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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末忙乱 距离除 ...


  •   距离除夕只剩下几天了,京城的年味像浸了蜜的糖,越熬越浓。长街上的红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连青砖缝里都嵌着糖瓜的甜香。卖年画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爆竹声时不时从巷陌深处传来,脆生生地划破冬日的清冷。可这份热闹,半点没飘进京师衙门的朱漆大门里——年前本就是案牍最繁乱的时候,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却有处理不完的街坊琐事,桩桩件件,缠得人脚不沾地。
      云珰珰天刚亮就到了衙门。
      她先去了趟后院,给圆球添了一碗碎肉。那只猫头鹰蹲在房梁上,歪着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云珰珰伸手摸了摸它的翅膀,圆球扑腾了两下,没飞走,反而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你倒是不怕冷。”云珰珰笑了一声,把碎肉碗推近了些,转身往前院走。
      刚把腰间的腰刀系紧,就听见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汉的吆喝:“差爷!快管管啊!我家晒在院里的腊肉被人偷了!那是我家腌了整整一个月的,就等着过年招待亲戚的!”
      门口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袍,手里攥着一根竹竿,脸上满是焦急。正是东街的李老汉,前几日还来衙门问过邻里纠纷的事。
      王捕头从案牍堆里抬起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珰珰,你去看看。年前偷鸡摸狗的小毛贼多,估计是哪个馋嘴的。别费太多功夫,能找回来最好,找不回来也劝劝老汉,别太较真。”
      “知道了。”云珰珰应了声,顺手拿起放在桌角的披风——那是前几日齐令旸硬塞给她的,说是边关带回来的狐裘披风,挡风又暖和。她嘴上嫌俗气,说什么“我一个捕快穿这个像什么话”,却还是天天带着,出门就往身上一裹。狐裘的毛领贴着脸颊,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齐令旸身上的味道。
      指尖触到披风柔软的皮毛时,她忽然愣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候,齐令旸应该已经晃悠到衙门了。要么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把折扇,看着她忙前忙后;要么坐在她桌案对面,把一包点心往她面前推,嘴上说着“别饿着了,回头查案没力气”。他身后永远跟着秦风,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但只要齐令旸一个眼神,秦风就知道该递什么、该做什么。
      可最近这两天,衙门里安安静静的。
      再也没有那个穿着锦缎大氅、眉眼带笑的身影了。
      “差爷?差爷?”李老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云珰珰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扯出一个利落的笑:“李大爷,您别急,带我去您家看看。”
      跟着李老汉往东街走,一路上老汉絮絮叨叨,把那块腊肉的前世今生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肉是后宰门张屠户家的,肥三瘦七,用的是上好的花椒和盐巴腌的,挂在院里的晾衣绳上,风吹日晒了一个多月,已经泛着油亮的红光。今早起来,绳上就只剩一根空荡荡的麻绳,连点油星子都没剩下。
      “那块肉少说也有五六斤重!”李老汉比划着,声音都发颤,“我一个孤老头子,就指着它过个年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大过年的偷人家腊肉——”
      云珰珰耐心听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身旁的空位。
      以往齐令旸总会跟在她身边,要么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挑货担子,要么插几句嘴逗逗得她哈哈大笑。有一回查案路上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齐令旸二话不说买了一串塞给她,说“边关没这玩意儿,你帮我尝尝好不好吃”。她白了他一眼,咬了一口,酸得牙都快掉了,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可现在,只有寒风卷着落叶,落在她的脚边。
      “咦?”李老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四下看了看,“以往不是有一个长得挺高挺俊的捕快大哥总跟着你吗?这两天怎么没见着他?”
