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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兵部侍郎的赃物
云珰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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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珰珰和齐令旸并肩走在长街上,往赵府的方向去。
他们没有骑马,毕竟在正月里策马,冷。
冬日的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薄霜还没化尽,踩上去沙沙响。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得老远。
“赵景洪这个人,我在边关的时候就听说过。”齐令旸开了口,把双手抄进大氅里,步子不紧不慢。
云珰珰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没见过面,但他的名字在军需官的嘴里转了好几年。”齐令旸说,“兵部侍郎,管着军需调配。边关各营的粮草、军械、饷银,都要从他手里过。”
“那你听到的都是什么评价?”
齐令旸想了想,说了一个词:“太干净了。”
云珰珰皱了皱眉:“太干净了不好吗?”
“一个管钱粮的官,干了五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半个不字——你觉得正常吗?”齐令旸偏头看了她一眼,“边关那些将领,哪个不是骂兵部骂得比骂敌人都狠?粮草发晚了骂,军械质量差也骂,饷银克扣了更骂。但赵景洪这个人,他们骂不出来。”
“骂不出来?”
“不是不想骂,是骂不着。”齐令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做事滴水不漏,该发的粮草按时发,该拨的饷银一分不少,账目清清楚楚,谁都挑不出毛病。”
云珰珰想了想:“那不就是个好官吗?”
齐令旸笑了一声,没接话。
云珰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我在边关待了五年,学会了一件事。”齐令旸放慢了步子,声音也低了些,“太干净的人,往往藏着更大的脏。因为他花在‘擦干净’上的心思,比花在‘做事’上的心思多得多。”
云珰珰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好像很懂这些。”
“在边关待久了,见的官比见的敌人都多。”齐令旸的语气随意起来,“有贪的,有懒的,有又贪又懒的,也有真干事的。什么人什么路数,打几次交道就摸清了。”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侧脸被冬日的阳光照着,线条硬朗,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当初去边关,是皇上指派的?”
“不是。”齐令旸摇了摇头,“我爹向皇上请的旨。十五岁那年,我爹说‘你该去边关磨磨了’,就把我扔过去了。”
“十五岁?这么早?”云珰珰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意外。
“哪里早。”齐令旸说得轻描淡写,“边关十五岁上战场的多了去了。不过我去的时候不是以世子身份去的。我爹跟铁骑营的将军打了招呼,‘别给他特殊待遇,该当兵就当兵,该打仗就打仗’。”
“所以你从士卒做起?”
“从马前卒做起。”齐令旸的嘴角翘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骄傲,“第一天报到,连马都没分给我,先刷了三天马厩。”
云珰珰想象了一下——镇北侯府的世子,蹲在马厩里刷马粪。她的嘴角没忍住往上提了提,又飞快地抿住了,但眼底的笑意没来得及收,被齐令旸看见了。
“笑什么?”齐令旸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你接着说。”
齐令旸没急着说。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面的路上,走路的节奏慢了一拍,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头两年就是打仗,”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打完了回来,回来再打。铁骑营跟北边的游骑每年都要打几场大的,小的几乎天天有。我从伍长做到什长,从什长做到队正,再做到营官,每一级都是靠斩首级数升上去的。”
“斩首级数?”云珰珰重复了这四个字,目光落在他脸上。
“边关升迁不看资历,看人头。”齐令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伍长要五个,什长要十个,队正要三十个。你砍够数了,自然就升上去了。砍不够,干十年就还是一个底层的士卒。”
云珰珰沉默了一瞬。她在衙门干了快一年,见过血,见过死人,见过被抬回来的捕快。但战场不一样——那是你砍我、我砍你,活下来的人踩着死人往上爬的地方。
她看着齐令旸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脸上那种不正经的笑底下,藏着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像冰面下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流得急。
“骁骑校尉是临走前一年升的。”齐令旸继续说,语气里带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炫耀,是那种“我经历过”的笃定,“管着三千骑兵,算是铁骑营里最精锐的一□□一年打了两场硬仗,一场在春天,一场在秋天。”
他顿了一下。
“春天那场,我带人抄了敌后路,烧了他们半年的粮草。”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渲染,没有添油加醋。但云珰珰知道,能轻描淡写说出这种话的人,要么是吹牛,要么是真的经历过。齐令旸不是吹牛的那种人。
“秋天那场呢?”她问。
齐令旸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得意。
“秋天那场,我带了五百人,在草原上追了对方一千多骑兵追了两天两夜,最后把他们堵在一个河谷里,全歼了。”
云珰珰停下脚步,看着他。
齐令旸也停下来,偏头看她:“怎么了?”
