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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老槐根诸人 ...

  •   顾安牵着马,在临安街巷里慢慢走着。时近黄昏,街上行人渐稀,两旁的铺子有的已在上门板,油饼摊、馄饨挑子、卖胭脂水粉的货郎,各自收拾着,吆喝声有一声没一声的。
      她走到一个小摊前,停住了。
      那摊子不大,支在两家铺面的夹缝里,卖些针头线脑、梳篦头绳之类的小物件。摊主是个老婆婆,正低着头数铜钱,见有人来,抬起脸笑了笑。
      顾安站在摊前,目光落在一排头绳上。红的、青的、黑的,粗的细的,缠在木板上,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伸手摸了摸那根青色的,又捻了捻那根黑的,拿起来,又放下。
      她挑了很久。
      久到摊主老婆婆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却也没催。
      顾安到底什么也没买。她将手里那根青色头绳搁回原处,站了片刻,转身牵马走了。
      她走出去十来步,那摊前又来了一个人。
      青衫长剑,步履从容。李沅蘅在摊前站定,也不看别的,只捡起顾安方才摸了半日的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捻了捻。
      “这个,”她道,“多少文?”
      老婆婆说了个数。李沅蘅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摊上,将头绳收入袖中,转身走了。
      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李掌门,你买这个做什么?”
      李沅蘅不答。
      沈怀南嘀咕道:“人家挑了半天不买,你倒替她买了。”
      李沅蘅仍不答,只将那根头绳在袖中又捻了捻。
      不多时,顾安牵着马到了城东那处宅子前。青瓦白墙,门前一棵老槐树,枝叶婆娑。她推门进去,院里空空荡荡。将马拴在廊下,在东厢收拾出一间屋子,铺了床,将陌刀靠在床头,便在椅上坐了。
      窗外槐叶沙沙地响,日影渐移。顾安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院中,伸手折了一根槐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又坐回椅上。那树枝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她也不管。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
      李沅蘅推开窗扇,正对着那处宅子的院子。暮色里,隐约可见东厢亮着灯。她在窗前站了一会,从袖中摸出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慢慢绕了两圈,又解开来,收入袖中。
      沈怀南端了茶进来,瞧见她方才的动作,不敢多问,只将茶搁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李沅蘅瞧了一会,伸手摸了摸窗棂上的一道旧痕,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无意的。
      沈怀南端了两盏茶进来,搁在桌上,走到窗前看了看,笑道:“这倒好,隔街窥人,活像个小贼。”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说李掌门,咱们这般躲躲藏藏的,还不如直接上门问问她在临安作甚。”
      李沅蘅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却不喝。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问她作甚?说闲话,头头是道。说正事,便同哑了一般。”
      沈怀南嘿嘿一笑:“那你就这般干等着?”
      李沅蘅呷了口茶:“干等便干等。”
      沈怀南笑着摇了摇头,端着茶杯走到窗前,又望了望那处宅子。“你就这么干等着?”
      李沅蘅不答,只将杯盖拿起又盖上,轻轻一声响。
      沈怀南叹了口气,也不再问。
      次日快到午时,顾安才推门出来。
      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日光已是白晃晃的。她站在门口,眯着眼望了望天,伸手折了根槐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这才解下陌刀,缓缓挥了出去。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窗前,李沅蘅端着茶杯,已不知站了多久。
      沈怀南端了午饭进来,搁在桌上,凑到窗前瞧了瞧,低声道:“总算是起了。”
      李沅蘅不语,只望着对面院中那个身影。顾安一刀一刀地练着,不快,也不停。嘴里那根树枝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沈怀南摇了摇头,叹道:“您这都站了一个上午了。”
      李沅蘅呷了口茶,没接话。
      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间漏下几点日光。刀身沉暗,破空之声浑厚低沉。一刀,又一刀。不快,每一刀都沉。嘴角那根树枝跟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却不曾掉落。
      李沅蘅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她将杯盖轻轻拨了拨,又盖上,反反复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一下一下地捻着食指指腹,像是心里在默数什么。
      沈怀南打了个哈欠出来,凑到窗前瞧了瞧,笑道:“大清早的,这刀练给谁瞧?”
