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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省城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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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程遇舟六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大亮，窗外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生炉子，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就起床了。
林淑芬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开着火——一个煎鸡蛋，一个热粥。
“起了？”她头也没回，“去洗脸，吃了饭再走。”
程遇舟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程建国已经坐在饭桌上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淑芬把煎鸡蛋端上来，一人一个，程遇舟的鸡蛋煎得嫩，程建国的煎得老一些。她记得家里每个人的口味。
“到了省城别乱跑，跟着你爸。”林淑芬说，把粥递到程遇舟手里。
“嗯。”
“钱装好了吗？”
“装好了。”
“装哪儿了？”
程遇舟拍了拍裤兜。林淑芬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裤兜？丢了怎么办？拿出来，放内衣口袋里。”
程遇舟把裤兜里的钱拿出来——三十块，两张十块，两张五块——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林淑芬这才放心了。
“买完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吃饭，省城贵。”
“好。”
程建国喝完了粥，站起来：“走吧，八点的车。”
父子俩出了门。楼道里黑咕隆咚的，程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程遇舟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肩膀上有一块补丁，针脚很细，是林淑芬缝的。
走到楼下，林宇已经在了。他靠在一辆自行车旁边，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翘着，像是刚起床就出门了。
“程叔好！”林宇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程建国点了点头：“你爸呢？”
“我爸去车站了，他说先去买票，在那儿等我们。”
李芳从巷子口跑过来，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跑得气喘吁吁。
“对不起对不起，我起晚了。”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我妈非让我吃早饭，我说来不及了她还让我吃……”
“没事。”程遇舟说，“车还没走。”
四个人往车站走。县城不大，从程遇舟家到汽车站走路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条街，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炸油条的、卖豆浆的、蒸包子的，热气腾腾的，整条街都飘着香味。
林宇走到油条摊前，脚步慢了下来。李芳拽了他一把：“你不是吃了早饭吗？”
“吃了，但是闻着又饿了。”
“你就是馋。”
程建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程遇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走路的节奏是一样的。
到了车站，林宇的父亲林国强已经在候车室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圆脸，和林宇长得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建国！”他朝程建国招了招手。
“国强。”程建国走过去，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像两个老同事见面一样。
“车票买好了，四张大人票，两张半票。”林国强说，“遇舟和宇宇算半票，这个女同学呢？”
“我也是半票。”李芳说，“我还没到一米五。”
“行，那就三张半票。”
林国强把票递给程建国一张，自己留了一张，剩下的分给三个孩子。程遇舟接过票，看了一眼：县城到省城，票价四块八，半票两块四。
上车的时候，程建国让程遇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他旁边。林宇和李芳坐在他们后面一排。林国强坐在过道另一边。
车子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隆声震得窗户嗡嗡响。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坐好了坐好了”，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出了车站。
程遇舟看着窗外。车子经过县城的主街，经过菜市场，经过他上学的路，经过县城边上的农田。秋天的田野里，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矮矮的稻茬，田埂上的草黄了一半。
林宇在后面跟李芳说话，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你去省城买什么书？”
“数学参考书。王老师说有一本《初中数学竞赛题解》，县里买不到。”
“你还要参加数学竞赛？”
“不行吗？”李芳的声音拔高了，“就许你们学计算机，不许我学数学？”
“行行行。”
林宇又凑到前面来，趴在程遇舟的座椅靠背上：“程遇舟，你到了省城先买书还是先吃饭？”
“先买书。”
“我也是。”林宇说，“买完了我们去吃一碗牛肉面，省城的牛肉面比咱们县城的强多了。”
“你请客？”李芳在后面问。
“凭什么我请客？”
“是你说的要吃牛肉面。”
“我说的是‘我们’去吃，没说‘我请’。”
“那你就是抠。”
程遇舟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弯。程建国在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省城汽车站。车站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林国强在前面带路，程建国走在最后面，把三个孩子夹在中间。
出了车站，是一条宽马路，两边是高高的楼房。程遇舟抬头看了一眼，楼顶上竖着广告牌，写着“××百货大楼”“××家电”。
林宇来过省城，走在前面带路。他回头喊了一声：“新华书店不远，走路十分钟！”
几个人跟着他走。穿过一条街，拐了一个弯，就看到新华书店的招牌了。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大门上面写着“新华书店”四个大字，红色的，很醒目。
程遇舟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站了两秒。
他前世来过这里。不是1985年，是很多年以后。那时候这家书店已经翻新过了，门头换了新的，里面也重新装修了。但现在它还是1985年的样子——门框上的绿漆有些剥落，台阶被踩得发亮，门口的报摊上摆着《参考消息》和《人民日报》。
“走啊。”林宇推了他一下。
程遇舟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是社科文艺类图书，二楼是科技类。程遇舟直接上了二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被磨得光滑发亮。
二楼的人比一楼少。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中间是几张长条桌，桌上摆着新书推荐。程遇舟走到计算机类的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脊。
谭浩强的《BASIC语言》。周明德的《微型计算机IBM PC的原理与应用》。谢希仁的《计算机网络》。还有几本他没听过的——《FORTRAN语言程序设计》《C语言编程基础》《数据结构》。
