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家人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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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天总是阴晴不定，昨夜还风雨交加，状如末日的天，此刻却拥有了片刻的晴朗。
雨后空气清新，那些被淹了房子的小蚯蚓们一个个从幽暗的土壤里爬出，在湿漉漉的园中缓缓蠕动，笨拙而又执拗。园中的蔬菜经过风雨的洗礼，反而绽放出生机，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稀薄的日光下一闪一闪的，灵动又活泼。
外婆就在这场欣欣向荣的画境中从医院归来。
江晏秋站在门口，远远的就看见一道蹒跚的身影。苏晚晴挽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外婆瘦了很多，原先合身的衣服如今却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想一个被风吹鼓却又突然泄气的气球。
“外婆。”江晏秋忙迎过去，伸手接过母亲手中的包。
老人抬眼望着他，眼角微眯，“怎么啦？想外婆了？”
江晏秋转过身去扶她另一侧的胳膊，“当然想啦，外婆这次检查怎么样？”
老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还是那样，老毛病了，没事的。”
说完，老人转头四周瞧了瞧，“哎，知时呢？怎么没见着他？”
江晏秋仰头朝屋内喊了声，“季知时！我外婆跟妈妈回来啦！”
屋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季知时趿拉着拖鞋急匆匆的跑了出来，手里还扭着一把衣架。高高大大的人在门口猛地停住脚步，站在那，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脸上带着窘迫又尴尬的笑。
良久，他才重新挪动步子，站在老人面前，拘谨的叫了声：“外婆，阿姨，你们回来了。”
外婆笑眯眯的打量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嗯，知时，是不是晏秋欺负你不给你饭吃啊，我怎么感觉你瘦了很多？”
季知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有。”
苏晚晴在一旁笑着摇头，她转头看着母亲，眼里满是心疼，“妈，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医生说要你好好休养，别操心别的，俩小孩能把自己照顾好的。”
外婆摆摆手，慢慢朝去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环顾着小院。
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墙角那架丝瓜藤上垂落着几根嫩绿的丝瓜，水珠顺着藤蔓缓缓滑落。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回归自己领地的猫，浑身都是松弛劲。
“还是家里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可一旁的江晏秋却听得真真切切。
望着外婆日渐消瘦的身形，江晏秋鼻头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菜。那些青菜经过一夜风雨摧残，不仅没有倒伏，反而更加鲜活，像是被洗去所有尘埃，迎接新的新生。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的，大大小小的风雨都经历过，却还是能稳稳地扎根在此，无坚不摧。
堂屋还是老样子，老式藤椅静静呆在角落，等待着主人的回归，外婆慢悠悠的在藤椅上坐下，她躺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门外透进的光，光影里漂浮着细细密密的尘埃，回忆乍现，漂浮在眼前。
“晏秋啊，”老人突然开口，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塑料小包，“把那包打开，外婆给你们带了很多好吃的。”
江晏秋走到墙角蹲下，拆开那个并不起眼的小包。同往前一样，包里装着他爱吃的米花糖、小蛋糕、江米条，往下翻，还放了他以前最喜欢的小竹鸟。一切都似从前不变，唯一改变的只是这些本该准备一份的东西，从这一刻起，被精心分成了两份。
江晏秋将东西一件件的拿出来，在地上一一摆好，然后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季知时。
季知时本来一直站在角落，他静静地看着江晏秋如数家珍的拆着属于他自己的“礼物”，目光黯淡，不过却早已习以为常。可在看见江晏秋把东西一一排开，每一个都是两份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他心里也是存有希冀的。
江晏秋蹲在地上拿脚踢了踢季知时的脚，“愣着干嘛？快把你的那份拿走啊。”
季知时慢慢挪动着步子，小心翼翼的蹲下，拿起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关切，转过头冲躺椅上的老人扬起了笑，“谢谢……谢谢外婆。”
一滴雨滴落下，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
老人没应声，只是冲他招了招手。
季知时愣了愣，他捧着那份沉甸甸的爱，慢慢走到藤椅旁站定。老人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拉过江晏秋的手，将两只年轻的手交叠在一起，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却又带着沧桑的岁月痕迹。
“你们两个啊，”老人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又带着笑意，“一定要好好的，外婆没什么本事，也不一定还能陪你们多久，但是啊……”
老人往后靠了靠，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像是想透过那泛黄的天花板看见什么。屋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起来，细细碎碎的敲打着瓦片。
“但是啊，只要外婆还在世一天，”她慢慢收回目光，最后聚焦到面前两个年轻人身上，嘴角弯起来，可眸子里却透着悲伤，“你们就永远是有家的孩子，我永远会不遗余力地爱你们。”
她松开手，缓缓抬起指尖，先点了点江晏秋的鼻子，又抚了抚季知时的额头。
“晏秋他性子急，有时候嘴硬心软，可心是善的，知时你多担待他些，”老人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知时呢，别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受了委屈，有什么不开心的也别不吭声，跟家人有什么不好讲的呢？晏秋啊，你要多多看着他。”
说完，她顿了顿，自己先笑了，“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外婆只要你们开心健康就好。”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只剩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滴着水，一滴，两滴，像是倒计时的钟，一下下敲击人心。
江晏秋用力眨了眨眼睛，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外婆，您会长命百岁的。”
老人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长命百岁有什么好的？到时候你们都成老头了还得来伺候我。”
江晏秋俯下身，将脸埋在老人膝前，“我愿意伺候你，所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老人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外婆的身体外婆自己清楚，我这个年纪没生什么大病，每天也活的开开心心的，就算……就算有一天先你们一步离去了，那也算是寿终正寝，是喜事。更何况……”
更何况，我也该去道歉了，这个迟来的道歉已经推了太久了，久到故人离去，也还是没能开口。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江晏秋也没问。
老人捻了捻神色，拍拍季知时的肩，“行了行了，你们俩也别再围着我了，知时，你去摘几条丝瓜，我们一会儿煮一个丝瓜汤。”
季知时站起身，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转身向外走去。
江晏秋还蹲在藤椅旁，仰头看着外婆。老人低头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缓慢又郑重，“晏秋啊，知时那孩子命苦，他失去了太多东西，你要对他好一点。”
江晏秋鼻子一酸，终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我会的，我会的外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