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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开印 正月十 ...


  •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透,云珰珰就醒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比除夕那几天稀疏了许多,闷闷的,像是没睡醒的人在打哈欠。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是混沌的。被窝里暖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起。
      今天是衙门开印的日子。
      休了半个月的假,今儿个正式上工。王捕头年前就拍了桌子,说开印第一天谁都不许迟到,迟到的人正月里所有的鸡毛蒜皮案子全包。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节敲得桌面笃笃响,一脸“我说到做到”的表情。
      云珰珰叹了口气,从被窝里钻出来。
      冷。
      她飞快地套上棉袄、皂衣,系好腰带,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利落的单髻。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精神还好
      她拿起桌上的腰牌挂在腰间,目光扫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狐裘披风。
      披风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狐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盯着看了两息,伸手拿起来,披在身上,系好带子。领口的狐毛蹭着下巴,软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放了半个月,还没散干净。
      她把领口拢了拢,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放慢了步子,靴底在霜面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过巷口的时候,卖馄饨的老刘头正在生炉子。炉火还没旺,浓烟从炉膛里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抬头看见云珰珰,抹了一把被烟熏出来的眼泪,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云捕快,今儿个开工啦?”
      “开工了。”云珰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吃碗馄饨再走啊!头一碗,给你多加两个!”
      “不了,赶时间。”她摆了摆手,拐进了长街。
      正月十六的长街比年前冷清了许多。红灯笼还挂着,但颜色褪了一层,纸面上落满了灰。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蒸笼摞得老高,白茫茫的蒸汽从笼屉缝里往外钻,混着包子和豆粥的香味。
      京师衙门在东城长宁街的中段,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京师衙门”的匾额,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口两座石狮子,左边那座石狮子的耳朵被人摸得锃亮,据说摸一摸能保平安——王捕头没事就去摸,摸了三年,该摔跤还是摔跤。
      云珰珰踏上台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斜照过来,把衙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她推开门,跨过门槛,穿过影壁,走进前院。
      王捕头、老李和赵九都还没到。
      她径直往衙役房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墙角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外头罩着同色的大氅,腰间束着蹀躞带,脚蹬黑靴。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正小口小口地喝。豆浆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云珰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一时间没动。
      半个月多没见,年前那几日,齐令旸没到衙门来,她每天巡街、查案、整理案卷,日子照过,该做的事一件不少,清静倒是清静,可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喝着豆浆,那股子散漫劲儿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她说不上来心里那点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就是,感觉还挺好的。
      齐令旸放下碗,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
      “正月十六,卯时三刻。”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一贯的从容,“云捕快,你迟到了。”
      云珰珰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进屋子,把门带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把腰刀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
      “等你。”齐令旸答得干脆。
      云珰珰没接话,坐下来开始整理年前堆在桌上的案卷。手指翻过一页页纸,心思却不在纸上。
      齐令旸没有坐回去。他站在桌案前,从大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黑漆的,盒盖上嵌着一块螺钿,拼成一枝梅花。螺钿在晨光里泛着五彩的光泽,花瓣一片一片,拼得精细。
      云珰珰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云珰珰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盒子,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支簪子。
      不是银的,也不是玉的,是一支木簪。簪身是用紫檀木雕的,打磨得油光水滑,纹路细密如丝。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晕彩。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几息,抬起头。
      齐令旸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到她脸上,又落回盒子上。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从袖口的褶皱能看出来,攥得很紧。
      “你买的?”云珰珰问。
      “不是。”齐令旸说,“我做的。”
      云珰珰的手指顿了一下。
      “年前闲得无聊,找了侯府的木匠学了几天。雕坏了好几块木头,这是唯一能看的。你凑合用,别嫌弃。”
      他说完,转过身走到窗边,把豆浆碗放在窗台上。他的背影对着她,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云珰珰低下头,看着那支簪子。
      梅花的花瓣雕得很精细,但仔细看,能看出刀法的不熟练——有几刀刻深了,有几刀刻浅了,花瓣的边缘不够圆润,花蕊处那颗珍珠镶得有点歪。但整个簪身被打磨得极光滑,摸上去像一块温热的玉石,那是一种反复打磨过很多遍才会有的触感。
      她用手指摸了摸簪身,从簪头摸到簪尾,又摸回来。
      年前那段时间,齐令旸没来衙门。秦风倒是隔三差五来,送吃的、送暖炉,每次都说是“小侯爷让送的”。她问秦风“你们小侯爷在忙什么”,秦风说“侯府事务繁杂,小侯爷每天忙到很晚”。她以为他在忙应酬。
      原来是躲在屋里雕木头。
      她把簪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在桌角。
      “谢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她自己都听出来了,所以很快又补了一句,“雕得不怎么样,凑合能用。”
      齐令旸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这是在夸我?”他问。
      “陈述事实。”云珰珰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但她的耳根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很慢,像墨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洇开。
      齐令旸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王捕头的大嗓门,从大门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都到了没有?今儿个开印,谁迟到谁包圆!”
      云珰珰站起来,把腰刀挂在腰间,检查了一下腰牌,又把案卷归拢好。她做完这些,看了一眼齐令旸。
      “今天巡街,你跟不跟?”
      “跟。”齐令旸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闲了半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
      两人刚走到前院,就听见衙门外传来击鼓的声音。
      咚、咚、咚。
      三声,一声比一声急。
      王捕头正从大门方向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从街上买来的豆腐脑,听见鼓声,把碗往石桌上一搁,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嘟囔:“大正月十六就有人告状?这年还让不让人过了?”
      云珰珰跟上去。
      衙门口,一个穿着从七品武官袍服的中年男子跪在台阶下面,双手举着一份状纸。
      “下官兵部主事周恒,状告兵部侍郎赵景洪收受贿赂!”
      王捕头接过状纸,打开扫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赵景洪?兵部侍郎?”
      “正是。”周恒抬起头,“下官有人证,有物证。赵府库房里,金镶玉如意、仇英的画、田黄石印章,下官亲眼见过。”
      王捕头又问了周恒几句,把状纸收好,让他先回去听信。周恒站起来,朝王捕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王捕头拿着状纸走回前院,把云珰珰叫过来,将状纸递给她。
      “兵部的案子,你去查。先摸摸底,看看这个周恒说的是真是假。”
      云珰珰接过状纸,翻了翻。齐令旸凑过来看了一眼。
      “赵景洪,”他说,“我在边关的时候听说过他。”
      云珰珰偏头看他。
      “军需官们提起来,都说这个人‘太干净了’。一个管着兵部钱粮的侍郎,干了五年,愣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半个不字。”
      云珰珰把状纸折好收起来。
      “走吧,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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