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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此事不简单
公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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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上的人渐渐散了。衙役们收拾着堂上的东西,师爷在整理案卷,赵景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门外的阳光里。
云珰珰站在堂下,手里还攥着那份笔录,指节微微泛白。齐令旸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有动。
“‘七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云珰珰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比平时凝重,嘴角没有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颌微微收紧,像是在想一件很重的事。
“珰珰,你也想到了吧?”齐令旸偏头看她,语气比平时低了些,“算上之前的王陆、老苗,这是第三次听到七爷的名字了。似乎每一次都和朝廷官员的案件有关。”
云珰珰点头,把笔录折了两折,攥在手里。她想起醉月坊案里王陆临死前提到“七爷”时的恐惧,想起赌坊案里苗铁认罪时那句“七爷说这些钱我就算拿了也没命花”,想起刚才周恒在堂上说出这两个字时那张煞白的脸。
“没错。”她说,声音比平时沉,“前两次我只当是巧合,这次他能指使周恒诬告兵部侍郎,还能让周恒如此恐惧,可见他的势力很有可能已渗透朝堂。”
齐令旸沉默了一瞬。院子里传来衙役扫地声,沙沙的,一下一下,在午后的安静里显得很清晰。
“此事事关重大,绝非我们能擅自做主。”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些,“我要先回去跟我爹说一下这事,看他对此有什么看法。”
云珰珰眼中闪过赞同:“好,事不宜迟。”
齐令旸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府吧。”他说,“有些案情的细节,你比我更清楚。”
云珰珰愣了一下。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去镇北侯府?见他父亲?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也不是紧张,就是……不太对劲。她跟齐令旸一起查案是查案,去他府上算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我就不去了吧,你回去跟侯爷说就行了。”
齐令旸看出了她的犹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抹不正经的弧度又回来了。
“犹豫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丑妇终须见家翁。”
云珰珰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瞪着他,又气又恼,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娇嗔,“谁是丑妇?什么见家翁?你别乱说!”
齐令旸被她拍得往后缩了缩,但脸上的笑意没收住,反而更深了。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他的语气软下来,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你必须跟我回府,把案情说清楚。这事不是闹着玩的,我爹要是问起来,我一个人说不明白。”
云珰珰瞪了他两息,把目光收回去,低头整理了一下腰带。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脸上的红已经退了一些。
“那……那我回去换身衣裳。”她的声音小了些,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意味,但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意思。
“我在衙门口等你。”齐令旸说,转过身往外走,步子轻快。
云珰珰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往家里走去。
云珰珰回到家里,脱下皂衣,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褙子,外面罩了银灰色的比甲,腰间系了一条豆绿色的绦带。她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发间插着的仍是那支紫檀木簪——自打齐令旸送了之后,她就再没用过别的簪子。
她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转身出了门。
齐令旸果然等在衙门口。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捧着的那个手炉递了过去。
“拿着,外面冷。”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手炉外面裹着棉布套,暖烘烘的,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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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在东城长宁街,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比赵府的还大一圈。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镇北侯府”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秦风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齐令旸和云珰珰过来,微微躬身,什么也没说,侧身引路。
穿过影壁,走过一条不长的甬道,就到了正堂。镇北侯齐衍已经坐在里面了。
云珰珰跨进门槛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她见过不少大场面,审过犯人,闯过赌坊——但见一个侯爷,还是头一回。
镇北侯齐衍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穿了一件玄青色的棉袍,领口露出里头的素白中衣,腰束黑革带,脚蹬皂靴。虽是在家中,衣着依然整齐利落,没有半分松懈。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宇间与齐令旸有几分相似,但比他多了几分沉郁和威仪。
“爹,”齐令旸拱手,“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京师衙门的云捕快。”
云珰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京师衙门捕快云珰珰,见过侯爷。”
齐衍颔首,微微一笑:“云捕快不必多礼,坐吧。”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客气。
云珰珰应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齐衍转向齐令旸:“什么事,说吧。”
齐令旸把最近几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醉月坊命案里王陆提到的“七爷”,赌坊案里苗铁认罪时说出的“七爷”,以及今天公堂上周恒亲口供出的“七爷”。他说的时候,云珰珰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王陆暴毙的时间、苗铁认罪时的异常平静、周恒说出“七爷”后赵景洪那个转瞬即逝的表情。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自然流畅。
齐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沉默了片刻。
“这几个案子,确实不像是偶然发生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而且都涉及到六部的官员——吏部、户部、兵部,都有人在里面。”
“爹也觉得有问题?”齐令旸问。
齐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齐令旸一眼,又看了看云珰珰,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事不简单,也不是你们能处理的。”他说,“我觉得,你可以去找一下袁伯父。”
“袁伯父?”