      李沅蘅不理他。
      沈怀南端了杯茶,站在她身侧,也望了望:“练给谁瞧?”
      李沅蘅呷了口茶:“练刀便是练刀。”
      沈怀南嘿嘿一笑:“那你倒是看得起劲。”
      李沅蘅不语。
      院中顾安收了刀,站了片刻,又挥了出去。这一刀快了些,刀风掠过,院中槐树枝叶微晃。她嘴里的树枝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叼了回去。
      沈怀南道:“她是不是知道了咱们在这儿?”
      “知道又如何。”
      “那她怎么不抬头看一眼?”
      李沅蘅望着那个身影。
      隔了半晌。
      “她知道,”她道,“便更不会抬头。”说着伸手将窗扇又推开了一些,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怀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院中顾安又练了一趟,收刀站定。她身形瘦削,那刀比她人还高,立在身侧,衬得她愈发清冷。她吐出嘴里的树枝,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转身往屋里走。
      沈怀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李掌门,这一路上你一个字不吭,我还当你不气了。怎么到了今日,反倒——”
      李沅蘅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同她置气,气得完么?”
      沈怀南一怔,便不敢再言语了。
      李沅蘅转过脸去,望向窗外。也不知站了多久,低头看时,茶已凉透了。她将茶杯搁在窗台上,手指在杯身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摸什么旧物事。
      沈怀南正欲开口,巷口转出一顶小轿,青呢帷帘,四个轿夫步履轻捷。轿子在宅子门前停了,帘子掀开,走出一个人来——紫绸长袍,鬓边一朵芍药簪子,红得扎眼。
      完颜珏站在门前,略略整了整衣襟,便推门进去了。
      院中顾安正练到第三十二刀,刀风过处,槐枝乱晃。完颜珏立在廊下,瞧了一会,也不说话,只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点笑。
      顾安收了刀,吐出嘴里的树枝,看了她一眼。
      “来了?”
      “来了。”完颜珏道,“吃了吗?”
      顾安不答,提刀又要挥出。完颜珏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刀身上,也不用力,只轻轻搭着。
      “急什么。”她道,“今日天色好,日头晒着,风也软,正该在院里用饭。”
      说罢收回手,退后一步,朝院门外略略颔首。
      两个青衣仆妇这才进来,手提食盒,步履轻盈,一声不响。一个在槐树下摆了张花梨木小桌,铺了锦垫;另一个将食盒里的菜一碟碟端出——不过四菜一汤,碗盏却极精致,菜色也清雅,摆得齐齐整整。又有一壶酒,两只杯,搁在桌角。
      完颜珏在桌前坐了,端起仆妇斟好的茶,慢慢呷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顾安。
      “坐。”
      顾安瞧了瞧那桌菜,又瞧了瞧她,将陌刀靠在槐树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完颜珏也不劝菜,只端起酒杯,朝她略略一举,自己先饮了一口。顾安便也端起来喝了。
      两人隔桌而坐,一时无话。风吹过,槐叶沙沙地响。完颜珏放下酒杯,拈了一颗花生慢慢嚼着,神色闲闲的。
      “说罢。”顾安道。
      完颜珏将花生搁下,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朝中如今两派。一说联蒙抗戎,一说联戎抗蒙。”
      顾安“嗯”了一声。
      “二皇子选的是蒙古。”
      顾安瞧着她,没接话。
      完颜珏端起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太子赵昚虽废,旧部还在。”
      顾安沉默片刻。“太子复位,二皇子往哪搁?”
      顿了顿。
      “听风阁又往哪搁?”
