倒真是心宽。”

      顾安翻了个身,面朝房梁,将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顾安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躺了下去。

      窗外虫鸣如雨,一声递一声。三人睡在大通间里。隔壁老婆婆的门敞着,翻身时竹床吱呀作响。窗外竹枝在风里摇着,远处虫声细细碎碎。

      顾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横梁。梁木乌沉沉的,挂着几串干椒,月光里影影绰绰地晃。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开口了。

      “蓝姑娘。”

      蓝拂衣也没睡着。“嗯?”

      “你们苗疆的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蓝拂衣翻过身来。月色落在她脸上,眼里有一点亮。“顾姐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睡不着。”顾安将两手枕在脑后,“在北边听人讲过,说苗疆的女子会放蛊,中了蛊的人对她言听计从,不听便死。”

      蓝拂衣沉默了一阵。

      “真的。”

      顾安侧过头,看着她。

      “巫蛊之术是真的。但不是外头传的那样。”蓝拂衣顿了顿,“只有祭司能学。学了也不能随意施用。用蛊害人,自己要遭报应的——折寿,或是死。”

      屋中静了一瞬。窗外虫声又起。

      顾安道:“你见过?”

      蓝拂衣没有立时答话。月光在地上移了一截,她才开口。

      “见过一回。小时候,寨子里有个姐姐,生得极好。一个中原男子来苗疆贩药材,在她家里住了一月。两人好了。男子走时说,回去安顿妥当便来接她。她等了三年。三年后,那男子没有来。她打听到,他在中原已娶了亲。”

      她顿了一顿。

      “她去求祭司,要情蛊。祭司不肯,说情蛊是禁术。她跪了三天三夜。祭司给了。她带着蛊去了中原,寻到那男子,把蛊下在他身上。当夜那男子便发起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妻子,不记得儿女,不记得家。只记得她。他撇下一切,跟她回了苗疆。”

      “后来呢?”

      “后来那男子在苗疆住了两年,对她好得不能再好。可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了。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孩子,想起了中原的家。他哭了,说他要回去。”

      蓝拂衣停了一停。

      “那姐姐没有拦他。她把解药给了他。他走了。他走后,那姐姐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三夜。第四日出来时,头发白透了。”

      月色照在她脸上。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有落下来。

      “顾姐姐,你说,那蛊有用没有?”

      顾安没有答话。

      “有用的。蛊是真的。可人心这东西,蛊管不住。他中蛊时,是真心待她的。蛊解后,也是真心要回去的。两个都是真的。”蓝拂衣牵了牵嘴角。

      “那个姐姐后来再没嫁人。一个人住在山上,养鸡种菜。有人问她悔不悔,她说不悔。她说,他陪了她两年。那两年是真的。够了。”

      虫声细密密的。月影从窗棂移到了墙根。

      顾安忽然开口了。

      “蓝公子。”

      蓝白凤面朝墙壁躺着,没有应声。但他的呼吸不像睡着的呼吸。

      “情蛊和还魂引,哪个更厉害?”

      屋中静极。

      过了良久,蓝白凤才出声,闷沉沉的。

      “一个管心,一个管命。”

      又静了一瞬。

      “道理一样。”他的声音更低了,“唤回来的,不是原先那个人了。”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知道还去?”

      蓝白凤没有答话。久到顾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极轻。

      “壳也行。”

      蓝拂衣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肩上。蓝白凤一动不动。

      顾安望着梁木,不再说话。虫声一阵接一阵,远处寨子里犬吠了数声,便歇了。

      过了许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裹了裹。

      “睡了。”

      月光慢慢移着,从墙根移向门槛,从门槛移了出去。窗外竹枝在风里摇了一夜。

      第二日天未亮,蓝白凤便起了。顾安听他穿衣,睁眼时,他已背上竹篓,手握竹杖,收拾停当。

      蓝拂衣面朝墙壁躺着,呼吸沉沉。蓝白凤在床边站了片刻,没叫她,只朝顾安点了点头。

      顾安翻身坐起,取了铁笛。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寨子静悄悄的。石板路湿滑,瓦檐滴水,嗒嗒有声。鸡未鸣,狗伏在门槛边,只抬了抬眼皮。两人穿过寨子,沿昨日山路上去。蓝白凤走在头里,竹杖点着石阶,笃笃作响。

