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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银杏院中三 ...

  •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李破斧蹲在东厢门口,嘴里叼着根草茎,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听得门响,抬头见顾安出来,眼睛一亮,跳起身来。
      顾安走到院中,弯腰拾起一截细枝,折作两段,一段叼在嘴里,另一段抛了过去。李破斧伸手接了,低头瞧瞧自己嘴里的草茎,又瞧瞧顾安嘴里的树枝,嘿嘿一笑,吐了草茎,将树枝叼上。两人面对面站着,各叼一截树枝,大眼瞪小眼。
      李破斧忍不住,“噗”地笑出来,树枝掉了,慌忙捡起又塞回嘴里。
      “小顾师父,”他语音含混,“你这刀好生了得。教教我成不成?”
      顾安瞧了他一眼,解下背上陌刀,握在手中,走到院中站定。李破斧连忙跟过来。
      顾安左手握刀,缓缓挥了出去。刀身暗沉,破空之声浑厚低沉,如闷雷滚滚。一刀既出,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沉,稳如磐石。
      李破斧看得两眼发直,嘴里的树枝滑了出来,落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顾安收了刀,道:“看清了?”
      李破斧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顾安把刀递过去。李破斧双手接过,沉得肩膀一塌,龇牙咧嘴地抱住,两只脚在地上挪了两步才站稳。
      “太重了。”他苦着脸道。
      “陌刀本就如此。”顾安把刀拿回来,“你先把短刀练好。腰不直,力不沉,拿陌刀也是白搭。”
      李破斧不服气,道:“掌门师姐说我最近有长进。”
      顾安看了他一眼:“练趟短刀我瞧瞧。”
      李破斧精神一振,从腰间拔出短刀,退后两步,拉开架势,呼呼呼地舞了起来。刀光闪闪,脚步倒也利索,只是转身时腰晃得厉害,刀势便散了。
      顾安在一旁看着,待他练完,道:“腰还是晃。再来。”
      李破斧喘着气,又练了一趟。这回特意稳着腰,刀势果然沉了些。
      顾安道:“行了。以后每日扎马步半个时辰。”
      李破斧收了刀,抹一把额头的汗,笑嘻嘻地道:“小顾师父,你比掌门师姐还严。”
      顾安横了他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
      李破斧追上来,道:“小顾师父,你们今天走不走?”
      顾安脚步一顿,道:“走。”
      “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李破斧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出过几趟远门呢。”
      顾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掌门师姐去。”
      李破斧“唉”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嘟囔道:“她肯定不答应。”
      顾安不再理他,径自走了。
      顾安回到东厢,将陌刀背了,笛子收入袖中。屋里别无长物,她环顾一眼,推门出去。
      廊下一个弟子迎上来,躬身道:“顾姑娘,掌门师姐在山门口相候。”
      顾安点了点头,穿过青石大道,往山门走去。晨雾未消,松针上露珠莹然。远远望见山门下立着两个人。
      李沅蘅一袭青衫,负着寒霜剑,手里牵一匹枣红马。沈怀南站在她身侧,也牵着马,肩上多了一个布包袱,正低低跟李沅蘅说着什么。瞧见顾安过来,沈怀南笑着扬了扬下巴。
      顾安走到近前,看了看那匹枣红马。
      “小白呢?”
      李沅蘅抚了抚马鬃,淡淡道:“年岁大了,走不得远路。”
      顾安不再问了。她瞧了瞧李沅蘅,觉得她跟从前有些不同了。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沈怀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走罢。”
      三人翻身上马,策马下山。
      行到半山腰,顾安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山门早已隐在雾中,只有云雾在松林间缓缓浮动。她望了片刻,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向东。出得衡山,地势渐平,官道两旁尽是稻田。稻子已割过,只剩齐刷刷的茬子。天色灰蒙蒙的,不阴不晴。
      沈怀南策马在前,嘴里哼着曲子,不成腔调。顾安跟在后头,李沅蘅押在最后。三人谁也不开口,只听得马蹄作响声。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现出一个镇子。沈怀南勒住马,回头道:“晌午了,打个尖罢。”
      三人在路边一家面馆坐下。沈怀南要了三碗面,一碟酱菜。伙计端面上来。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便放下了。李沅蘅也端起碗,慢慢吃着。
      沈怀南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到了临安,你们作何打算?”