“五百对一千,全歼?”云珰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相信的味道。
“没骗你。”齐令旸把手从大氅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河谷的地形你见过吗?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骑兵进去了转不了身。我把人分成三队,两队从两边坡上往下放箭,一队堵住谷口。他们冲不出去,又上不了坡,活活被耗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比划着河谷的形状,眼睛看着远处,像是那场仗就发生在昨天。云珰珰看着他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不是那种握笔杆子的手,是握过刀、拉过弓、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错这个人了。
不是看错,是只看了一半。
她看到的那个齐令旸,是靠在茶楼栏杆上嗑瓜子、跟在她后面看热闹、每天提着点心往衙门跑的齐令旸。是那个嘴里没几句正经话、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
但还有另一个齐令旸。
十五岁去边关,从刷马厩做起,靠斩首级数一步步升到骁骑校尉。带着五百人在草原上追了两天两夜,全歼一千多骑兵。
这两个齐令旸,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没想到,”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原来你还是骁骑校尉。”
齐令旸愣了一下。
他看着云珰珰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损他,是真的在说这句话。
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又翘起来。他偏过头去,像是在看街边的铺子,但云珰珰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但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但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五百对一千的故事,还是因为他偏过头去时耳朵尖红了一下的那个样子。
她把这个感觉压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又走了一段,赵府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街对面了。
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赵府”的匾额,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晃眼睛。门口两座石狮子,比衙门口的那两座还大一圈,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
云珰珰整了整腰间的腰牌,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门环敲了三下,不重不轻。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袍子,腰束素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表情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热络,也不冷淡。
“二位是?”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客气得很。
云珰珰亮出腰牌:“京师衙门捕快云珰珰,奉命查案。烦请通报赵大人,有几句话要问。”
那人看了一眼腰牌,目光没有在上面多停留,很快就移开了。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欠了欠身。
“原来是衙门的人。实在不巧,我家老爷今儿一早出门了,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夫人也到城外上香去了,三五日才回。二位差爷改日再来吧。”
云珰珰皱了皱眉:“赵大人去哪儿了?”
“这个……”那人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老爷出门,小的也不敢多问。许是去了兵部衙门,许是去了同僚府上。二位差爷若是急事,不妨去兵部问问?”
话说得滴水不漏。
云珰珰看了齐令旸一眼。齐令旸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在下镇北侯府齐令旸,家父常提起赵大人,说赵大人是朝中难得的能臣。今日冒昧登门,本想当面请教,没想到赵大人不在,实在遗憾。”
那人听到“镇北侯府”四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朝齐令旸也欠了欠身,语气里多了半分敬意:“原来是小侯爷。失敬失敬。请问小侯爷,您找我家老爷是有何事?小的好等老爷回府后转告。”
齐令旸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久仰赵大人之名,想当面请教一二。既然不在,那改日再来便是。“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说:“请问您是……?”
“鄙人是赵府的管家。”那人答道,态度恭谨。
“那就有劳管家了。”齐令旸笑了笑。
“小侯爷客气了。”
云珰珰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话说得圆滑,礼数也周全,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赵景洪到底在不在家,她心里还是存了个问号。
“既然赵大人不在,那改日再来。”云珰珰把腰牌收好,转身走下台阶。
齐令旸跟上来。两人走出赵府门前的长街,拐进一条巷子,云珰珰才停下来。
“进不去。”她说。
“嗯。”齐令旸把手抄回大氅里,“人家不让进,总不能硬闯。”
“那现在怎么办?”
“先查那个告状的人。”齐令旸说,“周恒,兵部主事,从七品。他敢告自己的顶头上司,要么手里有真东西,要么背后有人指使。不管是哪种,都值得见一面。”
云珰珰点了点头。
“走吧,去周恒家。”
两人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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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内。
赵景洪没有出门。
他就坐在书房里,坐在那张花梨木书案后面,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深深嵌进头发里。
书房的门窗紧闭,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被遮得昏昏暗暗。窗纸上映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像几根干枯的手指扒在窗棂上。
“老爷。”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人走了?”赵景洪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传出来。
“走了。小的按老爷的吩咐,说您不在家,夫人出城上香去了。来的是京师衙门的一个女捕快,还有一个——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赵景洪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镇北侯府?齐家的人?”
“是。说是叫齐令旸,镇北侯的世子。”
赵景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齐家的人怎么掺和进来了?他跟镇北侯府从无交集,齐令旸来干什么?是碰巧,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门就被推开了。
赵夫人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脸上的脂粉遮不住底下的憔悴。她把参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赵景洪的脸色,欲言又止。
“你又来干什么?”赵景洪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赵夫人咬了咬嘴唇,还是开口了:“老爷,那件事……衙门的人是不是来查的?”
“是又怎样?”
“那些东西……”赵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先搬走?万一衙门的人下次带人来搜——”
“搬走?搬到哪里去?”赵景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当初我就说不要收!你偏要收!说什么‘人家一番好意’‘借放几天就搬走’——现在好了!人家东西不搬了,衙门来查了,你让我怎么办?”
