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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香楼的邀约 酉时三 ...


  •   酉时三刻,天香楼。
      赵景洪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三次,还是上去了。
      海棠阁在二楼最里间,门口没有侍者,只有一盏灯笼挂在门框上,光晕昏黄,把“海棠阁”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他抬手叩门,指节碰到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
      “请进。”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赵景洪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几样小菜。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袍子,料子上乘但样式普通,不扎眼。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墨玉簪束着。脸上戴着戏台上老生用的面具——白胡子,皱纹,一双空洞的眼睛,烛光下面具的表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赵景洪的脚步骤然顿住。
      “赵大人,请坐。”那人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赵景洪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面具。
      “你是谁?”
      “叫我七爷就行。”那人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对面的杯子倒了一杯,推过去,“赵大人先喝一口茶暖暖身子。”
      赵景洪没动。
      七爷放下茶壶,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清在看向哪里,但赵景洪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像有一根绳子慢慢勒住了脖子。
      “赵大人不必紧张。”七爷的语气依然平淡,“在下请大人来,是为了帮大人解围。”
      “解什么围?”
      七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食指压着,慢慢推过来。
      赵景洪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半个月前那个姓孙的供应商第一次登门的时间、留下的东西、以及赵夫人如何收下、赵景洪如何“点了头”。字迹端正工整,像是一份记录,冷静得不像话。
      赵景洪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那个姓孙的人派来的?”
      “姓孙的是我的人。”七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东西也是我让人送的。赵大人收得很痛快,比我预想的还痛快。”
      赵景洪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帮大人解围。”七爷将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京师衙门的人今天已经去过赵府了,对吧?告状的那个周恒,是赵大人的下属,因为被罚过俸禄,一直怀恨在心。他手里虽然没有实证,但事情闹大了,衙门派人来查,赵府库房里那些东西——藏得住吗?”
      赵景洪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些东西是你派人送来的!是你设的套!”
      “是我送的。”七爷点头,语气坦然得像在承认今天吃了什么饭,“但东西在赵府库房里,这是事实。赵大人点了头收下的,这也是事实。至于谁送的、为什么送——到了衙门大堂上,赵大人觉得自己说得清楚吗?”
      赵景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七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住。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他,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赵景洪觉得自己像被一头猛兽盯住了,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赵大人,”七爷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下不想害你。相反,在下可以帮你。今晚之前,赵府库房里的东西会全部消失,一件不留。告状的那个周恒,也会有人收拾。案子查到最后,只会是周恒挟私诬告,赵大人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赵景洪盯着那张面具,喉咙发紧。
      “条件呢?”
      七爷转过身,走回桌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大人只需签个字。”
      赵景洪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赵景洪愿与七爷结为盟友,日后七爷若有差遣,必当全力相助,绝不推诿。
      很简单,简单得像一张白条。
      但赵景洪知道,这一签,就是把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如果我不签呢?”
      七爷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笑声像一根针,扎进了赵景洪的骨头里。
      “大人可以不签。”七爷说,“签了,大人还是三品侍郎,赵府还是赵府,一切照旧。不签——那今晚之前,赵府库房里的东西不会消失,告状的人也不会有人收拾。明天衙门的人再来,大人拿什么应付?”
      赵景洪的手在发抖。
      他想到了二十年寒窗苦读,想到了从一介寒门爬到三品侍郎的每一步,想到了库房里那些金玉书画,想到了周恒告状时那张得意的脸,想到了今天衙门的人站在赵府门口——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手抖了一下,第一个字写歪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字写完,放下笔。
      七爷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起来。
      “赵大人,合作愉快。”
      赵景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海棠阁。
      走廊里的灯笼还在晃,光晕昏黄。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在逃。
      身后传来七爷的声音,不高不低:“赵大人慢走。以后有什么事,我会让人递话。”
      赵景洪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推开天香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眼眶发酸。
      轿子还等在门口。轿夫看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轿帘。
      赵景洪弯腰钻进轿子,放下轿帘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座位上。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赵府的方向去了。
      天香楼海棠阁内,七爷还坐在桌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烛火吹灭了两盏。他站在黑暗中,看着楼下的街道。赵景洪的轿子已经走远了,灯笼的光在巷口闪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安排人去赵府。”他说,声音不大,但门外有人应了一声。
      “连夜搬完,一件不留。”
      “是。”
      脚步声远去。七爷站在窗前,面具后面的眼睛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看不出什么表情。
      -
      城东甜水井胡同,周恒家。
      周恒住在一个不大的独院里,两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门槛上油漆剥落了好几处,窗纸也有破洞,用旧纸糊了又补,补了又破,像一块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云珰珰叩门的时候,周恒正在屋里吃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口处的棉花已经跑出来了,露着几团灰扑扑的棉絮。
      周恒看见云珰珰,愣了一下,目光又扫到她身后的齐令旸身上。
      “云捕快?”他把门拉开,侧身让开,“这位是……?”