      顾安皱了皱眉:“你一路问了多少回了。”
      沈怀南嘿嘿一笑:“这不是你们的谎,连我也骗不过么。”
      李沅蘅低着头吃面,并不接话。
      沈怀南转向她:“李掌门呢?”
      “先住下。”
      沈怀南不再问,端起碗将面汤喝了个干净。
      三人吃毕,继续上路。午后天色更沉,云层压得很低。官道两旁行人渐多,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着驴的,都往临安方向而去。
      顾安骑在马上,望着前方。临安尚远,但她已能嗅到那股气息——路上行人身上的气息,风尘仆仆,都是要去那座城的。她也去。
      李沅蘅跟在她身后,始终不语。
      三人刚出镇子,官道上便热闹起来。一队一队的难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沿着官道往东行。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小孩骑在父亲肩头,耷拉着脑袋,似已睡着。
      顾安勒马让在路边。沈怀南也勒住了。三人看着人流从身边过去。
      一个老妇人背着一床被褥,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吃奶的娃儿,那娃儿哭得声嘶力竭,妇人哄不住,自家也掉了泪。
      沈怀南叹了口气:“又是从北边逃下来的。”
      顾安不语。李沅蘅翻身下马,走到那年轻妇人跟前,解下腰间羊皮囊递了过去。妇人一怔,接过皮囊,揭开盖子,见是羊奶。娃儿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哭声便歇了。妇人抬头要谢,李沅蘅已转身走了。她又走到老妇人身边,将马背上的毡毯取下,披在她肩上。老妇人拉住她的手,嘴唇哆嗦,眼泪直流。李沅蘅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松开了。
      忽听人丛中一个声音叫道:“你们是不是去临安?”
      三人回头,见一个十来岁孩子钻了出来,仰着头,脏兮兮的脸上两只眼睛又大又亮。
      李沅蘅点了点头。
      那孩子眼睛一亮,回头大叫:“快来快来!”几个孩子便从人群中挤出,有男有女,都脏兮兮的,怯生生地望着李沅蘅。“我们走不动了,爹娘都走散了……”
      李沅蘅瞧了他们一眼,走到自己马前,将最小的一个抱了上去。那孩子坐在马上,身子僵得像根木头,脸上却笑开了花。
      “坐稳了。”李沅蘅道,牵着马走在前面。
      她又将两个孩子扶上沈怀南的马。沈怀南苦笑道:“我这马可驮不了许多人。”李沅蘅不答,转向顾安。顾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了过去:“上去。”年纪稍大的女孩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几个孩子远远跟在顾安身后,不敢靠近。她背上的陌刀沉暗冷厉。最小的那个躲在李沅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瞅着顾安。
      李沅蘅低头瞧了他一眼:“怕什么?她的刀不砍小孩。”
      那孩子将信将疑,慢慢探出身子。顾安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头也不回地往后递了过去。孩子一怔,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咧嘴笑了。

      “姐姐!”他大声道。
      其余几个孩子胆子也大了,纷纷凑上来,围在顾安身边叽叽喳喳。顾安偶尔“嗯”一声,脚步却不停。
      李沅蘅走在她身侧,牵着马,嘴角微微翘着。暮色从山间漫下来,将天地染作青灰。孩子们的笑声混在难民的嘈杂里,渐渐远去。
      天色向晚,前面有座驿站。沈怀南勒住马:“今晚就在这里歇了。”李沅蘅点了点头。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前院住驿卒,后院几间客房,这时节都住了难民。廊下有人生火做饭,瓦罐里咕嘟咕嘟响着,炊烟混着暮色,庭院昏暝。沈怀南去要了两间房,又吩咐伙计弄些吃的来。几个孩子不肯走,最小的那个扯着李沅蘅的衣角:“姐姐,你们明日还带我们么?”
      “带。”
      孩子咧嘴笑了,从兜里掏出半块干粮,举到她面前:“姐姐吃。”李沅蘅摇了摇头。孩子硬往她手里塞。她咬了一小口,还了给他。
      夜深了。孩子们各自回去,院子里静了下来。
      院墙角落里,一对老夫妇依偎在一起,身上盖着一条旧被子。老妇人睡着了,老头还醒着,睁着眼望着夜空。他的手紧紧握着老妇人的手,两只手都皱巴巴的,青筋凸起。
      李沅蘅站在廊下,望着那边:“他们倒是不怕。”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过不多时,哭声低了下去。
      李沅蘅道:“你可曾想过,不走了?”