赵夫人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老爷,您不能全怪我啊。当初那人来说‘借放’的时候,是您自己点了头的。您说‘既然是借放,那就收下吧’——”
“够了!”赵景洪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一下,参汤溅出来,淌到桌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双手撑着额头,又恢复了刚才那个姿势。
赵夫人说的没错。当初确实是他点头的。
半个月前。
一个自称是军需供应商的人找上门来,姓孙,说是做军需布匹生意的,这些年承蒙赵大人关照,特地登门道谢。赵景洪根本没见过这个人,但人家说得客气,他也不好把人往外赶。
那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檀木匣子。赵夫人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金镶玉如意,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景洪当时就让赵夫人退回去。
赵夫人也确实是退了。但第二天,那人又来了,这回带的东西更多——仇英的画、田黄石的印章、一匣子南海珍珠。赵夫人又要退,那人却笑着说了一句话:
“夫人不必多虑。小的不是送礼,是借放。小的库房近日漏水,又犯了鼠患,这些东西金贵,不敢放在铺子里。赵府家大业大,库房空着也是空着,借放几日,等小的修好了库房就来搬走。赵大人的恩情,小的记在心里,日后定当报答。”
这话说得巧妙。
不是送,是借放。不是行贿,是寄存。东西还是你的东西,只是暂时放在赵府而已。赵景洪若是不收,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人家库房漏水,借放几天都不行?传出去,说他赵景洪刻薄寡恩、不通人情。
赵景洪犹豫了。
他爱财,这是事实。寒窗苦读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从三品侍郎,俸禄就那么点,养活一家老小勉强够用,想攒点家底难上加难。那些金玉书画,每一件都够他一年的俸禄。它们就摆在面前,只要点个头,就是自己的了——不,不是自己的,是“暂存”的。
“暂存”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也许永远不来搬。
赵景洪最后点了头。
他对赵夫人说:“既然是借放,那就收下吧。”
东西搬进了赵府的库房,一把新锁锁上,钥匙只有赵景洪和赵夫人有。
然后那人就再也没有来过。
库房漏水?没有的事。犯鼠患?更是无稽之谈。赵景洪后来让人去查过那人留下的地址,根本查无此人。
这时候他才明白——这不是“借放”,这就是送。只不过送得高明,送得让人没法拒绝。人家给了你一个台阶,你顺着台阶下来了,就不能怪人家把台阶撤走。
他收了。
收了就退不出去了。
“老爷。”赵夫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带着哭腔,但压得很低,“那现在怎么办?衙门的人来查,万一他们把库房搜出来——”
“搜出来又怎样?”赵景洪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底下的底气已经漏了,“东西是人家借放的,不是我赵景洪的。”
“可那个人找不到了呀!”赵夫人急了,“他说来搬,搬了吗?地址是假的,名字是假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到时候东西在咱们库房里,你说借放的,谁信?谁会信一个三品侍郎收了几大箱东西,只是‘借放’?”
赵景洪不说话了。
他知道赵夫人说的是对的。
没有借条,没有字据,只有一张嘴说“借放”。东西在赵府库房里摆着,你说不是你的,谁信?
“老爷,”赵夫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要不……我们把东西送走吧?送到城外庙里去,或者找个地方埋了——”
“送走?”赵景洪猛地抬头,“送去哪里?埋在哪里?你当衙门的人是傻子?东西从赵府出去,被人看见怎么办?送走了之后,那个姓孙的突然来要东西,你拿什么还?”
赵夫人被他一连串的问话堵得说不出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景洪看着妻子哭,心里又烦又乱,想骂又骂不出口。他知道这事不能全怪她,要怪只能怪自己——怪自己贪,怪自己好面子,怪自己明知道是个圈套还往里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条缝。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扑在他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眼眶发酸。
正月十六的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告状的周恒是他下属,因为失职被他罚过半年俸禄,一直怀恨在心。周恒这个人,本事不大,心眼子不小,憋了这么久才发难,手里肯定有东西。但赵景洪想不出他手里能有什么——库房的事,周恒不可能知道;那个姓孙的供应商,周恒更不可能认识。
除非……有人告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赵景洪的后背一凉。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门外又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老爷。”
“又怎么了?”
“前院发现了一封信。”
门开了,管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信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赵大人亲启”。
“谁送来的?”
“不知道。小的刚才去前院查看,发现这封信插在门缝里。问了门房,说没看见有人来。”
赵景洪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看不出是谁写的。内容也很简短:
“赵大人,听闻府上近日有烦心事。在下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今晚酉时正,天香楼海棠阁,恭候大驾。”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写着一个“七“字。
赵景洪盯着那个“七”字看了很久。
七爷。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