      云珰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摆了摆手:“他是侯府的人,年前侯府忙,自然没空出来闲逛。”
      话虽这么说,心底那点空落却越来越明显。
      她想起以前齐令旸总挂在嘴边的话。他说自己是个“富贵闲人”,天天赖在她身边,跟着她巡街、查案,哪怕被她埋汰“无所事事”“纨绔子弟”,也不恼,只是笑着凑上来,说“跟着珰珰捕快查案,比在侯府有意思多了”。
      那时候,她总觉得烦。
      烦他不分场合地打趣,烦他事事都要插一手,烦他身后跟着的秦风,两人一主一仆,像两个甩不掉的影子。可此刻他真的不来了,她却反倒觉得不习惯了——巡街时没人跟她斗嘴,查案时没人在一旁搭把手,甚至连衙门口的台阶上,都少了那个靠在那里晒太阳、手里转着折扇的身影。
      “到了到了。”李老汉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不大,院墙也不高,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架落了灰的石磨。晾衣绳横在院子中间,一头系在枣树上,一头系在屋檐下的木桩上,绳上空荡荡的,只有绳结处还残留着几根细麻绳的断头。
      云珰珰收回思绪,蹲下身来。
      地上有几滴油渍,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像是渗进了青砖的纹路里。她顺着油渍的方向往前看,发现油渍一直延伸到墙角——不是直线的,而是弯弯绕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墙角有一个不大的豁口,豁口边缘的砖块松动了几块,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洞口外面就是巷子。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墙根的泥土。豁口旁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浅浅的印记,不是人的脚印——比成人的小得多,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她凑近了看,印记的前端有几道细小的抓痕,泥土里还夹着几根灰黄色的毛。
      她又抬头看了看院墙顶端。墙头上长着枯草,草茎东倒西歪,有几根被压断了,断口还是新鲜的。
      “李大爷,您家附近有流浪狗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老汉想了想:“有!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总卧着几条流浪狗,还有一条瘸腿的大黄狗。我有时候也会给它们丢点剩饭菜,怪可怜的。可它们也不至于偷腊肉啊?那绳子那么高,狗哪够得着?”
      “够得着。”云珰珰走到晾衣绳下面,抬手比了比绳子的高度,“这绳子离地面不到六尺,一条大狗后腿一蹬,前爪搭上去,就能把腊肉拽下来。您看——”
      她指了指枣树的树干。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树皮被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
      “狗先爬上树根堆,然后跳到绳子上。腊肉掉下来之后,它叼着从墙角的豁口钻出去了。”
      李老汉凑过去看了看,嘴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珰珰又走到墙角,蹲下来拨开枯草。豁口外面的巷子里,果然又看见了几滴油渍,沿着巷子一路往前延伸。她站起身,顺着油渍的方向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巷口的老槐树就出现在眼前。
      树下卧着几条流浪狗,黄的、黑的、花的,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条瘸腿的大黄狗正低头啃着什么,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它脚下是一块油乎乎的粗布,布上还沾着些许腊肉碎屑和白色的盐霜。
      见有人来,几条狗警觉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瘸腿的黄狗叼起那块粗布,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护食。
      云珰珰没有靠近。她站在原地,偏头看了李老汉一眼。
      “李大爷,那是您包腊肉的布吗?”
      李老汉凑上前看了两眼,又气又笑,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可不是嘛!那块布是我老伴在世时织的,边角上还绣了个‘李’字呢,我认得的!这狗东西——我天天给它丢剩饭,它倒好,偷起我的腊肉来了!”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赶狗,云珰珰伸手拦住了他。
      “算了,大过年的,您跟一条畜生较什么劲?”她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狗不懂事,闻着香味就来了。腊肉没了就没了,回头再腌一块就是了。您要是把狗打了,反倒伤了您自己的善心。”
      李老汉愣了愣,攥着竹竿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把竹竿往地上一顿:“也是。那狗也是饿极了,大冬天的,找口吃食不容易。罢了罢了,腊肉没了就没了,我再买块肉腌上,赶在除夕前应该还来得及。”
      他说着,又看了看那块被狗啃得七零八落的粗布,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云珰珰,眼眶有些发红。
      “多谢差爷。要不是您,我还以为哪个缺德的偷了我的肉,心里堵得慌。现在知道是狗叼的,反倒不气了。”
      云珰珰笑了笑:“不气了就好。您回去把墙角的豁口堵上,晾肉的时候绳子挂高些,狗就够不着了。”
      “哎,记住了记住了。”李老汉连声应着,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容。
      云珰珰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往衙门的方向走。
      回到衙门时,已近午时。衙役们正围在一起吃午饭,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王捕头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喝粥,看见她回来,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李老汉的腊肉找着了?”