他把那本《BASIC语言》从书架上抽出来。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书名和作者名，清华大学出版社。他翻了翻，纸张发黄，但很平整，没有人翻过的痕迹。
他又抽出那本《微型计算机IBM PC的原理与应用》。这本厚多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开目录，第一章是“微型计算机概述”，第二章是“IBM PC系统结构”。他在大学实验室里见过这本书，那时候是借的，现在他要把自己的那一本买回去。
“找到了吗？”林宇从旁边的书架后面探出头来。
“找到了。”
“我也找到了。”林宇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谭浩强的《BASIC语言》，一本是《BASIC趣味编程》。
程遇舟看了他一眼：“你买两本？”
“我爸说多买几本没事。”林宇咧嘴笑了，“反正他报销。”
李芳在三楼，程遇舟和林宇上去找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数学类的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初中数学竞赛题解》，翻来覆去地看。
“找到了？”程遇舟问。
“找到了。”李芳说，把书抱在怀里，“就这一本，差点被人买走了。”
三个人下到一楼，程建国和林国强在门口等着。程建国手里什么都没买，林国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两条烟。
“买好了？”程建国问。
程遇舟把三本书递过去。程建国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后面的定价。
“一共多少钱？”
“九块六。”程遇舟说。谭浩强的《BASIC语言》三块二，周明德的那本四块五，谢希仁的那本一块九。
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程遇舟。程遇舟没接。
“我有钱。妈给了。”
程建国看了他一眼，把钱收回去，把书还给他。程遇舟把书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林国强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半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几个人在书店旁边找了一家面馆。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雾升起来，模糊了招牌上的字。
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林宇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份牛肉。李芳要了一碗素面。程遇舟要了一碗牛肉面，没加肉。程建国要了一碗阳春面。林国强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卤蛋。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程遇舟低头吃面，面汤很鲜，牛肉炖得烂，面条有嚼劲。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
林宇吃得满头大汗，呼噜呼噜的，林国强在旁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芳吃得很安静，筷子夹着面条，吹凉了再放进嘴里。
程建国吃完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了，该回去了。两点半的车。”
几个人站起来，走出面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程遇舟走在后面，书包里的三本书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重量刚刚好。
回去的车上，林宇和李芳都睡着了。林宇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着，李芳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马尾辫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程遇舟没睡着。他看着窗外，车子在公路上开着，两边的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想起那三本书。它们现在就在书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车子晃啊晃，晃到了县城。
下车的时候，林国强拍了拍程建国的肩膀：“下次来省城，叫上我。”
“好。”程建国说。
林宇和程遇舟说“周一见”，李芳也和程遇舟说了“周一见”，三个人各自散了。
程遇舟和程建国一起走回家。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一家杂货店还开着门，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在播评书。
程建国走在前面，程遇舟跟在旁边。两个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但走路的节奏是一样的。
到了楼下，程建国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他很少抽烟，程遇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买过烟。
“你买的那几本书，”程建国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好好看。”
“嗯。”
程建国又吸了一口，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里。
“走吧，你妈等着呢。”
他转身进了楼道。程遇舟跟在他后面，楼道里还是黑的，但这次他没觉得看不清路。
到了家，林淑芬正在客厅里织毛衣。她看到程遇舟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
“买到了？”
“买到了。”程遇舟从书包里把三本书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林淑芬拿起那本《BASIC语言》，翻了翻，又放下了。她看不懂，但她看了看定价，说了一句“这书不便宜”。
“还好。”程遇舟说。
林淑芬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累了吧？去歇一会儿，晚上你舅叫我们去饭馆吃饭。”
程遇舟愣了一下：“舅舅？”
“嗯，你舅说好久没见你了，叫咱们一家去吃饭。你舅妈做了好多菜，说是给你补补。”
程遇舟笑了笑：“好。”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三本书放在书桌上，一本一本地摞好。谭浩强的《BASIC语言》在最上面，封面上那个“谭”字写得很有力。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橘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他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让光落在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章，计算机基础知识。
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他在想——前世他第一次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是在大学图书馆里，站着看的，没有买。那时候他想，以后再说吧。
后来就没有以后了。
现在这本书是他的了。封面有点滑，纸张有点黄，新书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的气息。
他把这一章看完，合上书，放在桌角。
厨房里传来林淑芬的声音：“遇舟——换件衣服，去你舅那儿——”
“来了。”
他站起来，把那三本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关了台灯，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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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