“袁海平,当朝宰相。”齐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现在官至宰相,圣上对他也甚是倚重。你们去找他,把这些案子从头到尾说一遍,听听他的意见。”
齐令旸和云珰珰对视了一眼。
“好。”齐令旸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
齐衍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在云珰珰起身行礼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瞬——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云珰珰没有注意到。但齐令旸注意到了,他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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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府在皇城根下,比镇北侯府气派得多。门前两座石狮子比人还高,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的匾额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的,字迹遒劲有力。
齐令旸递了帖子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管家就迎了出来,躬着身子把两人往里请。
袁海平在书房见的他们。
他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茧绸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素色丝绦,整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不怒自威。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公文,旁边是一盏还没点的烛台,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显然刚才还在批阅文书。
“令旸来了。”袁海平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目光落在齐令旸身上,带着一丝长辈的慈和,“你爹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从边关回来之后,整天往京师衙门跑,也不嫌累。”
齐令旸笑了笑,拱手行礼:“袁伯父,侄儿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袁海平的目光移到他身后的云珰珰身上,微微挑了一下眉。
“这位是?”
“京师衙门捕快云珰珰。”齐令旸侧身让出云珰珰,“这些日子,侄儿一直在跟她一起查案。今日来,也是为了这几个案子的事。”
云珰珰上前行礼:“云珰珰见过袁大人。”
袁海平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两人坐下:“说吧,什么案子,让你们专程跑这一趟。”
齐令旸坐下来,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从醉月坊命案开始,到赌坊案,再到今天的兵部侍郎案,把三个案子里的“七爷”线索串在了一起。他说的时候,云珰珰偶尔补充一句——比如王陆死前的异常、苗铁认罪时的平静、周恒说出“七爷”后赵景洪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袁海平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越叩越慢,像是在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齐令旸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袁海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未点的烛台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们刚才提到的几个官员——吏部侍郎钱明远、户部郎中李修文、兵部侍郎赵景洪,这三个人,我都有印象。”
齐令旸和云珰珰对视了一眼。
“袁伯父认识他们?”
“不是认识。”袁海平摇了摇头,手指在书案上又叩了一下,“是日前在朝堂上,有几位官员联名上奏,推荐一位十几年前被罢免的官员重新入仕。我拦下来了。你刚才提到的这三个人——钱明远、李修文、赵景洪——都在联名的名单里。”
齐令旸的身体微微前倾:“十几年前被罢免的官员?谁?”
袁海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
“柳承业。”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沉了下来,“前吏部尚书。十几年前,他利用职权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被我当时掌握了罪证,告到御前。先帝震怒,罢了他的官,抄了他的家。”
“抄家?”云珰珰问,“查出了多少?”
袁海平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只查出一万两白银。一个卖官鬻爵多年的侍郎,不可能只有这么点。但大理寺翻了个底朝天,再也找不到更多的赃银。此案便这么结了。”
齐令旸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那笔银子被藏起来了?”
“藏没藏,我不确定。”袁海平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但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被罢官之后,表面上闭门思过,这些年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动静。可你们刚才说的那几个案子——每一个都有人被拿捏,每一个都牵扯到朝中官员。而这些人,恰恰又都在联名推举他的奏疏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齐令旸和云珰珰脸上各停了一瞬。
“这个‘七爷’,跟柳承业之间,恐怕脱不了干系。”
齐令旸的表情凝重起来:“袁伯父的意思是……?”
“我现在还不能断定什么。”袁海平摇了摇头,“但这件事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多想。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您说。”
“私下查一查柳承业——他这些年在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可能跟你们查到的那些案子有关联。”袁海平的语气郑重起来,“此事不能声张,朝堂上的人,我还不清楚谁是干净的。你们查的时候,务必小心为上。”
齐令旸和云珰珰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袁伯父放心,侄儿一定尽心竭力。”
“袁大人放心,下官必定全力配合。”
袁海平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了,正事说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齐令旸身上,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令旸,你留下,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说。”
齐令旸愣了一下,看了云珰珰一眼。云珰珰会意,行礼退了出去,管家引着她到偏厅喝茶。
书房里只剩下袁海平和齐令旸两个人。
袁海平靠在椅背上,看着齐令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云捕快,你跟她一起查案多久了?”
齐令旸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答道:“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小半年了。”
袁海平点了点头:“你爹上次来我这儿喝茶,说你整天往衙门跑,连府里的事都不管了。看来不是办案子办得勤,是有人让你想往衙门跑吧?”
齐令旸的耳朵红了一点,但没否认。他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跟别人不一样。”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有她在的时候,干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袁海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去吧。查柳承业的事,务必小心。有什么进展,随时来告诉我。”
齐令旸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袁海平在身后说了一句:“令旸。”
齐令旸停下来,回头。
“那姑娘不错。”袁海平的语气很平淡,“好好待人家。”
齐令旸的耳朵又红了一点,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