      “被巷口的流浪狗叼走了。”云珰珰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劝住了,没闹。”
      王捕头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抹了一把嘴:“年前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最磨人。你辛苦了,赶紧去吃口饭。”
      云珰珰应了一声,刚要往衙役房走,就看见秦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头罩着半旧的披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地安安静静。但云珰珰注意到,他的耳朵冻得通红,靴子上沾着泥,看样子已经在风里站了一会儿了。
      “云捕快。”秦风微微躬身。
      云珰珰下意识地往秦风身后看了看。没有那个穿着锦缎大氅的身影。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道,语气比自己预想中柔和了许多。
      “小侯爷让我给您送些吃食。”秦风把食盒递过来,语气恭敬,“侯府年前忙碌,小侯爷走不开。听说您查案辛苦,就让厨房做了些热乎的,还有您爱吃的枣泥糕,是西街老字号的。”
      云珰珰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食盒外面裹了一层棉布套,摸着温热,像是刚从笼屉里端出来就包上了。她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羊肉汤的鲜香和枣泥糕的甜味。
      最上层是一碗羊肉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肉炖得酥烂,骨头都泛着油光。中间一层是两碟小菜——一碟醋溜白菜,一碟酱萝卜,切得细如发丝,码得整整齐齐。最下面一层是一碟枣泥糕,枣红色,上面印着一朵小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是她上次随口提了一句的。那天巡街路过西街,闻见枣泥糕的香味,她多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家做得好吃”。说完就忘了,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还特意让秦风跑一趟。
      “替我谢谢你们家小侯爷。”她轻声说。
      “小侯爷说,不用谢。”秦风顿了顿,又补充道,“小侯爷还说,您查案时注意安全,年前人多杂乱,若是遇到棘手的事,让您派人去侯府知会一声,他再忙也会过来。”
      说完,他又微微躬身,转身要走。
      “秦风。”云珰珰叫住了他。
      秦风停下来,转过身。
      云珰珰张了张嘴,想问“你们小侯爷什么时候能忙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这个,也不确定问了之后秦风会怎么看她。她只是觉得,这两天少了那个人的声音,连衙门都变得空荡荡的。
      “没什么。”她改了口,“路上小心。”
      秦风点了点头,走了。
      云珰珰端着食盒走进衙役房,在桌案前坐下来。她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绵软细腻,还是那个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枣泥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甜。甜得她心里发软,软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起以前齐令旸给她送枣泥糕的样子。他把油纸包往她桌上一搁,大大咧咧地说“给你的”,然后自己坐到墙角去翻闲书。她嫌弃他多事,嘴上说着“拿走拿走”,手却已经伸过去了。他看见她吃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翻书的那只手会停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时候她觉得他笑得欠揍。
      现在想起来,那笑里全是温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有些发烫。
      她说不清心里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枣泥糕味道不太一样。也许是食盒捂得太久,糕点被热气蒸得更软了;也许是今天查案跑了一上午,肚子饿了,吃什么都觉得香。总归跟那个人没关系。
      她把枣泥糕吃完,又把羊肉汤喝了个干净,连汤里的枸杞都没剩下。食盒空了大半,她拿帕子把碗碟擦干净,重新装好,放在桌角——回头让秦风带回去。
      下午,衙门口又来了几拨报案的。不是东家的鸡跑丢了,就是西家的墙被邻居多占了半尺。云珰珰一件一件处理,该劝的劝,该记的记,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闲下来的一瞬,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衙门口。
      台阶上只有落叶,没有人。
      她很快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接着写笔录。手边的案卷堆了厚厚一摞,够她忙到天黑。忙点好,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傍晚时分,她终于把最后一份笔录整理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站起身来。
      夕阳从窗棂里斜照进来,把整间衙役房染成了橘黄色。她把案卷归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狐裘披风,披在身上。领口的狐毛蹭着她的下颌,软乎乎的,带着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她低头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披风该还给他了。”她自言自语,“总穿着算怎么回事。”
      可她的手没有去解领口的系带。
      走出衙门,站在台阶上,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收摊回家,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披风的领口拢了拢。
      明天,他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衙门又不是他开的。
      可那个问题像一颗掉进砖缝里的瓜子壳,抠不出来,也踩不下去,就那么卡在那里,硌得人心烦。
      她走下台阶,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路上。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看自己左边的空位。
      以往那里总有一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并肩。那个人话多,从街头说到巷尾,十句有八句是废话,剩下两句也不是什么正经话。她嫌他聒噪,嫌他碍事,嫌他一个侯府世子天天往衙门跑不成体统。
      可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她竟然觉得……有点不太习惯。
      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她把目光从空位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披风的一角掀起来。她伸手按住,指尖碰到领口的狐毛,又缩了回去。
      后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拐进了自家的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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