      顾安不答。
      李沅蘅转身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顾安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
      翌日天明时分,雾气尚浓。孩子们早已等在院里,最小的那个骑在沈怀南的马上,怀里抱着干粮。顾安牵着马出来,孩子们围上去叫“姐姐”。那孩子探出身子扯她袖子:“姐姐,你今天还带我骑马么?”
      “上马。”
      孩子欢呼一声,被她托上了马背。
      李沅蘅牵马出来,看了顾安一眼。她的目光扫过院墙角落——那对老夫妇还在那里。老妇人已经醒了,正用手梳理着老伴的头发。老头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晨光照着他们。
      李沅蘅翻身上马,牵着那孩子的马走在前面。顾安牵着另一匹马走在她身侧。一行人出了驿站,朝临安方向而去。
      那最小的孩子骑在马上,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姐姐!”
      顾安没应。
      那孩子又喊了一声。
      李沅蘅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她在听。”
      孩子安静了。
      又走了两日,离临安渐渐近了。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都挤在一处,缓缓朝前挪。那几个孩子还跟着,最小的那个骑在马上,已经不那么怕了,有时伸手去扯马鬃。
      这日午后,远远望见城墙了。黑沉沉的,横在天边。
      难民队伍慢了下来。几个孩子被各自的亲人领走,最小的那个也被一个妇人抱了回去。那妇人千恩万谢。李沅蘅只是摇头:“路上小心。”孩子趴在妇人肩头,还回头朝她们挥手,喊了一声“姐姐”。顾安没有应。李沅蘅也没有应。
      孩子的背影渐渐混入人群,再也找不见了。
      李沅蘅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领头那个汉子:“给孩子买些吃的。”那汉子怔了怔,眼眶红了,扑通跪了下去。身后几个大人也跟着跪了。
      李沅蘅伸手扶住:“快起来。”她一个一个扶起,又替那老妇人拍了拍膝上的土,“路上保重。”
      那汉子抹了一把眼泪,说不出话来。
      李沅蘅翻身上马,朝城门而去。顾安跟了上去。沈怀南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拨转马头,跟了上来。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进了临安城。
      城墙灰蒙蒙的,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护城河上架着石桥,桥头几个守兵懒洋洋地倚着长枪。进城的人排着队,挨个儿查验文牒。沈怀南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晃了晃,那守兵连忙让开。
      三人拐过几条街,街面宽了,人也少了。两旁不再是店铺,而是高墙深院,朱漆大门。
      沈怀南在一座府邸前勒住马:“到了。”
      顾安下马,抬头望去。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二皇子府”四个金字。门口两排侍卫腰悬长刀。沈怀南上前与那侍卫头领说了几句,那人看了看顾安和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迎了出来,穿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拱手笑道:“李掌门,顾姑娘,久仰。在下二皇子府管事,姓周。殿下在书房相候,请随我来。”
      顾安抱拳还礼,随他进去。转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可五马并驰的青石御道直通深处,两旁古木参天,银杏与苍松交错而立,金黄的叶子与碧绿的松针层层叠叠。御道尽头,一座三层的歇山楼阁巍然矗立,飞檐斗拱,气势雄浑。楼上层灯火通明,窗上印着个人影,一动不动,似是等候多时。
      周管事在楼下站定,躬身道:“殿下请二位一同上楼。”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说话,拾级而上。
      楼上书房门敞着。赵恺坐在书桌后,身穿身穿月白色交领长衫,外罩一件石青色缎面褂子,腰系丝绦,并无佩饰,只拇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扳指,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二人上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停,又移到李沅蘅脸上。
      “坐。”
      已有内侍搬了两把花梨木椅来。顾安抱拳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了。李沅蘅坐在她身侧,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赵恺看着她们,沉默片刻。炉香噼啪一声轻响。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放下。
      “陈文远呢?”
      “死了。”
      赵恺点了点头,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帖木儿呢?”
      “也死了。”
      “借道的事呢?”