      完颜珏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那是我的事。”
      顾安不答。
      两人隔桌坐着,谁也不言语。完颜珏又拈起一颗花生,慢慢嚼着,目光却从顾安脸上移开,越过院墙,往远处望了望。
      “你的事,”她忽然道,“先料理干净。”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那扇窗开着。窗前立着两个人——李沅蘅一袭青衫,手里端着茶杯,正望着这边。沈怀南站在她身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脸上讪讪的。
      六目相对。
      李沅蘅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只端着那杯茶,静静望着。
      完颜珏瞧了瞧那边,又瞧了瞧顾安,微微一笑。她也不起身,只抬起手来,朝院门外轻轻一招。
      一个青衣仆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月洞门口,垂手而立。
      完颜珏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去,把望江楼那两位请过来。就说——”
      她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
      “就说这边酒菜还多,一个人吃,怪没意思的。”
      仆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顾安瞧着她,没说话。完颜珏也不看她,只拈了颗花生,慢慢嚼着,隔了片刻才道:“墨家在漳州安顿好了。墨无鸢的信,你想必已经收到了。”
      顾安点了点头。
      完颜珏将花生壳搁在碟边,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抬眼瞧过来,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顾安脸上。“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大戎的事,便是你我的事。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顾安仍不答,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碗盖,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茶汤滚热,她也不嫌烫,慢慢咽了,才搁下茶盏。
      “说完了?”她道。
      完颜珏瞧着她,微微一哂,也不恼。“阿安,你这个人,从小就不爱听实话。”她拂了拂衣襟上的碎屑,“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顾安坐在原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院门外忽传来脚步声。两人,一轻一重。重的那个到了门口便顿住,轻的那个却不停,径自跨了进来。
      顾安抬起头。
      李沅蘅站在月洞门口,青衫长剑,晚风拂着衣角。沈怀南跟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完颜珏仍坐在槐树下,端着酒杯,瞧了瞧进来的两个人,又瞧了瞧顾安,微微一笑,也不起身。
      “李掌门,”她道,“还未回衡山?”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木长老,好雅兴。”
      完颜珏朝桌边扬了扬下巴。李沅蘅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沈怀南搬了个石墩子,坐在一旁。
      完颜珏端起酒壶,替李沅蘅斟了一杯。“衡山到临安,千里之遥。李掌门才好雅兴。”
      李沅蘅端起那杯酒,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不及木长老好耳目。”
      完颜珏瞧着顾安,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也不起身。她坐的姿势没变,但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像是不经意地占了这块地方。
      顾安叼着树枝,与她对视片刻,将那根槐枝从嘴里取下来,搁在桌上。
      “饭吃完了。”顾安道。
      完颜珏瞧着她,不动。
      “事也说完了。”
      完颜珏仍不动。
      顾安看着她:“那你怎么还不走?”
      完颜珏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襟。“行,我先走。”
      她朝李沅蘅微微颔首,转身去了。经过顾安身侧时,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瞬——那耳朵还红着。完颜珏没说什么,脚步不停。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安叼着槐枝,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沈怀南。
      “你们也是。”
      沈怀南一怔。李沅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走哪里去?”
      “回衡山。”
      “我有事。”
      “什么事?”
      顾安不答。
      李沅蘅便不再问,只将空了的酒杯又斟满,端起来,却不喝,只在指间慢慢转着。
      沈怀南终于憋不住了,低声道:“顾姑娘,你这总得说个明白罢。”
      顾安瞧了他一眼。“没让你们跟。”
      沈怀南语塞,又去看李沅蘅。
      李沅蘅端起酒杯,慢慢道:“这大路又不姓顾。”
      顾安看着她。李沅蘅也看着她。
      槐叶又落了一阵。
      顾安站起身来,抓起陌刀,走到院中。“起来。”
      李沅蘅不动。
      顾安看着她。“起来。”
      李沅蘅慢慢站起身来,解下腰间长剑。走到院中,与她隔了七八步站定。
      两人对视片刻,院中一丝声响也无。暮色从墙根底下慢慢洇上来。
      顾安忽然一声低叱,刀光暴起,拦腰斩去。这一刀势道雄浑,正是陌刀战场上的杀法,全无花巧。
      李沅蘅侧身一让,长剑仍不出鞘,只以剑鞘格挡。“铛”的一声,刀鞘相交,她退了一步。
      顾安不收刀,顺势横扫。李沅蘅再退,又挡了一刀。
      “拔剑。”顾安道。
      李沅蘅不语。
      顾安连劈三刀,一刀快似一刀。李沅蘅以鞘代剑,连挡三刀,连连后退。她不还手,只守不攻,脚步却渐渐乱了。
      顾安收了刀,喘着气,看着她。“你到底打不打?”
