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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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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到落地窗边端起那小而圆的玻璃鱼缸,往卫生间水槽去。
鱼缸里的水许久未换,已经有些浑了,缸底沉着细碎的鱼食残渣。
他先将那条还在摆尾的金鱼用网兜轻轻捞起来,放进临时盛着清水的小碗里,那鱼在网兜里扑腾着,等终于落了水,又重新摆起尾,在有限的空间里安静地打转。
伊莱将鱼缸端起来,把里头的旧水倒入水槽,接着打开水龙头,冲洗着鱼缸内壁。他用指腹轻轻擦过缸壁,将覆在缸壁上的水渍擦拭掉,又往鱼缸里注入清水,水位刚好到缸身的一半。
他将那鱼重新捞起,小心地放回鱼缸里。
水流轻轻晃动,鱼身一摆,那鱼便重新在清澈的水里欢快地游弋起来,一圈一圈,仿佛不知疲倦。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只有水流轻响,和鱼鳍划水的细微声音。
伊莱把鱼缸端起,端高至眼前盯着那鱼看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卫生间,把那鱼缸放回原处。
他往落地窗外看去,看向自家的院子。
塞拉斯家的院子不大,夹在房子和巷子中间,墙是灰白石墙,墙头还爬有青苔,雨水从墙头渗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了深深浅浅交错的雨痕。
院子地面是石板铺的,石板间隙里还长着纤细的草,那草很短,贴着地面长。院子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房东留下的石缸,靠着墙摆,缸身刻着“接雨”两个字。偶尔开雨节他们不上老广场去,就会在家的院子里接雨。
院子朝南,院子的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那门他们从没锁过,一推就能推开。塞拉斯给他买的自行车平常也放在院里,此时,他正在给自行车做着日常护理。
雾汀城常年下雨,空气里常年裹着散不开的潮气,自行车放在室外,没几日就被浸得受了潮,所以需要定期护理。
塞拉斯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将袖子挽到手肘处。他蹲下来,用指尖转了转脚踏,转了几圈,那链条转动时带着明显的生涩,摩擦得那金属发出细碎的闷响。听了一会儿,他又起身捏了捏刹车,手感比之前软塌许多。
今天没下雨,但空气潮得发闷,人在室外感觉被湿气裹着,蔫蔫巴巴,体感不适。终年泡雨的地上散发着水汽,使得塞拉斯身上都蒙上一层细汗来。
伊莱走到大门口,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他,没上前搭话。
塞拉斯看了一会儿那车,转身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棉布,先将车身表面的水珠一一擦去,擦净了,再蹲下身,去擦那链条和齿轮上的潮气和浮尘。
他的手指沿着链条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把缝隙里的湿泥都剔出来。动作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之后他拿来一小罐机油,用指尖蘸取少许,耐心地抹在每一节链条上。抹完之后,他再次缓缓转动脚踏,确保机油均匀浸润整个链条。
机油的气味散开,混着院子里的潮气,变成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动作稍大了些,塞拉斯脖颈间的细汗聚在一起,凝成一颗浑圆的水珠,顺着颈部线条缓缓往下滑,快要滑到那衬衫领口处。
伊莱注意到了,返身回屋随手抽了条毛巾,他又来到院子里,走到塞拉斯身旁,半弯下腰,用那条毛巾轻轻地将他额间到颈部的细汗都拭去。
毛巾触碰上皮肤的瞬间,塞拉斯僵住了。他手还停在脚踏处,忘了转动。手虽停了,车轮仍借着惯性缓缓空转着,被机油浸润够了的链条发出几记极轻的哒哒声。
等那声响归于平静,塞拉斯才反应过来。伊莱倒像是浑然不觉,拿着那毛巾又往他鬓角到下颌处轻轻擦了两下。
毛巾是棉质的,触感柔软,吸了汗之后有点潮。伊莱的手隔着毛巾,塞拉斯感觉不到温度,但是能感觉到压力,那动作放的很轻,像怕弄疼他。
“……”塞拉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伊莱淡声道:“你出汗了。”
塞拉斯轻轻应了一声,等伊莱收回手,他才起身调整刹车线的松紧。他反复捏放几次,确定刹车的灵敏度没问题,才将视线放回到伊莱身上。
伊莱手上还拿着那条毛巾,一副云淡风轻地站在他面前,看不出什么异样。
半晌,塞拉斯哑声道:“好了。”
伊莱点点头,也没看刚刚维护好的自行车一眼,转身就进了屋。
塞拉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进房去。
他先去卫生间清洗手上覆着的机油和污渍。那油污粘腻,很难清洗,他反复搓了好几遍才勉强洗净。他双手接水洗了一把脸,将脸上脖颈的汗给洗净。
干净的水挂在他脸上和颈部,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往旁边架子上摸毛巾,摸到了刚刚伊莱给他擦汗的那条。
他蓦地顿住。
他回忆起刚刚伊莱靠近他给他擦汗的触感。