      “作罢了。”
      赵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扫,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挂在嘴角,却不达眼底。
      “顾安,”他慢悠悠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曾是北戎的官。孤的人死在了北戎人手里——你让孤信你?”
      顾安抬起头来,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来,伸手去解外衫系带。赵恺微微一怔,李沅蘅也是一怔。
      顾安将外衫脱下,搭在椅背上,只着一身月白中衣。她抬起右手,拉下衣领,露出肩头一道狰狞的疤痕——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的痕迹,歪歪扭扭,触目惊心。李沅蘅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那晚北戎人夜袭营地,”顾安指着肩头,“这道是替陈大人挡的箭。”
      她又捞起中衣,露出腰腹。腰间一道长疤,横在肚脐下方,虽已愈合,仍是紫红色。“这道是护着火药车挨的。那一刀再深一寸,肠子便出来了。”
      她又翻过手臂,手臂内外,疤痕累累,新旧交叠,竟没几寸好皮。“这道是在乱军里护着木长老逃命时中的箭——箭头留在肚子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她每指一道疤,便说一个来历,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书房里静得很,只听得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李沅蘅坐在一旁,一直低着头,只瞧着自家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却捏得发白。
      赵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疤痕上,久久不语。
      顾安将中衣拢了拢,又拿起外衫披上,系好系带。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赵恺沉默片刻,忽然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自家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沉声道:“顾安,礼法乃立身之本。你一个女子,这般无所遮拦,十条命也不够丢的。”
      顾安拱了拱手,淡淡道:“殿下,事实如此。要杀要剐,任凭殿下心意。”
      赵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那舆图极大,占了半面墙,山川关隘,城池道路,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笔标注。
      “借道的事,作罢了。”他背对着她们,声音沉沉的,“蒙古人自家动手了。”
      他伸手指着舆图,指尖从北往南慢慢移过去。“蒙古人借道不成,便从甘肃入寇,占了成州、凤州、天水、阶州、西和州,关外五州全丢了。”他的手指往南移,“京兆府、凤翔府也没了。难民从陕南一路往南逃——你们在路上想必也见着了。”
      顾安不言。
      “川北也乱了。”他继续道,指尖点在大散关的位置,“蒙古人攻大散关,杀百姓,焚粮草。兴元府、沔州、果州……能逃的都逃了,逃不掉的,都死了。”
      他收了手,转过身来望着二人。灯火映在他脸上,那神色说不清是怒是悲,是愁是恨,只沉沉地压在那里。
      “先在府里住下罢。”
      他拍了拍手,周管事从门外进来,垂手而立。赵恺道:“带二位去歇息。”又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掌门一路辛苦,明日孤还有话要问。”
      周管事应了,朝二人做了个手势,道:“二位,请。”
      顾安站起身来,抱了抱拳。李沅蘅也起身行了一礼。二人跟着周管事,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楼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走到拐角处,李沅蘅忽然道:“你倒好,见着谁就脱衣裳。”
      顾安脚步一顿,回头望了李沅蘅一眼,只见李沅蘅目视前方,并不看她,顾安道:“省得他再问。”
      李沅蘅便不再说了。
      出了书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小院。院中一株老银杏,高可数丈,此时秋深,满树金黄,映得半院灿然。
      顾安一跃而起,折下一根银杏枝,捋去叶子叼在口中。周管事皱眉道:“顾姑娘,这是皇家苑林,使不得。”顾安咬着树枝,浑没听见,又折了一根。李沅蘅轻轻叹了口气。
      沈怀南已在院中,见她们来了,看了看顾安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管事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开:“二位姑娘今晚便住此处。”靠墙一张紫檀架子床,青纱帐低垂。窗前一张花梨木书桌,两把楠木交椅,桌上搁着茶盏砚笔,件件精致。虽是客房,气派却不减分毫。顾安看了看:“就一间?”
