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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车站 伊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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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下楼的时候，贾斯珀已经在家里了。
他刚刚走到楼梯那阶会响的台阶，还没来得及踩上去，就听到贾斯珀的声音。
“你又没吃药。”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可奈何。
塞拉斯淡声道：“吃了。”
“你别蒙我，这还是我上次拿来的那个数。”
贾斯珀拿起那铝箔板在他跟前抖了抖，沉声说：“疼成这样还不吃，你是觉得疼能证明什么？”
塞拉斯没说话，把视线移开了。
伊莱站在楼梯台阶上，瞥了一眼贾斯珀手里拿着的药，又看向塞拉斯。
贾斯珀叹了口气，他注意到伊莱下来了，招招手说：“喔，伊莱。”
塞拉斯听到声音，看向伊莱。
“科尔先生。”伊莱点点头，避开了塞拉斯的目光，径直往厨房去拿杯子倒水。
贾斯珀又看向塞拉斯。
“如果你状态好，不吃药我也不说什么，但是你明显就是硬撑。”
塞拉斯没回话。
他把那药推到塞拉斯面前：“吃了，现在。”
塞拉斯没动。
两人正僵持着。伊莱端来一杯刚倒好的温开水，放到塞拉斯面前。塞拉斯一愣，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半晌，塞拉斯默默地将那铝箔板里的药挤出来，就着那温开水吞了。
贾斯珀双手叉着腰，揶揄地瞥了一眼塞拉斯，接着看向伊莱，满脸欣慰道：“还得是你才管的住他。”
伊莱睫毛颤了颤，没回话。
“这次药不用补了。我今天还有事，下次再来蹭饭。”
贾斯珀拍了拍伊莱的肩膀：“你看好他，别让他硬撑。”
他把东西收拾回他那旧药箱里，摆了摆手，关门走了。
等那门关上了，他们还在对视。
伊莱问：“为什么不吃药。”
塞拉斯没说话，但也没收回视线。这是近两个月来，伊莱第一次直视他说话。
伊莱见他不回，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脸上，瞥向他那放在腿上的手——怪不得贾斯珀说他硬撑:脸色发青，眼窝下凹了些许，明显没睡好，手还抖得比之前厉害。
伊莱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把无奈给咽下去了。他伸出手，覆在塞拉斯颤抖着的手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塞拉斯心底涌上一股无法名状地酸胀。
他看着那双比他小一寸，又白净的手，那手刚贴上时还有一丝冰凉的，慢慢地变得温暖干燥。
塞拉斯温声问：“今晚想吃什么？”
伊莱眼睛颤了颤，低声回道：“牛奶炖蛋。”
塞拉斯颔首。
等颤抖慢慢恢复了平静，伊莱才极为缓慢地放开了手。
塞拉斯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嗯，艾拉拉。”
伊莱刚想转身回房，听到那个名字，顿住了。
塞拉斯听了一阵，简短地回了几句，把电话挂了。他转头，发现伊莱还在他身侧，没走，正盯着他看。
塞拉斯愣了愣，说：“工作。”
伊莱极轻地应了一声。
塞拉斯起身，走到玄关处穿上了外套，换完鞋，拿了钥匙。一回头发现伊莱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神色莫名，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塞拉斯静了一瞬，轻声说：“我在饭点前回来。”
看到伊莱回应了，他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大门第二次关上了，伊莱却彻底没了回房的心思。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玄关，换上外出的运动鞋。他把手搭在门把上，正准备推门出去，却登时定住了，半天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在家里待着。
他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伊莱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广场。老广场的那家暖糕人气一如既往的火热，还排着长龙。利亚姆喜欢的那家烤饼才刚刚开门营业。接雨池边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老广场的钟时间已经不准了，差了整整十分钟。
他走到钟楼的时候，忽然定住了。
叮——叮——
是叮叮车。
那老式的电车慢悠悠地晃着，到转弯角便响两声，它不紧不慢地沿着铺陈的轨道穿行，掠过街边。
伊莱看着那车，他没坐过。他在雾汀城向来都是步行，他家距离哪都很近。
他走了很久，毫无目的地可言，像个无头苍蝇，只会闷声乱转。走到现在脚已经酸了，脚底也磨的发疼。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叮叮车在老广场的候车点。
候车站比地面高了整整两级台阶，地面是石板铺的，被雨水冲磨得光滑。中央立着一根铸铁的柱子，撑着一个深绿色的铁艺雨棚。
雨棚下有两张木长椅。招牌是铁皮的，钉在柱子上，白底黑字写着“老广场站”和路线图，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了。今天是周末，车站已经侯了不少人。