      行了半个时辰,路尽。眼前一片密林,树高没顶,枝桠交叠,遮了天光。林里昏暗,只偶尔几缕日光从叶缝漏下,落在腐叶上。空气中有股甜腻腻的味儿,混着潮土与朽木气息。

      蓝白凤停下,从竹篓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黑丸,递了一粒给顾安。

      “含在舌下。别吞。”

      顾安接了,含入口中。一股辛凉之气直冲脑门,她皱了皱眉。蓝白凤也含了药丸,竹杖拨开藤蔓,当先走入。

      林里极静。无鸟鸣,无虫声,只有两人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雾气从地面升起,一缕缕缠在树根间。越往里走,雾越浓,那甜腻腻的气味也越重。

      走了一炷香时分,蓝白凤忽地停步,侧耳听了听,竹杖往左一指,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顾安也跟了过去,手按铁笛。

      前方雾气里走出两个人来。灰布短打,腰悬长刀,不是苗人装束。两人四下张望,一人道:“这鬼地方,连个人影也没有,守了三天了。”

      另一人道:“少说两句。公孙姑娘吩咐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先前那人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去了。

      顾安从树后转出,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公孙姑娘?”

      蓝白凤不答,继续前行。又走了一程,雾气渐薄,前面隐隐透出光亮。蓝白凤放轻脚步,竹杖点地无声。顾安也跟了上去。

      出了林子,眼前是一道峡谷。两边崖壁陡峭,中间一条窄路,只容一人。窄路尽头立着一座石台,石柱歪斜,爬满青藤。石台前站着四个灰衣汉子,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石台上坐着个女子,二十来岁,月白衣衫,容貌甚美,神色却冷得像霜。膝上横着一柄剑。

      顾安见了那女子,眉头微皱。

      蓝白凤低声道:“认得?”

      顾安不答。那女子她认得——公孙兰。

      公孙兰正低头看一卷图纸,不曾抬头。一个灰衣汉子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她摆摆手,仍看她的图。

      顾安从树后走了出来。

      四名灰衣汉子同时拔刀。公孙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两人脸上,淡淡道:“一个汉人,一个苗人,在一处做什么?”

      顾安笑道:“公孙兰,名剑山庄一别,好久不见。”

      公孙兰将图纸卷起,搁在膝上。那柄剑横在那里,剑穗深红,风里微微晃动。她打量了顾安一番,道:“你是顾安?”

      顾安一怔,摸了摸脸,忽想起自修罗宫后便再没戴过假面。她干咳一声,将铁笛在手里转了个圈,“说来话长。还是说说你们太子的事罢。”

      公孙兰不笑了。她站起身来,左手握住了剑鞘。

      “顾安,你我的功夫半斤八两。今日之事,你权当没看见,回去罢。”

      顾安笑道:“各为其主,得罪了。”

      公孙兰点了点头。

      四个灰衣汉子身形齐动。当先一人刀锋斜劈,顾安铁笛一挡,火星迸溅,虎口一震,铁笛险些脱手。她内力未复,不敢硬接,侧身让过,铁笛点向那人腕上阳池穴。那人变招也快,刀锋回削,将铁笛荡开。

      蓝白凤竹杖递出,架住第二人。他招式质朴,每一杖都点向要害,那灰衣汉子竟近不得身。第三人从斜刺里掠出,刀光直劈蓝白凤后背。顾安铁笛脱手掷出,正中刀背,刀锋偏了数寸,擦着蓝白凤肩头掠过。铁笛落地,骨碌碌滚开。

      顾安抢上一步,抄起铁笛,回身便扫。那灰衣汉子退了一步,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顾安不给他喘息之机,铁笛连点三穴。那人挥刀格挡,当当当三声,火星乱溅。

      公孙兰站在石台上,负手看着,并不出手。

      便在此时,她动了。

      拔剑的手法极怪——拇指一推剑格,剑身弹出三寸,食中二指一夹,整柄剑便滑了出来。那剑通体雪亮,刃薄如纸,出鞘时竟无声无息。

      顾安眼前白光一闪,惊鸿剑已刺到咽喉。她铁笛上挑,剑笛相交,一股冷意透过来,手臂一麻。公孙兰剑锋一转,斜削她手腕。这一变招快极,顾安撤步回笛,剑尖擦着她腕脉掠过,寒气逼得汗毛竖起。