      周管事道:“殿下吩咐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说,今晚的账,明日要对。顾姑娘说了许多,李掌门一个字也没开口。明日要请李掌门亲口说一说。二位正好商量商量。”
      顾安看着他。周管事垂着手,脸上挂着笑。
      顾安道:“这待客之道,倒是周到。”
      周管事拱了拱手:“二位请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怀南站在院里,看了看那扇门,摇了摇头,提着包袱往左厢房去了。
      廊下只剩下顾安和李沅蘅。
      李沅蘅在桌边坐了,也不倒茶,只随手拨弄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顾安站在门口,却不进去。夜风吹过,院中那株老银杏,叶子在月色里微微晃动。
      李沅蘅忽道:“你肩上那道疤,从前没有的。”
      顾安不答。
      “在西夏落下的?”
      顾安略一沉吟:“算是罢。西夏人射的。”
      李沅蘅将拨灯的签子搁下,又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动。那签子细细的,灯影在指缝间一跳一跳。
      “你倒会编。”她道。
      顾安道:“编也不容易。”
      李沅蘅不再言语,将签子往桌上一搁,也不瞧她。
      顾安站了片刻,道:“你睡床。”
      说着转身走到桌边,在椅上坐了,将陌刀靠在桌腿旁。
      李沅蘅坐在一旁,并不动弹。灯芯跳了跳,满室光影微晃。
      夜渐渐深了。灯花一爆,顾安伸手挑了挑,火光亮了些。
      两人隔桌而坐,谁都不开口。窗外风大了些,银杏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复又归于沉寂。
      顾安道:“明日他问起,你怎生说?”
      李沅蘅低着头,瞧着自己的手。
      “你便一言不发?”顾安又问。
      李沅蘅抬眼瞧她:“你编的那些,我都没瞧见。”
      顾安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李沅蘅拿起桌上那根签子,在指间又转了两转,搁下了,道:“他问我,我便说我瞧见的。北戎人烧了营帐,帖木儿死了,陈大人的尸首在帐外。”
      顾安道:“你倒是一句谎话也说不来。”
      李沅蘅不答。
      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半晌道:“你这般说法,他更加不信。”
      “信不信由他。”
      灯花又爆了一下。
      过了良久,顾安低声道:“你不怕他把你扣下?”
      “扣便扣。”
      “扣的不止你一个,”顾安道,“还有我。”
      李沅蘅抬起眼来,望着她。灯火映在脸上,那双眼里一点火光跳了跳。
      “那便最好,”她低声道,“你也不用走了。”
      顾安不接话。两人对视片刻。
      灯芯又爆了一声。窗外银杏瑟瑟有声,如人轻叹。
      顾安先转过头去。“睡罢,明日还要见他。”
      李沅蘅不动,低声道:“地上凉。”
      顾安不答,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灯花渐渐暗了下去。
      顾安在床上躺下,面朝里,留了大半张床在外头。李沅蘅在椅中坐着,始终不动。
      过了许久,她站起身来,一口吹灭了灯。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脱了鞋,和衣躺下,贴着床沿,背对着顾安,中间隔着一臂的空处。
      窗外银杏沙沙,时疏时密,似秋雨,又不是秋雨。
      不知过了多久,顾安的呼吸渐渐匀了。
      李沅蘅侧过身子,望着那一截肩头,肩线柔软。她瞧在眼里,心中一软。又背过身去。
      秋夜之风自窗隙潜入,带着枯草与银杏叶的涩味,拂在脸上,已非凉意,竟是砭肌刺骨一般她将被子往顾安那边推了推,自己缩了缩肩,慢慢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安便醒了。窗外鸟鸣啾啾,叫了一阵便歇了。
      她睁眼看去,李沅蘅已不在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上犹有余香。陌刀还靠在桌腿旁。
      忽听门外脚步轻响,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巾栉、漱盂鱼贯而入,动作轻巧,一声不响地搁在架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一响,李沅蘅走了进来。她已穿戴整齐,青衫长剑,头发一丝不乱,显是早起了多时。
      “周管事来了,”她道,“二皇子只叫我一个人去。”
      顾安坐起身来。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又道:“你在这里等着,自有人伺候早膳。”说罢转身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边,没有动。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沈怀南在问什么,李沅蘅答了一句,听不真切。脚步声渐渐远了。
      不多时,两个小厮抬着一张食盒进来,开了盒盖,里头四碟小菜、两碗粳米粥、一笼热腾腾的包子、一碟枣泥酥糕,摆了半桌。又有一人提了茶吊子进来,将壶中隔夜的凉茶泼了,重新沏了一壶新茶,这才退下。
      沈怀南跟着进来,在桌边坐了,端了一碗粥喝了一口,道:“好排场。”
      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沈怀南放下碗,道:“二皇子只叫她一个人去。”
      顾安不语。
      沈怀南又道:“我在廊下听见了,木长老也在外头候着。”
      “昨日便来了?”