车来了又去，人上上下下。不知过了多少趟，候车的人总算少了些，他才那雨棚下空出一角的木长椅上坐下。
他看着在轨道上来回穿行的叮叮车，看雨落在雨棚又滑落到地上。
身边候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突然发现，他旁边坐着的那个人和他一样，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那人靠着椅背，两只手垂在身侧，正仰着头，看着雨棚透明的玻璃顶。浅褐色的头发不长不短，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卫衣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了。
那人坐在那里不像是等车，他几乎不看车，也没有注意过时间，只顾望着顶部的玻璃顶。
伊莱侧过头打量他一会儿，那个人像是没发现，仍是继续仰着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突然注意到他了，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不是来坐车的。”
伊莱坦诚道：“不是。”
那人问：“那你来干嘛的？”
伊莱想了想，回：“躲雨。”
那人又问：“雨停了就走？”
伊莱淡声道：“不一定。”
那人眨眨眼，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在等人。”
伊莱愣了愣，轻声回：“也算。”
那人想了想，突然说：“我叫雷欧，名字是新起的，很高兴认识你。”
伊莱愣了：“新起的？”
“对。”雷欧笑笑，那原本灰暗的眼睛都亮了不少。“我听电台的时候给自己起的。”
伊莱心想这难道是个怪人，但还是礼貌回了一句：“我叫伊莱。很高兴认识你。”
雷欧点点头，没继续寒暄下去，仰起头接着看那玻璃顶。
伊莱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雷欧：“看雨，雨落在玻璃顶上很漂亮。”
伊莱抬起头望向玻璃顶，雨水落在玻璃上，晕开一朵朵水花。
沉默片刻。
“你一直在这儿吗？”伊莱问。
“不，我新来的。我也不记得我怎么来的，反正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这话太绕，伊莱忍不住皱起了眉。
雷欧解释道：“他们说，我算失忆。”
伊莱愣住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挤出一句：“那你……”
“不用担心，我没事，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雷欧摆摆手，笑笑说：“况且我也不是一无所有，我有地方住。”
又来了一辆叮叮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我醒来就在车站里——不是这个，是那边那个火车站。”雷欧边说边指了指那边。
“我猜可能一开始我是在等什么人，或者要去什么地方，但是我忘记了。”
叮叮车等人上齐了，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但是我不知道等的是谁，能不能等到，或者我要去哪里，能不能去到。”雷欧补充道。
那辆车走后，候车站的人少了大半。车来就上，车走就散，没人会为这一方小小的站台多停留片刻。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会很迷茫吗？”
伊莱垂下眸子，轻声问道。不知道是在问别人还是问自己。
雷欧坦诚道：“会啊。”
伊莱被这坦诚给整愣了。
雷欧接着说：“忘了也没办法。但是我给自己起了新名字，现在有地方住，也能花一天时间坐在这里看雨。”
“从今天开始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仍是仰着的，没有看伊莱。
他们没有再对话。
叮叮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门滑开，有人匆匆踏上了车厢，也有人拖着疲惫的身影下来。
车停了片刻，又鸣着轻响开走了。只留下一阵风，和留在原地的他们。
天渐渐暗了，候车站的人越来越少。车不知道来了多少趟，人也不知变了多少拨。雨还在有条不紊地下着。
伊莱站起来，坐得太久，他身子都有些发麻。他看了雷欧一眼，雷欧还仰着头，看着雨花开在那玻璃顶上。
他走出这候车站，走过老广场。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家。
伊莱推开门的时候，塞拉斯已经到家了。他在厨房里，听见门响，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厨房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咕噜的响，冒着热气。塞拉斯站在那儿，围裙上还粘着水渍。伊莱还站在门口，裤腿还巴巴贴着，鞋上还带着雨水。
伊莱笔直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轻声说：“我回来了。”
塞拉斯愣了愣。
他说：“欢迎回来。”
塞拉斯转身回厨房，手里的铁铲撞到锅边发出一声轻响，锅里的牛奶炖蛋快好了。
伊莱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厨房。他把鞋脱了，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饭好了，他们面对面坐下，和每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