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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的吻 喝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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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天,林翊轩在文学院的学生会办公室加班到很晚。
校园音乐会的风波还没完全过去,那个翻车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万,评论区盖了一千多楼,有人在扒他的专业和班级,有人在截他的表情包,还有人把他唱歌的那段音频剪成了各种鬼畜视频。林翊轩一开始还会点进去看,看到第三条就把手机扔了,从此再也没打开过校园墙。
赵衍说他是“C大建校以来第一个因为唱歌跑调而走红的新生”,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林翊轩懒得理他,主动揽下了学生会一大堆杂活,每天泡在办公室里整理表格、打印材料、贴发票,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宿舍。忙碌是最好的麻醉剂,至少可以让他不去想那些铺天盖地的嘲笑。
今晚的工作是整理迎新晚会的报销单据,一沓厚厚的发票需要分类粘贴、填写报销单、找老师签字。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林翊轩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台灯的光圈照亮面前那一小片桌面,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左手腕的绷带已经拆了,但使不上太大力气,只能用右手拿着胶棒,一张一张地把发票贴在报销单上。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边角对齐,像是在完成一件工艺品。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最近他和樊瑞昭的聊天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从一周一两次变成了一两天一次。消息内容依然简短,大部分时候是林翊轩发一张食堂的饭菜,樊瑞昭回一个“嗯”,或者林翊轩发一句“今天好累”,樊瑞昭回一个“早点睡”。偶尔樊瑞昭会主动发消息,但通常只有三个字:“在干嘛?”林翊轩每次看到这三个字都会不自觉地笑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我想你了”。
只是樊瑞昭永远不会承认。
九点四十分,林翊轩贴完了最后一张发票,把报销单整整齐齐地摞好,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一声脆响,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拉上,台灯关掉,办公室的门锁好,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栋文学院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林翊轩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林翊轩皱了皱眉,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请问……您是林翊轩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有些局促。
“我是,你哪位?”
“我是樊总……樊瑞昭哥公司的实习生,我叫小周。”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樊哥他喝多了,我们怎么劝都不听,他一直说要找您,我只好从他手机里翻到您的号码打过来了。”
林翊轩的脚步停住了。
“喝多了?喝多少了?”
“白的红的啤的都喝了,具体多少我也数不清了,他从七点开始一直喝到现在,我们几个拦都拦不住。”小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他现在在卫生间里吐,吐完还要继续喝,我们真没办法了,您能不能……”
“地址发给我。”林翊轩打断了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静。
“好好好,我马上发,谢谢您谢谢您——”
电话挂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饭店的名字和地址,在城南的商业区,从他这里打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
林翊轩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跑了起来。
他跑出文学院大楼,跑过空旷的校园主干道,跑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跑过校门口的值班室。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笔和本子撒了一路,他顾不上捡,只是一个劲地跑。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声音急得都有些劈了。
“师傅,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林翊轩坐在后座上,双手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跑得太猛,而是因为那个电话——樊瑞昭喝醉了,醉到吐了,醉到要找他的地步。
樊瑞昭不是一个会喝醉的人。
林翊轩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见过他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樊瑞昭对酒精有一种天然的克制,不管什么场合,他永远只喝到“微醺”就停下来,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控。他说过一句话,林翊轩一直记得——“喝醉了就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所以今天是什么场合?
是什么事情让他不想好好说话了?
出租车在饭店门口停下,林翊轩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冲了进去。饭店很大,装修得很气派,水晶吊灯把大堂照得金碧辉煌,空气里弥漫着酒菜的气味和嘈杂的人声。他按照小周发来的包间号上了二楼,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包间里一片狼藉,圆桌上摆满了残羹冷炙和东倒西歪的酒瓶,红的白的啤的都有,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桌。几个年轻人围在角落里,看到林翊轩进来,齐刷刷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救星。
“您是林哥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上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我是小周,刚给您打电话的那个。”
“他人呢?”林翊轩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樊瑞昭。
“樊哥在卫生间,小陈陪着他呢,都进去快二十分钟了。”小周指了一下包间内侧的门,脸上写满了担忧,“他今晚状态不对,平时从来不这样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谁敬他都喝,来者不拒,拦都拦不住。”
林翊轩没听完就往卫生间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樊瑞昭。
樊瑞昭半跪在洗手台前,一只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另一只手按着胃部,整个人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被酒精烧红的皮肤。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翊轩还是能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陪着他的那个男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手足无措。
“我来吧。”林翊轩走过去,在那个男生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先出去。”
男生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卫生间的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林翊轩蹲下来,和樊瑞昭平视,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樊瑞昭。”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那双涣散的眼睛慢慢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瞳孔微微震了一下。樊瑞昭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翊轩?”