      “听说是连夜赶来的。比你们晚到两个时辰,住在西跨院。”
      顾安端着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没再说话。沈怀南看了看她,低下头去喝粥。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片,飘飘悠悠,落在窗台上,没人去捡。
      李沅蘅随着周管事,穿过一重一重的回廊。回廊两侧悬着羊角风灯,灯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廊下站着几个内侍,垂手低头,纹丝不动。又过了两道月洞门,才到正厅门口。
      周管事侧身让开,躬着腰:“李掌门,殿下在内相候。”
      李沅蘅跨进屋去。
      好大一座厅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字,笔力遒劲,金光灿然。匾下是一幅泼墨山水,两旁挂着对联,却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案上焚着一炉香,青烟细细,满室幽清。
      厅里坐着两个人。
      二皇子坐在主位,身穿石青色团龙蟒袍,腰系金带,面前铺着一张澄心堂纸,手里提着一管湖笔,正低头写字。完颜珏坐在客位,紫绸长袍,芍药簪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她抬起头来看了李沅蘅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二皇子没有抬头。笔锋在纸上缓缓移动,沙沙作响。满厅寂静,只听得笔毫拂纸之声。
      李沅蘅立在厅中,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二皇子搁下笔,直起身来,拿纸镇压住纸角,退后两步端详。纸上写着四个字:刚健中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倒颇有几分气度。他点了点头,这才抬起头来。
      “李掌门。”他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臣在。”
      “朕听说衡山派剑法端方严正,向来与这四个字一般。”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李沅蘅,“朕向来敬重衡山派。”
      完颜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裣衽一礼:“殿下,臣先告退了。”二皇子微微颔首。完颜珏向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步履从容,衣袂不动。
      二皇子端起案上茶盏,揭开碗盖,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望着李沅蘅。
      “坐。”
      便有内侍从侧边搬了张花梨木椅来,放在客位。李沅蘅道了谢,坐下。
      二皇子看着她,沉默片刻。厅中寂然,只听得炉香噼啪一声轻响。
      “陈文远死了,帖木儿也死了。”二皇子的声音缓下来,一字一顿,“朕要听实话。”
      “北戎人夜袭营地,杀了帖木儿和陈大人。”李沅蘅道。
      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怒不威,却如一根针,慢慢扎过来。李沅蘅也看着他,目光坦然。
      过了片刻,二皇子缓缓道:“朕不是三岁小孩。”他顿了顿,“顾安这般说,你也这般说?”
      李沅蘅不答。
      二皇子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碗盖,转了一圈,又一圈。碗盖与杯口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李掌门,”他忽道,声音低了几分,“你师父在世的时候,与朕有些旧事。你心里头,大约是不太痛快的。”
      李沅蘅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你是衡山派掌门。”二皇子将茶盏搁下,“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李沅蘅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殿下问了,臣也答了。”
      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那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回去罢。”他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李沅蘅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身后传来二皇子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送客。”
      便有内侍快步跟上,引她出去。
      顾安立在月洞门外,远远望见完颜珏从回廊那头过来。
      她走得从容,紫绸长袍在风里微微飘动,衣角一起一落。头上那枝芍药簪子红得扎眼,一步一颤,老远便瞧见了。廊下几个内侍见了她,都低下头去让在道旁,等她过去了,才敢直起身来。
      完颜珏走到月洞门前,站住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太阳从顾安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暗处。完颜珏站在门里,半边脸叫梧桐叶子遮了,影影绰绰的。一阵风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完颜珏先开口:“来了多久?”
      “够久了。”
      完颜珏瞧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转。顾安跨过门槛,走到她跟前。
      “墨家在给朝廷造兵器。”
      “是。”
      “你安排的。”
      “是。”
      顾安不言语。完颜珏看了她一会,道:“墨家一百多口人,要穿衣吃饭。剑鞘在墨家手里,没了朝廷庇佑,迟早保不住。”
      “所以你把剑鞘的事说给了二皇子。”
      “还用我说?二皇子早知道了。”完颜珏顿了顿,声音淡了下来,“与其等朝廷来夺,不如自家送上门。墨家替朝廷造兵器,朝廷替墨家护剑鞘。各取所需。”
      顾安瞧着她,瞧了好一阵子。
      “阿珏,你做什么事,都算得这么清么?”
