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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键盘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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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有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两个女生在传纸条，中间一排有人在用课本挡着看连环画，后排几个男生把桌子拼在一起打扑克。
程遇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数学课本。他把下周要讲的内容看了一遍，确认这些知识点的顺序和他记忆里的一样。确认完之后，他把课本合上，拿出笔记本，翻到上次计算机课记的那几页，在下面补了几行笔记。
旁边的一个男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这男生他之前没怎么说过话。是隔壁初三（2）班的，姓林，叫林宇。上次计算机课坐在他后面一排，上机的时候按键盘按得啪啪响，被周老师说了两回。程遇舟对他有印象——周老师讲GOTO的时候，林宇是第一个举手说“我听懂了”的人。虽然他说完之后又追问了两个问题，暴露了他其实没全懂，但那个举手的劲儿，让人觉得这人是真的想学。
“程遇舟，你在写什么？”林宇问。
“计算机课的笔记。”
“你记得这么详细？”林宇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上次那个GOTO 10，我回去想了半天，终于搞懂了。就是一直跳回第10行，对不？”
“对。”程遇舟说。
“那你说，要是我想让它跳回第20行，写GOTO 20就行了？”
“嗯。”
林宇“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起来是真弄懂了，不是在装。
程遇舟看了他一眼。林宇长了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说话的时候喜欢凑得很近，嗓门也不小。
“你家有电脑？”程遇舟问。
“没有。”林宇说，“我爸说等我考上高中再给我买。我爸在邮电局上班，他们单位有几台，我有时候去蹭着玩。”他说着，压低了声音，“你别跟别人说。”
程遇舟点了点头。
“你呢？你家有吗？”
“没有。”
“那你咋学？”林宇问。
“就上机课那点时间。”
林宇想了想，说：“那下次我去我爸单位的时候，我叫上你？他们单位周末没人，可以偷偷用。”
程遇舟看了他一眼。林宇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
“好。”程遇舟说。
林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坐在林宇后面的一个男生叫孙伟，是他们班的“情报员”，谁跟谁吵架了、哪个老师最近心情不好、食堂今天做了什么菜，他全知道。这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拿一支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孙伟，你作业写完了？”李芳隔着两排座位问他。
“写完了。”孙伟头也不抬，“昨天放学之前就写完了。”
“你骗人，昨天放学之前我看见你在操场上踢球。”
“那是我梦游的时候写的。”
李芳翻了个白眼。旁边几个同学都笑了，程遇舟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程遇舟没去打球，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跑。林宇跑完两圈，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你咋不去打球？”
“不想打。”
“那你坐这儿干嘛？发呆？”
程遇舟没接话。林宇也不在意，自己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非让我穿秋裤，我说不冷，她说不行，你猜怎么着？我把秋裤塞书包里了，到学校才穿上，不然她能追到学校来。”
程遇舟看了他一眼：“你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啊，但是穿秋裤腿粗，不好看。”
“你一个男的，腿粗怕什么。”
“那不一样。”林宇振振有词，“万一以后有女生喜欢我呢，我得注意形象。”
程遇舟没忍住，笑了一下。林宇见他笑了，更来劲了，又说：“你觉得咱们班哪个女生最好看？我觉得是刘婷婷，她头发特别长，扎马尾辫好看。”
“不知道。”程遇舟说。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关心。”
程遇舟没解释，把目光转向操场。远处，几个男生在抢球，跑得满头大汗，校服脱下来扔了一地。孙伟守门，球飞过来他没接住，整个人摔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灰，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孙伟那个样。”林宇笑得直拍大腿。
程遇舟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弧。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那排杨树的味道。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周六下午，实验楼二楼。
程遇舟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林宇比他早到，占了中间一排的两个位置，朝他招手。
“这儿！我给你占了座！”
程遇舟走过去坐下。李芳比他晚到一会儿，进门看见他，直接走过来坐在他另一边。
“你怎么不坐前面？”程遇舟问。
“前面灰大。”李芳说，“上次坐第一排，周老师擦黑板的时候粉笔灰全扑我脸上了。”
林宇在旁边插嘴：“你不是说你不怕灰吗？上次你还说你是女中豪杰。”
“我说着玩的你也信。”李芳白了他一眼。
前面两排的一个男生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李芳，你上次还说你要当兵呢，当兵的不怕灰吧？”
“当兵的不怕灰，但我现在还没当兵呢。”李芳理直气壮。
林宇和那个男生都笑了。程遇舟坐在中间，嘴角弯了弯。
周老师走了进来。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站在讲台前，拍了拍那台Apple II的外壳。
“上次我们学了PRINT和GOTO。今天学点新的。”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代码，开始讲INPUT语句。程遇舟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抄下来。他的字写得不快，但很工整，行号后面的空格都对得整整齐齐。
林宇在旁边写字潦草，写了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程遇舟的笔记，发现自己漏了一行，赶紧补上。
“你这个字写得也太好了。”林宇小声说。
“写慢点就行了。”