林翊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樊瑞昭从来不会这样喊他。
从小到大,樊瑞昭一直喊他“林翊轩”,三个字,字正腔圆,从不省略,从不改口。小时候林翊轩问过他为什么不叫自己“翊轩”,那样显得更亲一些。樊瑞昭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三个字比较安全。”
林翊轩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三个字比较安全”,现在也不懂。但他知道,当樊瑞昭用这种含混的、破碎的、像是在喊一个很遥远的名字的声音喊出“翊轩”的时候,一定是因为他已经醉到忘了要“安全”。
“是我。”林翊轩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努力稳住了,“你怎么喝这么多?”
樊瑞昭没有回答。他撑着洗手台想要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林翊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右手穿过他的腋下,死死地揽住他的腰。樊瑞昭的身体很重,像一堵倾斜的墙,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林翊轩的身上。
林翊轩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左手腕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和肩膀扛着他,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他闻到樊瑞昭身上浓烈的酒味,混合着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气息,像是一场滂沱大雨后的泥土味。
“能走吗?”林翊轩喘着气问。
樊瑞昭没有说话,他的头靠在林翊轩的肩膀上,呼吸灼热而急促,喷在林翊轩的颈侧,烫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林翊轩半拖半扛地把樊瑞昭弄出了卫生间。包间里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小周迎上来想帮忙,林翊轩摇了摇头:“不用,他车在哪?我送他回去。”
小周把车钥匙递过来,又说了一句:“樊哥今晚心情不好,林哥您多担待。”
心情不好。
林翊轩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饭店的地下车库里,林翊轩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樊瑞昭塞进副驾驶座。樊瑞昭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林翊轩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导航设到了樊瑞昭家的地址,那是城南一个很安静的小区,林翊轩初中时去过几次,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
樊瑞昭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车窗这边,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路灯的光影中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干裂起皮,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
林翊轩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每看一眼,心里就紧一分。
他忽然想起来,他不知道樊瑞昭为什么心情不好。
或者说,他从来都不知道樊瑞昭在想什么。十五岁那年转学之后,樊瑞昭就像一本书,封面还在,但里面的内容被一页一页地撕掉了,剩下的只有零零散散的字句和无法连贯的段落。林翊轩试图拼凑过,但每次都半途而废,因为拼出来的东西让他害怕——那里面有很多孤独,很多沉默,很多说不出口的、太重太重的东西。
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来,林翊轩偏头看着樊瑞昭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描摹出锋利的轮廓。他忽然发现樊瑞昭的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睫毛的阴影里,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认识十五年,他居然漏掉了这个细节。
这个念头让林翊轩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翊轩把车停好,熄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樊瑞昭。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眉头也舒展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像一个无害的、疲惫的大孩子。
林翊轩忽然有些不忍心叫醒他。
但他不能把樊瑞昭留在车里过夜。
“樊瑞昭。”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醒醒。”
樊瑞昭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聚焦花了很长时间,在看到林翊轩的脸之后才慢慢定住。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到了?”
“到了,你家楼下。”林翊轩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弯腰去解他的安全带。安全带的卡扣有些紧,他低着头弄了好一会儿,头发垂下来,扫过樊瑞昭的下巴。
他听到樊瑞昭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滚烫的手就覆上了他的后颈。
林翊轩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的温度高得不正常,带着酒精的灼热和某种压抑的颤抖,手指微微用力,扣住了他的后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林翊轩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脸离樊瑞昭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中残留的酒气。
“樊瑞昭……”林翊轩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干嘛?”
樊瑞昭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迷离而深沉,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他。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到林翊轩只能看到他的口型。
三个字。
他说了三个字。
但林翊轩没有听清。
因为下一秒,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忽然用力,把他整个人往下拉了一下。林翊轩的膝盖撞上了副驾驶座的门槛,身体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栽去。
他的嘴唇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林翊轩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个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酒精的辛辣和苦涩。他用了整整两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樊瑞昭的嘴唇。
他亲到了樊瑞昭。
或者说,樊瑞昭亲到了他。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空气凝固了,心跳声却大得像擂鼓,在林翊轩的胸腔里疯狂地震动着,他甚至觉得樊瑞昭也能听到。
是樊瑞昭先动的。
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嘴唇从林翊轩的唇上滑开,像一片叶子从水面漂过,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又急又烫,手从林翊轩的后颈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对不起。”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翊轩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还留在上面,像被烙铁烫过,又像被羽毛拂过,疼得不真实,轻得也不真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质问,在解释,在否认,在说服——但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都不如嘴唇上那个灼热的触感来得真实。
那个吻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林翊轩觉得自己要用一辈子来消化它。
“先上去。”林翊轩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能走吗?”
