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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众说纷纭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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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云珰珰到衙门时,王捕头正蹲在院子里喝粥。她把昨日的案卷递过去,简要说了周恒和孙德茂的供词。王捕头听完,将碗往石桌上一搁,抹了把嘴,眉头拧成了疙瘩。
“两边说法对不上,光听他们俩的没用。”云珰珰道,“我想去兵部衙门再问问,周恒在那儿当差,总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王捕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兵部不比别处,没有知府大人的文书,你连门都进不去。等着,我去请。”
他拿着案卷进了后堂。知府正批阅公文,王捕头在门外候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拿着。”王捕头把文书递她,“到了兵部客气些,别跟人起冲突。”
云珰珰把文书折好收起来,转身往外走,齐令旸已负手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下。
“你要去哪儿?”
“去兵部衙门找人问问。”
“兵部我也认识些人,同去。”
兵部衙门在东城,离京师衙门隔了四条街,步行约半个时辰。两人沿长街往东,街上已热闹起来,早点摊子冒着白茫茫的蒸汽,包子、馄饨、豆粥的香气混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驱散了清晨的冷意。
兵部衙门已在眼前,朱漆门楣悬着金字匾额,门前两座石狮子比赵府的还壮硕,威风凛凛地蹲守着。门口当值的兵丁原本懒洋洋靠在门框上晒太阳,见有人来,才慢悠悠站直了身子。
云珰珰上前亮出腰牌与知府文书,领头的兵丁看了一眼,又瞥了瞥齐令旸,将文书还回,侧身让开:“二位请进,有事可找里头的主事。”
衙门里头比外头更显阔朗,穿过影壁是青砖铺就的大院,扫得一尘不染。五间阔的正堂飞檐翘角,气派远胜京师衙门,两侧厢房挂着“武选”“职方”“车驾”“武库”的木牌,穿官袍的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进出,彼此目不斜视。
云珰珰正琢磨该找谁问话,一个五十来岁的主事从正堂走出,见了他们,脚步顿了顿:“二位是?”
云珰珰再亮腰牌与文书:“京师衙门捕快云珰珰,奉命查案,想请教几位大人几句。”
主事看罢文书,朝西厢房抬了抬下巴:“那边是武库清吏司,赵大人的事归那儿管。找刘主事吧,他在兵部最久,知道的多。”
刘主事是个干瘦老者,坐在武库清吏司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账册蹙眉。他穿一件半旧青布官袍,领口磨白,袖口沾着墨渍。听明来意,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着。
“周恒啊。”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出事。”
云珰珰在他对面坐下:“刘主事这话怎讲?”
刘主事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似是怕被人听见:“周恒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前年管军械调拨,账目弄得一塌糊涂,赵大人查出来,罚了他半年俸禄。打那以后,他就记恨上了,逢人就说赵大人苛待下属、不近人情。”
“除了这事,周恒在兵部还有别的问题吗?”
刘主事轻哼一声,手指又叩了两下桌面:“问题多着呢。这人手脚不干净,爱占小便宜。去年有人送他几匹布,他二话不说就收了;前年有军需商请他吃了顿饭,他回来就吹嘘人家是他‘铁杆兄弟’。一个从七品主事,俸禄就那么点,日子却过得比谁都滋润——钱从哪儿来的?”
云珰珰一一记下,又问:“若此案需您上公堂作证,您愿意吗?”
刘主事毫不犹豫点头:“愿意。我刘某人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上公堂。周恒那点破事,我早看在眼里,只是碍于同僚情面没说,如今衙门查案,我自然知无不言。”
从武库清吏司出来,云珰珰又去了职方清吏司。姓陈的郎中正整理文书,听闻查周恒的案子,放下手中活计,给二人倒了杯茶。
“周恒这人,”陈郎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放下,“不能说一无是处,却实在不讨人喜欢。”
“不太讨人喜欢?”云珰珰重复道。
陈郎中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他在兵部这些年,跟谁都处不来,不是嫌人不尊重他,就是嫌人挡他的道。赵大人罚他俸禄那事,他闹了好一阵子,到处说赵大人公报私仇、故意刁难。可那批军械账目我们都看过,确实是他的错,赵大人罚得合情合理。”
“那您觉得,周恒告赵大人受贿,可信吗?”
陈郎中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说实话,不信。赵大人在兵部多年,一向清廉自守,从没听过他收过谁的东西。反倒是周恒,平日就爱占小便宜,这次告赵大人,八成是怀恨在心、挟私诬告。”
“您愿意上堂作证吗?”