      李沅蘅也喘着气,握着剑鞘的手微微发抖。“我不想打。”
      “你——”顾安的眉头皱起,道,“走又不走,打又不打。”
      李沅蘅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仍不开口,忽然转身,双手握住陌刀,朝院中那棵老槐树拦腰斩去。
      这一刀用了全力。刀锋过处,树干应声而断,轰隆一声巨响,树冠倾倒下来,枝叶四散,尘土飞扬。半截树桩立在原地,断口白森森的,汁液渗了出来。
      半院子都是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沈怀南坐在石墩上,手里还端着那半杯酒,被这一下吓得浑身一抖,酒洒了一手。他张着嘴,顾安拄着刀,喘着气,看着她。“你到底走不走?”
      李沅蘅望了她片刻。“不走。”
      顾安弯下腰,从断树上折了根枝叶,衔在嘴里嚼了嚼,道:“好。我告诉你我留在临安作甚么。阿珏已和废太子那边接上了线,要助他复位。”
      李沅蘅不言语。
      顾安顺着刀身坐到地上,道:“又是九死一生的事。”顿了顿,“你如今是衡山派掌门,你做的事便是衡山派的立场。”
      沈怀南望了望李沅蘅,道:“衡山派与二皇子有怨,助太子一臂之力也是应当。”
      顾安横了他一眼,沈怀南忙缩了头。顾安看着李沅蘅,又道:“你做事,怎地总这般任性。”
      李沅蘅忽然轻轻一笑,“你倒不任性?”她道,“你做事,几时管过旁人心里好受不好受。”
      顾安一怔,没说出话来。
      李沅蘅道:“怎么不说话了?”
      顾安仍不答。
      李沅蘅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她转过头去,望着那棵断树,望了半晌。
      “五年前,”她道,“你不想过了,便自己跳了下去。旁人心里如何,你大约从来没想过。”
      她停了停。
      “五年后你回来了。回来了也不言语。你回来找剑,找墨家的人,找你那些未了的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旁人终究是旁人。你心里头,从来也没有——”
      她忽然住了口,低下头去,伸手拂了拂衣袖,像是上面落了灰。
      她转过头来,望着顾安。沈怀南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顾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半响,顾安站起身来,道:“罢了,你若是想明白了。院子里还有个房。”
      李沅蘅一怔。
      沈怀南也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去,拼命忍住笑。
      李沅蘅看着顾安的侧脸——顾安不看她,扛着刀,眼睛望着别处。过了片刻,耳朵慢慢红了。
      李沅蘅站了片刻,也把脸转过去,淡淡道:“哪间?”
      顾安朝西厢扬了扬下巴。
      李沅蘅便往西厢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被子呢?”
      “那间是沈怀南的。”
      李沅蘅站着没动,瞧了他一眼。顾安不看她的眼睛,只低着头转那根槐枝。
      过了片刻,李沅蘅转过身,往东厢去了,沈怀南连忙跟上,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顾安回到房里,手里的槐枝转了一圈又一圈。灯花一爆,她将槐枝凑到火上,叶子卷了,青烟起,火舌舔上来。她瞧着那火,也不动。烧到手指了,才松手一丢。残枝落地,滚了半圈,熄了。她看着地上的灰烬,灯花又爆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顾安抬起头,看了李沅蘅一眼。
      李沅蘅不说话。她走进来,回身关上了门,走到桌前,拿起那根灯签,挑了挑灯芯。火光亮了些,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搁下签子,在床边坐下,将头绳搁在枕头上,弯腰理了理被褥。顾安坐在桌边不动,只看着她。李沅蘅理完了,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
      顾安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拿了自己的枕头往里挪了挪,脱了鞋,先躺下了。面朝里,留了大半张床在外头。
      李沅蘅坐了片刻,伸手将那根灯签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转,又搁下。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摸索着上了床,在床沿躺下,背对着顾安。中间隔着一臂的空处,被子也没盖。
      两人谁也不说话。
      窗外风一声一声地响。过了许久,李沅蘅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被子也不盖。”
      顾安没动。
      又过了片刻,顾安翻过身来,伸手扯过被子,往李沅蘅那边一甩,又翻身面朝里。
      被子落下来,盖住了李沅蘅的肩头。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半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安便醒了。她睁了眼,见李沅蘅已不在身旁,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被面上,亮晃晃的。顾安这才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来。
      李沅蘅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也不知坐了多久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沅蘅别过脸去,伸手去提茶壶倒茶。那茶杯本是满的,她这一倒,茶水便溢了出来,淌了一桌。她怔了一下,忙放下茶壶,拿袖子去擦。
      顾安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也不说话,只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将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自己擦干了桌上的水渍。
      李沅蘅垂着眼,由着她弄。
      顾安擦完了,将抹布搁在一旁,看了看她。李沅蘅仍不抬头。
      顾安道:“我去打水。”说罢转身出去了。
      顾安打了水回来,搁在架上,洗了脸,又擦了手。李沅蘅仍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绕了两圈,又解开来,也不看她。
      顾安擦干了脸,将帕子搭回架上,走到桌边坐下。两人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梧桐叶沙沙的,日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筛了一地碎金。
      李沅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顾安身后。
      顾安没动。
      李沅蘅将她的头发拢了拢,手指穿过发丝,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扯疼了她。顾安由着她弄,忽道:“你一路跟着我?”