      完颜珏不答。她转过身,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来,一手搭着栏杆,懒懒地靠着。顾安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不坐。
      完颜珏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隔了半晌才道:“我生来这样,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倒是你,如今又来充什么好人。”
      顾安不再说话。一阵风来,梧桐叶哗啦啦落了一阵,大大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有几片落在完颜珏肩上,她也不掸,由着它贴着。
      太阳移了移,梧桐的影子慢慢拉长,从院子当中一寸一寸挪到墙根底下。
      忽听得廊下脚步声响,两人回过头去,只见李沅蘅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她青衫长剑,步履安详。
      李沅蘅走到近前,向完颜珏微微颔首,道:“木长老。”
      完颜珏瞧了她一眼,嘴角一翘,道:“李掌门。”
      说着起身,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替顾安拢了拢领口,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微微一笑。“这几日你别走。城东有处宅子,你先住着。”
      说罢从顾安身侧走过去,脚步不停。那枝芍药簪子在午后阳光里红得发暗,转过月洞门,衣角一闪,便不见了。
      顾安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空空的月洞门,半晌没动。李沅蘅站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低头瞧了瞧她的领口——方才被完颜珏拢过的地方,衣料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指痕。
      一阵风来,梧桐叶又落了一阵,铺了一地。
      顾安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进了客房。顾安在椅上坐了,也不说话。李沅蘅便也在桌边坐下,拿了那根灯签在指间转着,并不看她。
      一时午饭时分,沈怀南端了饭菜进来。顾安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沈怀南瞧瞧她,也没多吃。李沅蘅坐在一旁,端着碗,慢慢吃着。
      吃毕,顾安将陌刀背了,又将笛子收入袖中。
      顾安收拾完了,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你们回衡山去。”
      沈怀南一怔:“你呢?”
      “有事要办。”
      李沅蘅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碗,听了这话,筷子顿了一顿。
      顾安看了她一眼,道:“衡山路远,你带他先回去。”
      李沅蘅放下碗,搁了筷子,站起身来:“好。”
      她没看顾安,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檐外的光照在她身上,青衫的料子泛着淡淡的光。
      沈怀南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敢出声。
      半晌,李沅蘅抬步就走。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只衣袖在风里轻轻一拂。
      沈怀南在一旁瞧瞧她,低声道:“李姑娘……生气了?”
      顾安回过神来,道:“你们回衡山去。”
      沈怀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自去牵马。
      顾安又站了片刻,转身牵了自己的马,从另一侧出了巷子。
      李沅蘅已从房中出来,望着顾安背影,良久不动。
      半晌,她收回目光,牵过马来,手指在缰绳上静静握了一握,翻身上去。拨转马头,绕了个弯子,从另一侧跟了上去。
      沈怀南走在她身侧,低声道:“李掌门,这是作甚?”
      李沅蘅不答,只望着远处那道背影。
      沈怀南叹了口气,也不再问。走了一程,到底没忍住,又道:“你就不怕她发觉了生气?”
      李沅蘅目不斜视,淡淡道:“生气便生气。”
      沈怀南道:“你可答应了她回衡山的。”
      李沅蘅这才瞧了他一眼,随即移开:“我说了好。没答应回衡山。”
      沈怀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又赶紧压住,低声道:“若是她发觉了又要赶咱们呢?”
      李沅蘅不再答话,只将缰绳在手里紧了紧,催马快了一步。
      隔了片刻,她才道:“她赶她的,咱们跟咱们的。”
      沈怀南低低笑了一声:“李掌门——李姑娘,还似当年。”
      李沅蘅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两人隔着半条街,不疾不徐地跟着。临安街市正热闹,卖花的、卖果的、卖糖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将马蹄声掩得干干净净。顾安的身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一会儿露出半肩,一会儿只剩一片衣角。李沅蘅不跟丢,却也不让她瞧见,只远远缀着,如影随形,不即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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