“愿意。”陈郎中点头,语气笃定,“赵大人的清白,不能就这么被糟蹋了。”
接下来又问了几人,说法大同小异——周恒在兵部口碑极差,贪小便宜、人缘寡淡,因被赵景洪罚俸而怀恨在心;而赵景洪则清正廉洁、处事公道,从无半点污点。
问到第五人时,姓吴的主事主动凑过来,压低声音:“周恒你们可得好好查,他在兵部这些年,明里暗里拿了不少好处。有一回我亲眼见他收了军需商人的银子,虽不多,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谁知道他到底拿了多少?”
云珰珰一一记下,心里反复打鼓——这么多人说法一致,难道周恒真的有问题?
从兵部出来时已是午时,云珰珰站在台阶上翻完笔录,抬头看向齐令旸:“没想到兵部这么多人都不信周恒的话。”
齐令旸点头:“看来周恒在兵部人缘确实差。”
云珰珰合上笔录:“赵府那边,明天再去一趟。”
“还去?”齐令旸问。
“去。”云珰珰语气坚定,“那天管家说赵大人、赵夫人都不在,可这么些日子了,总该回来了。当面问问,毕竟赵大人才是被告,不能不听他的说法。”
齐令旸点头应下,二人沿长街往回走。午时的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街上行人比清晨更多,挑担的、赶车的、牵马的往来穿梭,青石板路被踩得噔噔作响。
云珰珰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怀疑错人了?”
齐令旸偏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眸子亮得惊人,神色却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格外认真。
“那天去赵府,管家拦着不让进。若赵大人真问心无愧,为何要躲着不见?”
“也许……他是真的不在家。”
“你信吗?”
齐令旸没有回答。云珰珰沉默片刻,又道:“兵部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周恒贪小便宜、记恨赵景洪、挟私诬告——若这些都是真的,那案子就是周恒在搞鬼。”
“可赵府那边呢?”齐令旸开口,“管家拦路,你心里不也一直存着疑?”
云珰珰停下脚步,望着齐令旸。他也随之驻足,目光恳切:“两边都有疑点,却又都不通透。”
云珰珰默念这话,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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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东边,一处毫不起眼的深宅。
书房内暗得发沉,门窗紧闭,只南面那扇窗开了一道细缝,一线冷光斜斜透进来,落在书案上,映出浮尘微动。书案后立着个老者,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他背对着门口,面朝窗缝,微微偏头,似在看窗外的老槐树,又似在沉思,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寂。
他身后,一个中年男子弓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脑袋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府的东西,搬走了?”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敛,无半分波澜。
“搬、搬走了。”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语气却藏着紧张,“连夜搬得干干净净,库房扫了三遍,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老者未接话,指尖在书案边缘轻轻一叩,“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听得中年男子心尖一颤。
“聚源号的人呢?”
中年男子连忙应声:“姓孙的不敢乱嚼舌根。小人已经敲打过他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攥在咱们手里,他分得清轻重,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吐半个字。”
老者指尖又叩了一下,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带着淡淡的威压:“兵部衙门那边,妥当了?”
中年男子腰板下意识挺了挺,语气里掺了些邀功:“都安排妥了。小人买通了武库、职方两司的几个老吏,都是些人微言轻却知根知底、说话有人信的主。他们只需说几句周恒的坏话,就能得一大笔钱,个个都乐意得很,还有两个主动要多帮着说几句——反正周恒平日待他们也刻薄,正好借机会报私仇。小人问过,他们都愿意上堂作证。”
老者沉默片刻,依旧未回头,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中年男子连忙续道:“周恒那边也好办。他本就贪小便宜,小人先给了他五百两,许诺他认罪后再给五百两。诬告不过是小罪,他攒这一千两易如反掌,自然肯听话。”
听到“贪小便宜”四字,老者微微侧过头,一声“嗯?”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中年男子后背发紧。
下一秒,老者缓缓转过身,目光未落在中年男子身上,反倒落在书案上那盏未点的烛台上。他脸上无半分表情,眉头却微微蹙起,周身的寒气更重了些。
“喜欢贪小便宜的,”他开口,声音稍提,字字冷硬,“只有他一人吗?”
中年男子吓得腿一软,连忙躬身作揖,声音都带了颤:“主人恕罪!小人先前一时糊涂,绝不敢误了主人的大事!小人这条命是主人给的,愿做牛做马报答恩情,绝无二心!”
老者未再言语,重新转回身,面朝那道窗缝。冷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地上,像一柄蛰伏的刀。
中年男子僵在原地,依旧弓着身子,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连抬手擦汗的胆子都没有。
死寂漫延了片刻,老者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沉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下去吧。盯着兵部那边,半点岔子都不能出。”
“是!小人这就去办!”
中年男子如蒙大赦,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响。门合上的瞬间,他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慌忙抬手擦去额上的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书房内,再归死寂,只剩那道冷光,依旧斜斜落在书案上,映着老者孤冷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