“我写慢了就歪了。”
程遇舟没接话，继续写。
周老师在前面讲，下面的学生有的在听，有的在走神。前排的一个男生趴在桌上，拿铅笔在课本上画小人。周老师看见了，停下来，叫了一声：“刘洋。”
那男生猛地抬起头。
“我讲到哪儿了？”
刘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旁边的人憋着笑，李芳拿课本挡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老师叹了口气，也没罚他，继续说。
轮到上机的时候，程遇舟是第一个。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打刚才抄的那段代码。这次他的手指放对了位置——食指在F，中指在D，虽然打起来还是慢，但比上次一根手指戳要顺多了。
打完加减乘除的示例之后，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一下，然后打了一段代码：
10 FOR I=1 TO 10
20 PRINT I
30 NEXT I
按了运行键之后，屏幕上从1到10，一行一行地列了出来。
周老师走过来，低头看着屏幕，又看了看程遇舟。
“你学过这个？”
程遇舟想了想，说：“没有。我在书上看到的。”
周老师“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帮别的同学了。
程遇舟回到座位上，在笔记本上把那段循环代码也抄了下来。李芳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老师没教这个。”
“我随便试的。”
“你胆子真大。”李芳说，“你不怕把电脑弄坏了？”
“不会坏的。”程遇舟说，“代码写错了最多就是报错，不会弄坏机器。”
李芳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下课的时候，周老师叫住了程遇舟。
“程遇舟，你等一下。”
程遇舟让林宇和李芳先走，自己走到讲台前。周老师正在收拾文件夹，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以前学过计算机？”
“没有。就是在书上看了点。”
“什么书？”
“《少年电脑世界》杂志，还有谭浩强的《BASIC语言》。”
“谭浩强的书你看了？”周老师有点惊讶，“那本书是大学生的教材。”
“看了，有些地方看不懂。”
周老师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上面有几本参考书，你去省城的时候可以看看能不能买到。咱们县城的书店没有这些书，省城的新华书店应该有。”他顿了顿，“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程遇舟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本书的名字，字迹工整，还标了出版社和作者。
“谢谢周老师。”
“没事。回去吧。”
程遇舟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裤兜里，走出了实验楼。
楼下，林宇和李芳推着自行车在车棚门口等他。
“周老师跟你说啥了？”林宇第一个凑上来。
“给了我几本书的名字，让我去买。”
“给我看看。”林宇伸手要。
程遇舟把那张纸递给他。林宇展开看了一遍，皱起眉头：“这些书咱们县城买不到吧？”
“买不到。得去省城。”
“省城我去过。”林宇说，“我爸带我去的，那个新华书店可大了，好几层楼。你要是去的话叫上我，我带你去。”
李芳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们要去省城？我也想去。”
“你去干嘛？你又不懂计算机。”林宇说。
“我去买参考书，不行吗？”李芳瞪了他一眼，“就许你们去，不许我去？”
林宇被噎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行行行”。
程遇舟看着他们两个拌嘴，没忍住笑了。
“等我爸有空了，让他带我们去。”他说。
“你爸去吗？”李芳问。
“嗯，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
“那行。”李芳骑上自行车，“到时候叫我就行。”
“还有我！”林宇也骑上车。
李芳先骑出去了，林宇跟在后面，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程遇舟喊了一句：“你那个FOR循环，我回去再试试，下周给你看！”
“好。”程遇舟说。
林宇咧嘴笑了一下，蹬着车追李芳去了。
程遇舟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慢慢骑上去。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路边糖炒栗子的味道。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踩下踏板，不紧不慢地往家骑。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斤橘子。卖橘子的大叔认得他了，称好了还多塞了一个。
“拿着，甜着呢。”
程遇舟笑了笑，把钱递过去，把橘子放在车筐里。
到家的时候，林淑芬正在厨房里忙活。程遇舟换了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
“妈，这周末我能去一趟省城吗？”
林淑芬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去省城？干嘛？”
“买几本计算机的书。县里买不到。”
“和谁去？”
“林宇和李芳，还有我爸。我爸带我们去。”
林淑芬想了想：“你爸这周末可能没空，厂里要加班。等下周末吧。”
“好。”
程遇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学了INPUT。周老师给了书单。林宇说他下周给我看他写的FOR循环。”
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
窗外天还没黑，橘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他坐在窗前，把手肘撑在窗台上，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喊：“刘洋——下来踢球——”
紧接着是楼上开窗的声音，一个男生的嗓子喊回来：“来了来了——等我穿鞋——”
然后是一阵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程遇舟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张书单从笔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周老师的字端端正正的，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他把书单重新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里。
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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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