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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空白的人   九月。 ...

  •   九月。雾汀高级中学。

      伊莱升上了高中,分在新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一手托着脸,望着窗外的树,外面正下着雨,那雨落在那树上,风又吹动那树冠,叶连着枝,枝连着杆,哗啦啦的,像海浪。

      他后桌聚集了三四个同学,他们交流着近期的八卦,时不时传出一阵爆笑,那笑声钻入他耳里,混合着窗外的浪潮。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来来往往,没有停下。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发呆。突然听到一声呼唤,那呼唤传到他耳边,越来越近,他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那人——是一个女生,同班的,还没说过话。他转头太快把那女生吓了一跳,那女生缓过劲来,往后退了半步。她手指了指外头,对他小声说:“外头有人找你。”

      他往后门那看去,门框旁站着一个女生,头发黑长而直,快到腰际,穿着灰色的休闲外套——是菲恩。

      伊莱顿了顿,朝那女同学点头致谢,起身往外走。

      菲恩微微侧身让他出来。课间走廊的人三三两两,勾着肩、说着笑。他们对视一眼,沉默着一同穿过走廊,往那尽头走去。

      学校走廊是半封闭式的,风裹着雨丝飘进来,落到他们的身上,一下就没了。

      到了楼梯间拐角,菲恩忽然停下,后背轻轻靠在内墙上,安静地往窗外看去。伊莱也默默跟着她停下,两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站着。一同望向那窗外被雨雾模糊的树影。

      谁都没有开口。只剩那走道的喧闹,在风里忽远忽近。

      不知站了多久,伊莱轻声问:“你不问我吗?”

      菲恩将头发别回耳后,淡声说:“你想说吗?”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却不由地轻松了许多。

      伊莱看向窗外的那棵树,有雨落在那叶上,叶子动了,他没动。

      “我最近在想……”伊莱垂下眸,望着地面微凉的地砖:“如果我只是别人眼里的一道影子……”

      “那我到底是谁?”

      菲恩偏头看了他一眼,伊莱还靠着那墙,一阵风吹来,那额前淡金色的头发被吹开了些许,露出那琥珀色眸子,即便半遮着,也藏不住眼底的迷茫。

      她第一次见他这样。

      他以前再沉默、再安静,眼神都是定的。现在不是。他的眼睛在飘,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找。

      “你是伊莱。”菲恩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她没有问那个“别人”是谁。

      伊莱没有说话,还是低垂着眉眼,靠着那墙。

      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妈……是车祸去世的。”菲恩背在身后的手,无声地握了又松。她淡声说:“那天她出事时,车上有另一个男人。”

      伊莱愣了一下,没有抬头,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我爸……莫雷尔他……有一次喝醉了,他看着我说……”菲恩睫毛颤了颤,那藏在背后松了的手,又握紧了,“你和你妈长得真像。”

      走廊尽头,光从窗口切进来,斜斜地落在地砖上,切出明暗两半。菲恩站在暗的那半边,伊莱在明的那半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伊莱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握得很紧。

      他想起那年她把自己的头发剪的乱七八糟。

      “我后来再没照过镜子。”

      一阵风吹过来,那走廊的嬉笑声一阵一阵的,混合着脚步声,模糊地绕在耳边。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没撩。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

      伊莱深吸一口气,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笃定地对她说:“你是你,你是菲恩。”

      菲恩眨眨眼睛,扯了扯嘴角,她低下头,右脚轻轻往前蹭了蹭,脚尖在地面微微摩擦。

      沉默一阵,上课铃声响了。

      菲恩背着手,顺着楼梯间往楼下走——她的教室在一楼。铃声持续着响着,伊莱还站在那里,看着她慢慢走远。

      等她的身影消失了,他才转身走回教室,堪堪踩在那铃声的末端回去。

      雾汀车站在雾汀城的老城区北端,与老广场隔了三条街。

      车站的候车厅是半开放式的,月台和广场相对着,朝着月台那一面是玻璃幕墙,朝着广场那一面是敞开的,两侧是实墙。最瞩目的是头顶那片镂空的绿色铁架。那铁艺骨架如同蕾丝般交错,骨架嵌着老式磨砂玻璃,下雨的时候雨落在玻璃上,晕开薄烟似的水痕。

      候车厅的地面是黑白拼色的马赛克地砖,深棕色的木头长椅随意散落在候车厅里,两两相对。

      塞拉斯到候车厅时,广播里正机械地播报着:“由本站始发,开往——的列车,预计晚点五分钟。”那女声声音平板,不带一丝起伏,冷冰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车站值班员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坐着的人,朝着塞拉斯说:“就是这个人,他在这里好几天了,不买票,不等人,不走。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不知道。”

      塞拉斯问:“报警了吗?”