樊瑞昭没有回答。
林翊轩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力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樊瑞昭的身体比刚才更沉了,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挂在林翊轩身上。林翊轩咬着牙关,右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左手托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地往电梯口挪。
电梯里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出两个人狼狈的倒影——林翊轩满脸通红,衬衫被扯得皱皱巴巴,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樊瑞昭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受了伤的、毫无防备的野兽。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林翊轩半拖半扛地把樊瑞昭弄出电梯,在他口袋里摸到钥匙,打开了门。玄关的灯亮起来,照出一个干净整洁的客厅——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白色的墙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屋子冷清得像一个样板间,看不出任何生活的痕迹。
林翊轩没有时间打量,他把樊瑞昭拖进了卧室。
卧室和客厅一样冷清,一张大床靠墙放着,灰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林翊轩把樊瑞昭放到床上,樊瑞昭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里,床单皱成一团,他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只手按着胃部,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林翊轩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敷在樊瑞昭的额头上,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樊瑞昭的衬衫上全是酒渍,领口那里湿了一大片,林翊轩犹豫了一下,伸手帮他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让他的胸口透透气。
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林翊轩的指尖颤了一下。
樊瑞昭的皮肤很烫,底下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又发出了那个含混的声音。
林翊轩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别走。”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林翊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那个意外又不够意外的吻,是因为樊瑞昭醉成这样还要说“别走”,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的那样——樊瑞昭的疏远,樊瑞昭的沉默,樊瑞昭那些简短的“嗯”和“知道了”,所有这些让他困惑了两年的东西,在今晚忽然有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一个他从来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确认的解释。
“我不走。”林翊轩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右手握住樊瑞昭搭在床边的那只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慢慢地扣紧,“我在这儿呢,不走。”
樊瑞昭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紧紧地攥着林翊轩的手,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像一把被松了弦的弓。
林翊轩坐在床边,被樊瑞昭握着手,一动不动。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床头灯的光昏黄而温暖,落在樊瑞昭安静的睡脸上,把那颗藏在睫毛阴影里的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林翊轩看着那颗痣,忽然很想伸手摸一下。
但他没有。
他怕吵醒他。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只手被樊瑞昭攥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圈。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念头,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倒了一整盒跳跳糖,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
那个吻。
他还在想那个吻。
那是他的初吻。
他在一个地下车库里,以这样一种狼狈的、意外的、毫无准备的方式,把自己的初吻给了樊瑞昭——一个和他认识了十五年、疏远了两年、明明住在同一座城市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的人。
而这个人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林翊轩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两个人的手之间。他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手背,但脑子里全是那个触感——樊瑞昭的嘴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酒精的苦涩。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讨厌那个吻。
他甚至希望那个吻能再久一点。
哪怕只有零点一秒。
夜深了,林翊轩靠在床头,困意一阵阵地涌上来,但他不敢睡。他要看着樊瑞昭,怕他半夜吐了没人照顾,怕他发烧烧得太高,怕他做噩梦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衍发来的消息:“你今晚还回不回来了?宿舍要锁门了。”
林翊轩单手打了几个字:“不回了,在外面。”
“在哪?”
林翊轩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樊瑞昭,打了一行字:“一个朋友家。”
赵衍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上次台风天从城南开了一个半小时车来校医院的那个?”
林翊轩没有回复。
赵衍又发了一条:“行吧,注意安全。”
林翊轩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看着樊瑞昭。他的睡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什么。小时候他攥的是被角,现在他攥的是林翊轩
这么多年了,有些习惯真的一直没变。
林翊轩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在了床头的靠垫上,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想的是——
明天樊瑞昭醒来的时候,他会记得今晚的事吗?
他会记得那个吻吗?
如果记得,他会说什么?
如果不记得,自己又要不要告诉他?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但林翊轩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的手指在樊瑞昭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城市的另一端,夜已经很深了。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一片橙黄,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引擎声远远地飘散在风里。九月最后一天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桂花从枝头落下的声音。
而在这间冷清的、灰白色的卧室里,床头灯还亮着,照亮了两只交握的手。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因为长期握笔在食指侧面留下一小块薄茧;另一只手更大一些,掌心有薄薄的茧,手指微微用力,把另一只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十指相扣。
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像是本来就应该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