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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舅舅 舅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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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饭馆开在城南，挨着县医院的后面。门面不大，一块木牌子上写着“志远饭庄”四个字，字的金色已经掉了大半，但每天擦得干干净净。
程遇舟一家到的时候，天刚擦黑。饭馆门口的灯亮了，是那种白炽灯泡，瓦数不高，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林志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
“来了来了！”他朝这边招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快进来，外面冷。”
程建国走在前面，林淑芬跟在后面，程遇舟走在最后。林淑芬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中午程遇舟买的那些。
“姐，你带什么橘子？我这什么没有？”林志远看了一眼那袋橘子，皱了皱眉。
“又不是给你的，给小雨的。”林淑芬把橘子递给他，“放厨房去，吃完饭给她吃。”
林志远接过去，朝里面喊了一声：“秀梅，姐带了橘子，你收一下。”
赵秀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穿着和舅舅一样的白色厨师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点油烟气。她朝林淑芬笑了笑，接过橘子，又缩回厨房里了。
饭馆不大，摆了六张桌子，这会儿还没客人。林志远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桌子擦得很亮，上面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
“先坐着，菜马上好。”林志远说完，转身进厨房了。
程遇舟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林淑芬和程建国坐在对面，她看了看四周，说了一句：“你舅这店，收拾得还挺干净。”
程建国“嗯”了一声，拿起一颗花生米吃了。
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油烟味从门帘后面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香气。程遇舟闻着这个味道，觉得饿了。
不一会儿，林小雨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她一眼就看到了程遇舟，直接冲了过来。
“哥哥！”
程遇舟弯下腰，把她接住。林小雨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声音又软又糯。
“小雨，下来，别把你哥衣服弄皱了。”林淑芬说。
林小雨不听，把脸埋在程遇舟的肩膀上。程遇舟笑了笑，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最近有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他问。
“听了。”林小雨点点头，然后又摇头，“爸爸说我不听话，因为我不好好吃饭。”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不想吃青菜。”
程遇舟看着她，声音不大，很温和：“青菜吃了才能长高。你看你哥哥，就是吃青菜才长这么高的。”
林小雨歪着头看了看他，像是在判断这话是不是真的。
“那我也吃。”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林志远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你哥说话比我和你妈都好使。”
他把排骨放在桌上，又回厨房去端菜。一盘接一盘，红烧排骨、糖醋鱼、炒青菜、番茄炒蛋、一碗酸辣汤，摆了满满一桌。
赵秀梅从厨房里出来，解下围裙，在林淑芬旁边坐下。她话不多，坐下来之后就安静地给林小雨夹菜。
“够了够了，吃不完。”林淑芬说。
“吃不完带回去。”林志远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来，老程，咱俩喝一个。”
程建国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仰头喝了。
林小雨坐在程遇舟腿上，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很认真。排骨上的酱汁沾到她脸上，程遇舟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满嘴都是酱汁。
“慢点吃。”
林小雨“嗯”了一声，继续啃。
林淑芬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然后转头看向林志远：“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林志远夹了一块鱼，“上个月赚了六百多，比上班强。”
“那你这店，能一直开下去？”
“怎么不能？”林志远放下筷子，“姐，你就是太保守了。现在政策放开了，个体户越来越多，我这饭馆位置好，挨着医院，中午医生护士来吃饭的多，晚上附近的人也来。稳着呢。”
林淑芬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程遇舟听着舅舅说话，一边给林小雨擦手。林小雨把排骨啃完了，把骨头放在桌上，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小雨，你吃几块了？”赵秀梅问。
“三块。”林小雨伸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头。
赵秀梅笑了：“那是五块。”
林小雨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程遇舟，程遇舟笑了笑，没说话。她把手指弯回去两根，举起来给赵秀梅看：“三块。”
赵秀梅摇了摇头，又笑了。
吃完饭，林小雨困了，窝在程遇舟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程遇舟低头看着她，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她今天怎么这么黏你。”林淑芬说。
“可能好久没见了。”程遇舟说。
赵秀梅把林小雨接过去，抱到里屋去睡了。程遇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林小雨看着瘦，抱久了还挺沉的。
林志远喝了几杯酒，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程建国的胳膊，说：“老程，我跟你说，遇舟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你看着吧。”
程建国端着杯子，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看他，”林志远指了指程遇舟，“长得好看，学习又好，性格也好。我跟你说，以后咱们家就靠他了。”
程遇舟站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
林淑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喝了。该回去了。”
程建国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林志远送他们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姐夫，慢点走。”林志远说。
“嗯。”
“遇舟，下周末来，舅舅给你做红烧肉。”
“好。”程遇舟说。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汞灯，发出白晃晃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程建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淑芬走在中间，程遇舟走在最后面。
路上没什么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林淑芬回头看了程遇舟一眼。
“你舅说你以后有出息。”
程遇舟没说话。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淑芬问。
程遇舟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林淑芬“嗯”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家，程遇舟洗了澡，回到自己房间。他把今天买的三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在书桌上一字排开。
《BASIC语言》。
《微型计算机IBM PC的原理与应用》。
《计算机网络》。
他翻开第一本，从第一章开始看。这本书他前世看过，但那是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里，站着看的，看到一半就要还了。现在这本书是他的了，他可以慢慢看，想看几遍看几遍。
窗外起了风，吹得桂花树沙沙地响。他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光正好落在书页上。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
林淑芬在门外喊了一声：“遇舟，早点睡。”
“知道了。”
他没动，继续看。
翻到第三章的时候，他停下来。第三章讲的是循环结构，FOR...NEXT。周老师在课上讲过，他自己也写过。但书里写的比他写的要详细，有流程图，有示例，有练习题。
他拿了一支笔，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道练习题。
“编写一个程序，计算1到100的和。”
他想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
10 S=0
20 FOR I=1 TO 100
30 S=S+I
40 NEXT I
50 PRINT S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几行代码看了一会儿。不需要运行，他知道结果是多少。但他还是觉得，写下来是对的。
他又翻了一页，继续看。
窗外的风大了些，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影子。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客厅的电视也关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桂花香被关在了外面，但还有一些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回到书桌前，把书合上，摞好，放在桌角。
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他躺到床上，把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眼睛慢慢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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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