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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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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睡不好。
      他没有帐篷。今晚营地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翻来覆去。左边那顶帐篷里一个男人在咳,咳一阵歇一阵,比前几晚都重。男人歇下来喘的间隙里他能听见中间那顶帐篷里一个女人在低声念什么,男人再咳就把女人的声音盖了。他这么听了一阵,又往再远一顶听。那顶今晚没声音,平时夜里能听见有人翻身的动静。
      但最让他注意到的是年轻男人的帐篷。
      那顶帐篷里整晚都没熄的火光很弱。他看到影子,一个人坐着的影子,在帘子后面移动。坐一会儿躺下去,躺一会儿又坐起来。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中间偶尔有一个小小的手的动作,像是伸出去摸什么,又收回来。
      林远知道那顶帐篷里有病人。他前几天路过听过呼吸声。今晚他不知道帐篷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年轻男人没睡。
      他听了一阵,最后也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
      营地已经在动了。但气氛比昨天更闷。几顶帐篷门口站着的人比昨天多。一个个都不动。
      年轻男人是比平时晚出来的。林远打完水回来的时候才看到他。
      眼睛是红的。脸比昨天在会议上那个样子更冷一层。他没跟人打招呼,去做自己的活。
      路过他的时候,林远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步子大,有劲。今天步子还是大,但落地更重一些。像是脚底下在用力。

      吃早饭的时候林远听到一件事。昨晚死了一个人。
      他先想到追秃鸡那个小孩。小孩今天还在。死的是一个他没特别注意过的中年男人,两天前开始不行了。今早没醒。
      死讯没人宣布。今天早上火堆旁围坐的人少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旁边有个女人眼睛红的,不说话,盯着火。别的人该吃吃,该喝喝,但动作都慢半拍。
      少一个。林远脑子里冒出来一句,没找到接着的话。

      上午没过多久又聚起来开会。
      巴图、阿古达、中年男人、年轻男人,还有两三个人。塔拉今天没在,他去看牲口了。
      林远还在修皮桶。那个皮桶其实早就不需要再修了,他昨天就用这个借口听了一次。今天他又用同一个借口。没人拦他。
      开会前林远看到了一件小事。
      巴图从自己的帐篷出来。站在帐篷外面,两只手揣在袍子里,看了一眼营地。他的眼睛扫过火堆、水桶、牲口圈。然后他朝一个方向走了两步。那个方向是年轻男人的帐篷。
      他走了两步停下了。站了一两秒,转了方向,走到水桶那边去了。到水桶旁边蹲下来,检查水量,又用手指撩了一下水面。他这种动作平时是别人做的。今天他自己来。做得很仔细。
      林远看到了。他低头继续解皮桶上那个绳结。

      会开得比昨天短。
      昨晚死了人,今早还有更多人病着。没有时间磨。
      年轻男人先说了。这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主动抛方案,他先试着退让。
      "昨天的方案,可以改。能走的多带一些。留下的就留几个年纪大的、愿意留的。"
      他说的时候声音比昨天压一点。他在试着不带刺。
      中年男人听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带多少头牛?"
      年轻男人想了一下。"病人的队伍需要一半牛。"
      中年男人没说话,看了一眼牲口圈的方向。
      林远也顺着看。牲口圈里的牛加起来现在也不是很多了。灰牛死了,还有几头被隔离的。两队分一半,每边都不够。但中年男人没说出来。他不需要说。
      那个年长的男人开口了。就是昨天问"病人走多远"的那一个。
      "一晚上够谁走?能走的还是病的?"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他昨天答的是"一晚上到"。
      他没答。
      阿古达接上了。
      "留下那两个人。谁去?"
      年轻男人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没人回他的眼。
      阿古达没等。
      "留下的人,走不回来的。你知道。"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静了一阵。
      没有人接话。火盆下面的炭噼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长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半自言自语:
      "夏天的商队今年还没来过一回。"
      没人接。没人看他。他自己也没再说下去。
      商队?林远在心里愣了一下。他来三个月,没见过什么商队。
      巴图整个过程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东西没削,眼睛半眯着。等到年轻男人安静下来以后,他说了一句。
      "所以我再看。"
      年轻男人没接话。
      但今天他没站起来走。他在那儿蹲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了。
      昨天他走得快。今天他走得慢。

      散会以后林远继续修他的皮桶。
      他看到巴图叫住阿古达,跟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林远听不清。阿古达"嗯"了一声,走了。
      过了一会儿林远看到阿古达从营地的一个女人那里接过一个小碗,里面的东西还冒着热气。颜色比奶糊糊深。阿古达端着碗往年轻男人那顶帐篷走去。
      林远不知道那碗里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让送的。