      车站值班员回:“报了。警察来了,确定他属于失忆,无身份信息,认知与行为能力均正常,可独立生活。”

      值班员顿了顿,朝他笑笑,接着说:“然后他出来抽了根烟,说‘这事儿归你管’。”

      塞拉斯轻轻颔首,朝那人走去。

      那个人坐在木长椅上,头发是浅褐色的,头发不长不短,看不出年纪,他穿着灰色的卫衣,身边没有行李。

      塞拉斯走过去,站在那个人的旁边,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

      那人抬头看他,露出灰褐色的眼睛。

      “你是来问我的吗?”那人问。

      塞拉斯点了点头。

      “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人无奈道。

      塞拉斯顿了顿,问:“你还记得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那人想了想:“不记得。”

      塞拉斯又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那人说:“什么都不记得。”

      塞拉斯看着他的眼睛,那眼里毫无失忆的迷茫,反而澄澈淡然。

      半晌,塞拉斯淡声说:“走吧。”

      那人问:“去哪儿?”

      塞拉斯说:“给你找个地方住。”

      那人看着他,没动。

      塞拉斯说:“你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那人又问:“这是你的工作吗?”

      塞拉斯颔首:“嗯。”

      那人想了想,坦然道:“都可以,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我跟着你。”

      塞拉斯转身往外走,那人便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他们走在雨里,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叠在一起。

      他们来到车站附近的一间小公寓,走路五分钟,一扇窗户正对着车站的方向,还能听见雾钟。这是雾汀城临时收容的公租公寓,费用走特殊事务的账。

      塞拉斯带他在楼下登记,那前台坐着一个老人,发鬓有些发灰,人还算精神。那老人旁边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电台。他翻开那登记簿,找到空着的位置,问:“名字。”

      那人摇摇头,说:“不记得。”

      那老头无奈道:“没有名字不好登记。”

      塞拉斯没说话,静静地看向他。

      这时,那老式收音机传出一段广告音乐:“哦嘞哦嘞哦嘞……”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

      那人偏头听着,福至心灵:“我就叫雷欧吧。”

      塞拉斯愣了愣,完全没想到还能这样展开。

      那老头点点头,填好了名字,又填房号,拉开抽屉找了半天,掏出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老头说:“三楼,楼梯口右转尽头那间就是了。”

      塞拉斯拿起钥匙,颔首。

      老人又看了雷欧一眼。他登记了那么多年,头一回遇到没名字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听收音机。

      塞拉斯带着他上楼,走过尽头,到那门前。他插进钥匙,开门,开灯。那房间不大,但是干净,配备还算齐全。

      雷欧环视四周,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声涌进来。

      雷欧说:“能听见雨。”

      塞拉斯愣了一下:“嗯。”

      雷欧又说:“能听见钟响。”

      塞拉斯回:“嗯。”

      他转过身,看着塞拉斯,那灰褐色的眼里仍然一派淡然。

      “够了。”

      塞拉斯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个人不记得过去,名字还是刚起的,他站在那里,空白得像这间房子,却毫无任何慌乱。他说的不是房间,是雨声,是钟声,是窗外那条他什么都不记得的路。他不需要更多。

      塞拉斯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停下来,他淡声问道:“你不会觉得不安吗?”

      雷欧愣了愣:“不安?”

      塞拉斯顿了顿,说:“没有记忆。”

      雷欧想了想,回:“怕也没用,忘了就忘了。”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之后还得找份工作,我们只能收容你三个月,后续房租需要你自己垫付。”

      雷欧点了点头,突然问:“现在我叫雷欧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塞拉斯。”

      雷欧不再问了,又继续站到那窗前,看向窗外。

      收容所那间房间朝北,光从窗户照进来,被雨雾滤过,显得灰蒙蒙的,那光投到雷欧身上,又落到地上,竟显不出影子来。

      他忽然想,自己站在这里,有没有影子。

      他没低头看,转身走了。

      穿过走廊,走到楼下,老头还在那听电台,那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电流声沙沙的。老人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听不太清。

      他走出收容所,回头看了一眼,望向那房间的方向。雷欧还站在窗前。那窗台上还什么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像本来就该在那里。

      塞拉斯拢了拢风衣,走进雨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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