      公孙兰不给她喘息之机,瞬息间连刺七八剑,一剑快似一剑。顾安连挡数剑,每接一剑,虎口便裂开一分,连退七八步,血顺着笛身淌下来。退到最后一步,铁笛横封,剑尖点在笛身上,一股阴寒内力透笛而入。顾安胸口膻中穴如遭锤击,丹田里那股寒毒陡然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公孙兰收剑而立,看着她。“你受了内伤?”

      顾安抹去嘴角血迹,不答。手在抖,铁笛握不稳了。

      公孙兰看了她一眼,还剑入鞘,转身走回石台。“今日不杀你。下次再遇见,便不是这样了。”摆了摆手,四个灰衣汉子让开一条路。

      顾安捡起铁笛,朝公孙兰道:“公孙姑娘,这林子你们进不去罢?”

      公孙兰一怔。

      顾安指了指蓝白凤:“我这位苗疆朋友有法子。密经找着了,借我抄一份,各走各的路,如何?”

      公孙兰不语,半晌,道:“顾大人,你北戎的官儿,管得倒是宽。”

      顾安笑了笑。

      公孙兰望着远处那片瘴气林子,青紫青紫的,在暮色里起起伏伏,像是地底下有什么活物在喘气。她瞧了良久,面上神色忽明忽暗。风从峡谷里灌过来,吹得剑穗子晃了晃。她伸手按住穗子,低声道:“明日,这个时候。”

      顾安拱拱手。蓝白凤上前扶住她,两人走入林中。

      走出林子,回到山路上,日头已升得老高。顾安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弯下腰,手撑在地上,半晌没起来。

      蓝白凤伸手要扶。顾安摆了摆手,就地盘坐,闭目运功。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来,站起身来,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站稳。蓝白凤看着她,没有伸手。

      顾安笑了笑。“走罢。”

      两人沿山路往回走。日头已升到头顶,寨子里炊烟散尽了,只剩几缕淡淡的青烟挂在屋檐上。

      走了一程,顾安忽然道:“蓝兄。”

      蓝白凤不答,只走着。

      “我今日应了公孙兰,五毒秘经的事——”

      “只要云起能醒过来。”蓝白凤打断了她,脚步不停。

      顾安便不再说了。石板路两旁的吊脚楼静静立着,檐下辣椒红得晃眼。她低头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知笑什么。

      回到吊脚楼,蓝拂衣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见两人回来,站起身来,目光在蓝白凤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顾安手上。顾安虎口裂了几道口子,血虽凝了,手背上的血痕一路蜿蜒到腕上。

      蓝拂衣没问。她转身进屋,端了水出来,又寻了布条。顾安将手伸过去,蓝拂衣替她洗净伤口,裹好了,手指极轻,一句话也没有。

      蓝白凤在桌边坐下,将竹杖靠在墙边。

      “禁地外头有人守着。不是苗人,是中原来的。”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临安的人已经到了。”

      蓝拂衣的手停了一停。

      “他们守在外围,进不去。”顾安放下茶碗,“瘴气林子他们过不去。”

      蓝拂衣没有说话。

      顾安望着碗中茶水,停了一停。“禁地里的长老们,只怕已经不在了。”

      蓝拂衣手里的豆荚裂开,豆粒滚到地上,她没有捡。

      蓝白凤忽然道:“等。”

      蓝拂衣抬起头,望着他。

      “他们过不去瘴气,迟早要寻上我们。”蓝白凤声音平平的,“与其等他们杀进来——”

      他没有说下去。

      顾安接过话头:“我已应了公孙兰。明日这个时候,带他们进林子。秘经找着了,拓印两份,一人一份。”

      蓝拂衣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豆荚在她手里轻轻响着,一粒一粒蹦进碗里。

      顾安端起茶碗,看了看手上包扎的白布。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一圈一圈的。她看了半晌,放下茶碗。

      “成。”

      正说话间,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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