      日头开始烫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件事。
      营地边上有一户人家在收拾东西。动作快。男人在拆帐篷的几根支撑杆,拆一根扔到一边。他妻子蹲在地上卷皮子,往大袋子里塞日常用具。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他们中间,脸上没表情,手里攥着一根绳。
      地上铺着一张皮子。皮子上躺着这一家的病人,一个老人。林远之前路过看到过他一次。他躺着,眼睛半睁,嘴没闭上。看着不知道是在看什么。男人的妻子卷完手边那一卷,往老人那边挪了一下,蹲下来整理了一下他身上的皮子,没跟他说话。他也没动。
      林远站住了。
      这是真要走了。
      从另一顶帐篷走出一个女人,看了几眼,想走过去。走到一半被另一个人拉住了。那个人摇摇头,意思是劝不动。女人叹了一口气,退回去了。
      这户人家自己决定走了。不等巴图。不等方案。
      他们没有拖撬。做拖撬需要更多木料和时间,他们来不及了。他们把老人扶上了一头骡子。那是他们家唯一的骡子。老人坐不稳,两只手搂着骡子的脖子。男人的妻子在旁边扶着他的肩。
      林远看着那个姿势愣了一下。他小时候坐他爸自行车后座也是这样搂。搂的是前面那个人的腰,不是骡子的脖子。但姿势一样。怕掉。
      男人把一捆东西背到自己背上。另一捆给了那个半大的孩子。孩子接过来,没说话。
      走之前那个男人朝营地中心看了一眼。
      没人过来送。有几个人站在自己帐篷门口看。巴图没出来。
      男人收回目光。牵着骡子往坡上走。妻子走在骡子旁边扶着老人。孩子跟在最后面。
      他们上了坡。
      林远站着看。一行人的身影从坡顶上翻过去,变成一个影子,又变成几个影子,然后越来越小。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皮桶绳子已经缠歪了。
      他重新绑。

      打水的时候他碰到了阿古达。
      阿古达看了他一眼。林远没问。但他的眼睛在问。
      阿古达没回答那个眼神。他只说了一句。
      "他们一家人。"
      然后走了。

      过了一阵林远去牲口圈那边搬柴的时候看到了巴图。
      巴图在修围栏。这种活平时是阿古达或者年轻人做。今天是巴图自己在做。
      他蹲下来,手里拿着一圈皮条,一圈一圈绕在木桩上,每一圈都绑得紧紧的。动作很慢,也不抬头。
      林远看着那两只手,突然想起来自己两个多月前第一次缝皮子,线头歪成一团被阿古达笑的样子。现在这个老头绑皮条的速度是他那天的三倍,每一圈都勒在同一个位置。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旁边一个男人走过去想接手。巴图摆了摆手让他走。那个男人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开了。
      走开以后他跟另一个男人说了句什么。林远离得近,听到几个词。"今天这样。"那个人摇了摇头。
      巴图没听。他在绑下一圈皮条。
      林远站了一会儿,去搬他的柴了。

      日头开始斜的时候他去帮着把一些皮子搬到空地上晒。路过一顶帐篷。
      那是小孩的帐篷。追秃鸡那个小孩。前两天他还在帐篷门口坐着咳,今天连咳声都没了。
      林远没进帐篷。但他注意到今天小孩的呼吸声听不见了。前几天他的呼吸是又细又快、每一下都像在哼。今天没有。
      林远停了一下。他以为小孩已经没了。
      他往帐篷门口走了两步看一眼。
      小孩还在他妈怀里。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很慢。还有。只是没力气发出那种哼了。
      小孩的妈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什么表情。
      林远没打扰,退开了几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年轻男人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林远又退了几步,装作在整理刚搬过来的皮子。他没法立刻走开,一走就显得刻意。
      年轻男人走到帐篷门口。他蹲下去,没进帐篷,只是蹲着。跟小孩的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远听到几个词。他听到了"一起走"。
      小孩的妈没回答。
      年轻男人等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帐篷里的小孩,又看小孩的妈。
      "现在走,你儿子可能撑到东边。留着他这里没水没药。"
      他说完这一句,盯着小孩的妈。
      小孩的妈抬头看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
      小孩的妈没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帐篷里。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走不到。"
      年轻男人没接话。
      小孩的妈又说了一句,更低。
      "你走你的。"
      年轻男人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把手放在小孩的额头上。烫的。那只手停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过林远身边。林远看到他攥着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林远站在那儿。皮子在他手里。他低头又接着整理皮子。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在做活。
      搬柴、打水、帮女人递东西。动作都是身体自己做的,脑子在别的地方。
      他没在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之前几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年轻男人的影子在帐篷里坐一夜。骡子背上坐不稳的老人。小孩妈的"你走你的"。巴图绑皮条的手。

      太阳落下去了。
      他坐在老位置上吃晚饭。肉跟昨天一样硬。他嚼得慢。狗今天还是没在。他也没再在干草上放肉。
      他看了一眼营地中央,又往北坡那边扫了一下。营地中央巴图坐在帐篷前面那个位置上,手里拿着东西,林远看不清他在不在削。北坡上没有动静。那户出去的人没回来。
      没有人提他们。
      天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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