      李沅蘅将那头绳绕上去,绕了两圈,系了个结。系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
      “你管得倒宽。”她道。
      两人对视了一瞬。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沈怀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惊诧:“公孙姑娘?你怎地来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清清冷冷的,像石子扔进深潭:“我来见顾安。”
      顾安眉头一皱,推门出去。李沅蘅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公孙兰立在院中,青灰色衣衫,腰悬长剑。日光地下,那张脸还是老样子,见着顾安,微微点头。完颜铮站在她身后,右眼上遮了快黑布,他背着重剑,人比剑高不了多少,肩背却宽厚得多,像是扛过不少风霜。
      顾安也不客气,转身走到那截断树干前,一纵身坐了上去,陌刀横在膝上,一手搭着刀身,抬眼瞧着众人。
      “都坐。”她道,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
      公孙兰也不推让,择了廊下一级台阶坐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长剑搁在身侧,指尖搭在剑鞘的白玉上,一下一下轻轻摩挲。
      完颜铮站着没动,像是没听见。沈怀南搬了个石墩子推过去,低声道:“完颜兄弟,坐。”他这才慢慢坐下,重剑靠在腿边,低着头,仍是不说话。
      李沅蘅走到顾安身侧,靠在断树桩旁,一手搭在断面上,手指在年轮上慢慢画着圈。
      沈怀南左右瞧瞧,在台阶另一头坐了,抱着膝盖。
      公孙兰朝顾安一拱手:“那日在利州,多谢了。”
      顾安还了一礼,望望完颜铮,又望望公孙兰:“你两个怎生凑到一块儿?”
      公孙兰道:“听完颜兄弟说罢。”
      完颜铮抬眼望了望天上浮云,半晌才道:“那年我同墨姑娘赶赴临安,路上遇着易平之袭击,便失散了。我四处寻她,没多久,又听说你死了。”顿了顿,“我寻不着她,便到处走。忽有一日,一个戎人找着我,给了我这个。”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托在掌心,递了过来。
      顾安接过。那东西不大,沉甸甸的,入手冰凉。是一尊铜坐龙——龙身踞坐,前爪撑地,后爪蜷曲,遍体无鳞,脊背上一道鬃鬣高高隆起。铜色暗沉,生了绿锈,龙睛嵌着两粒黑曜石,月光一照,幽幽发光。
      沈怀南凑过来一瞧,倒吸一口气:“这……这是大戎皇帝銮驾上的铜坐龙?”
      完颜铮点了点头。
      沈怀南眼睛瞪得溜圆:“这物事怎生在你手里?御用之物,寻常人碰也碰不得,见了须得跪拜。”
      完颜铮不答。
      顾安把玩着铜坐龙,翻过来瞧瞧底部,有几个字迹,磨得模糊了,只隐约辨得一个“御”字。她抬起头:“他叫你去哪里?”
      “少林寺。”完颜铮道,“旁的也没说。”
      顾安道:“可是那处虚尘守着的地方?”
