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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想让这片土地再不饿死一个人 江景年深深 ...

  •   王鸿回到知青小院,就一屁股坐在走廊边,抱着双膝望着院里的空地,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地面青砖的裂纹。
      “发什么愣,快收拾东西。”陈江河一走进来就发现王鸿坐在走廊上发呆,忍不住抬脚轻轻踢了踢他小腿,“没几天另一帮人就要来了。”
      王鸿没动,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仍停在那道蜿蜒的砖缝里,仿佛那里正钻出一株倔强的野草。
      “我不想干了。”他声音闷闷的,“晚点在弄。”
      江景年把包裹往地上一蹾,扬起一小片灰,蹲下好奇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悲春伤秋?”
      他怎么看也不是这么矫情的人。
      王鸿忽然抬眼,目光撞上江景年含笑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却没接话。
      他慢慢松开膝盖,盘着腿坐直了身子,“年哥,我想下地,不想去喂猪。”
      江景年没立刻答话,看了看四周或站或坐的知青,只把王鸿拉到院角树下,压低声音:“你不是想建设农村吗?”
      “是啊。”一说起这个,王鸿就气闷,结果被大队长一句话,打发去喂猪了。
      “这不是好事儿吗?”江景年笑了笑,又说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活。”
      王鸿气结,着急地嚷:“喂猪能建设农村?!”
      话音未落,远处几个知青发出一阵哄笑,夹着谢文钦故意变粗旷的嗓门吆喝着:“王鸿!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代劳,我乐于助人!”
      “你想吃/屎吧!”俞时花嗤笑一声,“什么好事都想沾边!”
      “你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祝清嘉嫌弃地瞥了一眼周盼儿,讨好地对这王鸿喊道:“王鸿,你别理他们!你要是不想喂猪,可以跟我换。”
      “那桶重,你一个娇滴滴的女知青,哪里挑的起?”陆夏轻蔑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方见文肩头:“王鸿,还是让我们几个男知青轮着去吧。”
      “对呢,我之前还听说,大队想多养几头猪,你要实在是不喜欢,可以跟我们换。”方见文老实巴交地笑了笑,“而且我力气大,不怕重。”
      江景年听着他们几个闹腾,忽然一笑,力道沉而稳:“听见没?没有一个人想下地的。”
      王鸿一怔,心口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仿佛喉间卡着半截没出口的辩白。
      “而且,谁跟你说的,喂猪不能建设农村的?”江景年指尖轻叩树干,拿出上一辈子读的书劝道:“《孟子》里讲‘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养好一头猪,是让乡亲们碗里有油、年节有肉的大事。”
      “还说‘猪圈亦是道场,粪土之中藏稼穑之理’,你只看到喂猪这一件事情,其实里头文章可多了。猪养好了,不但年底能添肉、换钱,还能积肥壮田,猪粪沤熟了,肥田如膏,沃土生金,庄稼能有一个好收成。”江景年想了想,目光越发沉静,压低声音:“......还能发电。”
      王鸿愣住,瞳孔微缩:“发……电?”
      江景年肯定的点了点头:“对,发电。”
      江景年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些太早,这个年代舍得用灯泡的人家少之又少,但万一沼气池真的能建起来,那真的是这个时代一大进步,到时候猪粪发酵产气,点灯做饭都够用。
      王鸿咽了咽口水,目光从江景年沉静的脸上,向远方看去,要是真的能像年哥说的那么厉害,那么以后这片土地的庄稼就能年年泛着油亮的青光,麦穗沉得压弯秆子,稻浪翻涌时,连风都带着甜香。
      江景年不知道今天他的话,在十几岁的王鸿心里埋下了一颗火种。
      “喂猪去吧,大队长一片好意。”江景年拍了拍他肩头,语气里充满着鼓励,“我也没放过牛,以后我们多探讨下,怎么把他们养的更好。”
      王鸿点了点头,“我相信年哥。”
      “我希望.....我们都能吃饱。”王鸿声音很轻,话里难藏一丝哽咽,“我听我爸说,我爷爷奶奶都是饿死的,为了让我小姑活下,把最后一口像清水般的粥喂给了她。我爸每次说起,一个老粗汉都会哭红眼。”
      王鸿却挺直了脊背,喉结上下一滚,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咽了回去,“我从小听他们的故事长大,所以我想让这片土地再不饿死一个人。”
      江景年没说话,只是默默搂着他的肩膀,无声地支持他。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松软的土地上。
      ......
      江景年数完大哥寄来的东西,拿着刚到手的手电筒,立马就往付星牧家里赶,他估计可以赶在天完全黑前回来。
      付星牧家安静地不像有人住,他在门口敲了敲门,也没瞧见那活泼地小身影。
      门虚掩着,推开时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趁机潜入屋内,洒下一地金粉般的光尘在斜照里浮游。
      “付星牧?”他轻唤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轻轻回荡。
      “咳咳。”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江景年心头一紧,快步朝里屋走去。
      江景年掀开竹帘,看到付星牧半躺着,“你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付星牧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江景年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给他,付星牧就着他的手,把一碗水喝的见底。
      “你怎么来了?”
      “不都说好了嘛,我每天来三次呢。”
      “你也知道三次,中午那次被你吞了吗?”
      江景年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会儿刚好忙,一时忘记时间了。”
      付星牧摆摆手,喉头又涌上一阵痒意,他侧过脸去闷咳几声,指节抵着唇,咳得肩膀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
      江景年连忙扶住他后背,掌心下能触到单薄衣衫里嶙峋的肩胛骨,另一只不动声色地扣在他脉上。
      他轻轻顺着付星牧的背,等那阵咳意稍缓,才低声说:“明天起,多喝一碗药。”
      付星牧抬眼望他,目光清冷,想到今早那碗苦到反胃的药,坚决地摇头,“不......”要。
      他话还没说完,喉间一紧,又呛出半声咳,眼尾沁出点生理性泪光。
      “你这身子,没有拒绝的权力。”江景年好笑地看着他,他不愿喝,他还不愿去山里呢。
      现在要啥没啥,两手空空,真想彻底治好他的那些病,没个三五年,他还真搞不定。
      还要找人搭关系,借手术室......这穷乡僻壤,连县医院都没有什么资源。
      这么一想,江景年也想摆烂了。
      可一低头,看见蜷在烂被子里的付星牧,又于心不忍。
      十八岁,少年正值青春。
      上辈子,十八岁的孩子正在教室里背英语单词,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而他却顶着天才的名誉,在命运中踽踽独行,被病痛压弯了脊梁。
      江景年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或许就是他来到这的意义吧。
      不是拯救谁,而是把那些遗憾......陪他把没走完的路,一寸寸踩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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