好一会儿,他才把那块毛巾扯下来,重新将自己脸上脖颈的水拭去。
明明是同一条毛巾,他给自己擦和伊莱给他擦的触感完全不同,他心里一阵莫名。
他擦的很慢,擦完了,他把那条毛巾打湿,洗净,他用力把毛巾拧干,重新挂回置物架去。他的手指在毛巾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今天是周六,伊莱不用上学,塞拉斯近期也没什么事。
往日里伊莱周末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后巷,和菲恩利亚姆在一起,但自从升上高中后,大家渐渐都忙起来,他去后巷的次数逐次减少。
塞拉斯不知道后巷的存在,但他意识到伊莱上高中后除了上学,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伊莱性子会不会太独了?虽然他也有朋友,但是……
塞拉斯目光沉敛,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在伊莱身上。
鱼缸里的水是刚刚换的,而伊莱早已抽了一本书,窝在沙发上看。
他走到书柜那也抽了一本书,在沙发上他常坐的那侧坐下。伊莱和他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一动不动,神色如常。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闻翻页的簌簌声和鱼缸里鱼游动的轻响。
似有若无的白山茶香混着薄荷的凉意,轻轻飘了过来。塞拉斯翻了一页书,余光却没从伊莱身上离开过。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试探道:“菲恩好像很久没来。”
伊莱淡声回:“她忙。”
静了一会儿,塞拉斯又问:“利亚姆上次说大学有很多社团。”
伊莱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不感兴趣。”
塞拉斯沉默,指尖摩挲着书籍。
沉默片刻,伊莱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翻页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塞拉斯。
塞拉斯余光察觉到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去,正撞上对方望过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伊莱开口:“你担心我?”
塞拉斯一愣,过了老半天才回:“嗯。”声音很小很轻。
伊莱问:“你担心我什么?”
塞拉斯顿了顿:“怕你一个人……”
伊莱说:“你也是一个人。”
塞拉斯手指蜷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轻声说:“我不一样。”
伊莱望着他,像是在想如何回复他这句话,最后他轻声说:“我不是一个人。”
塞拉斯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眼里有他的倒影。
“塞拉斯,我有你。”
塞拉斯呼吸一滞。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伊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直很透,瞳仁里晃着细碎的光,那情绪太杂太沉,缠缠绕绕沉在眼底,让他看不分明。
伊莱说完,深深地看他一眼,便将书合上,往旁边一放,从沙发上起身径直上楼去了。
等伊莱走了,塞拉斯还怔在原地。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有股难言的热流在全身的筋脉处来回冲刷,让他的心跳都随之失衡。
他有他。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六年。
他陪他长大。
这怎么不算有他呢?
那是孩子对监护人的依赖。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刨除脑海中多余的杂念。
书是已经看不下去了,他把书翻回他刚刚打开时的那页,将书签夹回去,又把书放到茶几上。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往楼梯上伊莱那个房间望去。能看到那门已经合上了,但留了一条缝。
他盯着那门缝看良久,才又默默回到沙发上坐下了。
沙发上还放着伊莱刚刚看了一半的书,书页里夹着书签。塞拉斯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那本书,手经过沙发时,能感觉到伊莱坐过的那处还留着余热。
他把两本书叠在一起,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自己看的那本塞回去了,正打算把另一本塞进去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刚刚伊莱说的那句“我有你”。
他顿住,又把那本书带回了沙发。还是原来的位置,沙发上,在那个靠垫的旁边。
也许伊莱明天还要看。
光线透过玻璃投在地上,又从地上慢慢往上移落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他起身,进厨房,洗手,开始备菜。
再过一会儿,那扇门会打开,那个阶梯会响,伊莱会下来,和他吃晚饭。
和每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