      李沅蘅画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瞧了顾安一下。
      完颜铮道:“正是。我为了进那地方,还出了家。”
      顾安和沈怀南都笑了。李沅蘅没笑,只换了根手指,又接着画。
      完颜铮道:“后来好容易混进去了,居然在那守着的禅房里见着了我父亲。”
      顾安不言语,只将铜坐龙在指间翻了个个儿。李沅蘅的手指停了下来,搁在树桩上不动了。
      完颜铮苦笑一声:“我父亲是完颜承麟。”
      沈怀南“啊”了一声:“戎末帝?他不是死在蔡州了么?”
      “没有。”完颜铮道,“给顾安的舅舅关在少林寺了。”
      顾安沉默半晌。李沅蘅的手指又动了起来,在树桩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如今打算怎的?”顾安问。
      “父亲叫我回大戎,救大戎。”
      顾安点点头,侧脸瞧了李沅蘅一眼。
      顾安收回目光,道:“所以木长老把你同太子一党牵上了线。太子复位之后,许你回皇室。”
      完颜铮点了点头。
      顾安转向公孙兰:“你呢?”
      公孙兰道:“太子复位,联戎抗蒙。”声音不高,却甚为干脆。
      顾安点点头:“怎生做法?”
      公孙兰正要开口,李沅蘅忽然道:“你们谋了多久了?”
      几个人都瞧着她。
      李沅蘅仍低着头,手指在年轮上慢慢转了一圈。“当日在利州,公孙姑娘也想随使团出使。”
      公孙兰没接话。
      “若不是我出手,”李沅蘅抬起眼来,目光从公孙兰脸上扫到完颜铮脸上,“木长老安排的,便是你们二位罢。”
      公孙兰瞧了她一眼,隔了片刻,道:“是。”
      完颜铮低着头,不吭声。
      沈怀南叹了口气:“木长老好算计。只没算到顾安回来了。”
      顾安吐掉嘴里的树枝,道:“横竖她一早便安排了搅黄这桩事。谁去都一样。”
      李沅蘅也不瞧她,只将手从树桩上收回来,拢入袖中,淡淡道:“说罢。”
      公孙兰看了众人一眼,压低了声音:“三日后,皇帝御驾亲祭太庙。二皇子随行,禁军大半调去护卫,宫里空虚。”
      “太后那边呢?”顾安问。
      “已经说动了。”公孙兰道,“太后本就不满二皇子专权,只是皇帝疯着,她一个妇人家不便出头。如今有人替她出头,她便点了头。”
      “太子的人怎生入宫?”沈怀南插嘴道。
      “东华门。”公孙兰道,“那夜子时,守门的将官是太子旧部。我们的人从东华门进去,先取太后诏书,再拿二皇子。”
      顾安沉吟片刻:“二皇子府里有多少人?”
      “贴身侍卫三十余,府兵二百。”公孙兰道,“但政变当夜,二皇子在太庙陪祭,不在府中。只要消息不透风,等他知晓,宫里已经定了。”
      顾安点了点头,正要再问——
      公孙兰道:“皇帝那边——”
      话刚出口,顾安忽然伸手,捂住了李沅蘅的耳朵。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顾安手指微凉,紧紧贴在她耳廓上,将公孙兰接下来的话隔绝在外。她没有动,也没有拨开,只坐在那里,眼睫颤了一下,便垂了下去。
      公孙兰住了口,瞧了顾安一眼。
      完颜铮也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和李沅蘅之间扫了一扫,又低了下去。
      沈怀南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院子里静了一瞬。远处巷口传来一声拖长的吆喝,又归于沉寂。
      顾安不看李沅蘅,只对公孙兰道:“说罢。”
      公孙兰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皇帝那边,太子的人自会处置。你不必多问。”
      顾安点了点头。
      李沅蘅始终没有说话。顾安的手还捂在她耳朵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背在李沅蘅的发丝上轻轻蹭了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李沅蘅垂着眼,手指蜷了蜷,便搁在膝上,不动了。
      顾安道:“我呢?”
      公孙兰道:“你守在太后宫外。旁人进去,不论是谁,只管拦住。”
      顾安不语,只将陌刀往肩上一扛。
      沈怀南低声问:“那……那我呢?”
      公孙兰瞧了他一眼:“你跟着李掌门。”
      沈怀南一怔,转头去看李沅蘅。李沅蘅不答,只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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