      “衙门查案,协助的。”云珰珰没有多解释,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整齐。墙角堆着几捆劈柴,石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面条已经坨了,汤汁泛着一层白油。
      “二位差爷吃了吗?”周恒把面条碗端到厨房门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石凳,“坐,坐。”
      云珰珰没有坐。她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周恒脸上。
      “周主事,你递到衙门的状纸,知府大人已经批了。有几句话想问你。”
      周恒的神色立刻变了。他挺了挺腰板,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但眼角一直在跳,嘴角也抿得很紧,像是在咬着什么东西。
      “问吧。我周恒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问。”
      “你说赵景洪收受贿赂,证据呢?”
      “我亲眼看见的!”周恒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大嗓门,“上个月初九,傍晚时分,我看见有人往赵府后门搬东西。几大箱子,用油布盖着,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看清脸。但箱子抬进去之后,我听见赵府的管家跟那人说话,说什么‘替我家老爷多谢孙掌柜’——孙掌柜!那就是送东西的人!姓孙!”
      云珰珰皱了皱眉:“你听见了‘孙掌柜’三个字,但没看见人?”
      “天黑了,我离得远……”周恒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快又拔高了,“但我听得清清楚楚!赵景洪就是收了贿赂!他在兵部干了五年,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贪得无厌!你们去查他的库房,一查一个准!”
      “你去过赵府库房?”
      “我……”周恒的喉咙梗了一下,“我没进去过。但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我看见他们搬进去的!”
      齐令旸一直靠在石榴树上,双手抄在大氅里,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周恒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
      “周主事,”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重,“你说上个月初九傍晚看见有人往赵府后门搬东西。那天是阴天还是晴天?”
      周恒愣了一下:“……阴天。”
      “下雪了吗?”
      “下了……下了一点。”
      “你在后门站了多久?”
      “没多久,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的工夫,天黑了,下着雪,你离得远,没看清人脸,但听见了‘孙掌柜’三个字。”齐令旸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事实,“耳朵倒是好使。”
      周恒的脸色白了一瞬。
      “我……我就是听见了!”
      “你告赵景洪受贿,除了你‘亲眼看见’和‘亲耳听见’,还有别的证据吗?”云珰珰接过话。
      周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圈。他的目光往左瞟了一下,又收回来,声音小了许多。
      “我……我有人证。”
      “谁?”
      “聚源号的伙计。我打听到,那个姓孙的就是聚源号的东家。你们去问聚源号的伙计,他们肯定知道。”
      云珰珰和齐令旸对视了一眼。
      “聚源号在哪儿?”
      “城西棋盘街,卖军需布匹的。”
      云珰珰把周恒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同时也记下了他没说的——他说“我亲眼看见”的时候,眼角在跳;他说“我亲耳听见”的时候,嘴角在抖;他说“你们去问聚源号的伙计”的时候,目光往左瞟了一下。
      那不是理直气壮的人该有的反应。
      “周主事,”云珰珰的声音沉了沉,“你告赵景洪受贿,事关重大。如果查出来是诬告,你知道后果。”
      周恒的腰板塌了一瞬,但很快又挺了起来。
      “我不是诬告!我有人证!你们去聚源号问就知道了!”
      云珰珰没有再追问。
      “行。我们去聚源号。你这两天不要出门,随时等衙门传唤。”
      周恒点了点头,把两人送到门口。门关上。
      两人往城西棋盘街的方向去。
      -
      棋盘街不长,两边的铺子大多是卖布匹、绸缎、军需用品的。聚源号在街中段,两间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写得龙飞凤舞,看着气派,但门脸已经旧了,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云珰珰推门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布匹和樟脑的味道。靠墙的货架上码着一匹匹布料,靛蓝的、鸦青的、石青的,都是军需常用的颜色。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面袍子,外头罩着灰鼠皮袄,圆脸,小眼睛,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那人的声音洪亮,带着商贩特有的热络。
      云珰珰亮出腰牌:“京师衙门查案。你是聚源号的老板?”
      那人的笑容没变,但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又消失了。
      “草民孙德茂,正是聚源号的东家。二位差爷有何贵干?”
      “认识兵部主事周恒吗?”
      孙德茂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认识。周主事来铺子里问过价,说要采买一批布匹。草民给他报了价,他没还价,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孙德茂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后来他又来了一次,说能不能给点‘回扣’。草民是做正经生意的,哪能干那种事?就回绝了。周主事当时脸色就不太好,摔门走了。”
      云珰珰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没有去过赵府?”
      “赵府?”孙德茂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哪个赵府?”
      “兵部侍郎赵景洪的府邸。”
      孙德茂摇了摇头,笑容不变:“草民一个做布匹生意的,跟兵部侍郎大人攀不上关系。赵府的门朝哪边开,草民都不知道。”
      “上个月初九傍晚,你在哪儿?”
      孙德茂想了想,掰着指头数了数:“上个月初九……哦,那天草民在铺子里盘点库存,盘到半夜。伙计们都能作证。二位差爷要不要问问他们?”
      他说完,朝后堂喊了一嗓子:“王二!出来一下!”
      一个年轻伙计从后堂跑出来,身上穿着灰布短褐,手上沾着墨渍,像是正在记账。
      “东家,什么事?”
      “上个月初九,咱们是不是在盘点?”
      伙计点了点头:“是,盘了一整天,从早上盘到半夜。草民记得清楚。“
      孙德茂摊了摊手,看着云珰珰,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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