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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死不悔改 庄子外 ...


  •   庄子外围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云珰珰和齐令旸带着大理寺的捕役们靠近时,竹林里安静得不太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齐令旸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不对。”他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太安静了。”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寂静。
      密集的箭雨从两侧竹林里倾泻而出,遮天蔽日,箭头还泛着幽幽的蓝光。
      “小心,有埋伏!” 大理寺寺正陈大人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捕役应声倒地,一个被射中肩窝,一个被射穿小腿,惨叫声在竹林间回荡。陈大人一把拽住身边年轻捕役的后领,将他拖到一棵粗竹后面,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竹子上,箭尾嗡嗡震颤。
      齐令旸拔刀出鞘,刀光连闪,磕飞了射向云珰珰的三支箭。云珰珰矮身躲在一棵粗壮的竹干后面,呼吸急促但没有慌乱,快速扫了一眼箭矢飞来的方向。
      “左边五个,右边至少八个!”她压低声音报出判断。
      “秦风,护住她!”齐令旸丢下这句话,身形已经窜了出去。
      竹林里立刻响起了刀剑碰撞的声音。齐令旸的刀法凌厉刚猛,每一刀都带着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杀意。第一个黑衣人从竹子上跃下,长刀直劈他的头顶——齐令旸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过那人的手腕,刀刃切入骨缝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被齐令旸一脚踹飞出去,撞断了身后的竹子。
      但死士不止一个。左边竹林里至少有五个人,他们没有因为同伴倒下而退缩,反而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了上来。齐令旸以一敌五,刀光在竹影间闪烁,金属碰撞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他不退反进,每一刀都简洁利落,从最刁钻的角度砍向对方的要害。
      一个死士从侧面偷袭,长刀直刺他的后腰。齐令旸头也不回,左手反手抓住刀刃,掌心被割破的剧痛没能让他松手,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将那人拽到身前,右手的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双眼一翻,软倒在地。
      剩下的三个死士对视一眼,眼中虽闪过一丝惧意,但随即又咬着牙冲了上来。
      右边竹林的战斗更加惨烈。大理寺的捕役们虽然训练有素,但这些死士是柳承业精挑细选的亡命之徒,出手狠辣决绝,招招致命。一个年轻捕役被死士的长刀划过大腿,血喷涌而出,他咬着牙还想继续战斗,被身后的同伴一把拖到后面。另一个捕役被砍中了手臂,刀掉在地上,他赤手空拳地扑上去抱住死士的腰,被对方用刀柄猛砸后脑,当场晕了过去。
      秦风护在云珰珰身边,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替她挡下了好几支冷箭。他的刀法偏轻巧灵活,面对死士不要命的猛攻,渐渐有些吃力,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云捕快,您往后退一点!”秦风咬着牙,一刀逼退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死士。
      云珰珰没有逞强,她知道自己那点功夫在这种场合只会添乱。她紧紧贴着竹干,一动不动,目光越过秦风的肩膀,看着齐令旸在人群中厮杀。
      大理寺的捕役们三人一组,与死士缠斗在一起。这些死士虽然凶狠,但毕竟人数有限,被训练有素的捕役们分割包围后,渐渐落了下风。
      齐令旸杀穿了左边的一群人,浑身浴血,像一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他的右臂旧伤崩裂,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掌心里那道徒手抓刀刃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他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最后一个死士被两名捕役合力按倒在地,刀被踢飞,人被打晕。
      竹林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死士的,也有大理寺捕役的。活着的人喘着粗气,有人蹲在地上包扎伤口,有人靠着竹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陈大人清点了一下人数,脸色铁青:“死士死了十几个,咱们折了三个兄弟,伤了七八个。没时间管了,先进庄子。”
      齐令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庄子的大门上。
      -
      庄子的大门紧闭。齐令旸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上了。
      “撞开。”陈大人一挥手,两个捕役抬着一根粗木桩,两下就把门撞开了。
      门洞大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几丛枯竹靠着墙角,正堂的门敞开着。
      云珰珰正要迈步,齐令旸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里面不知道还有什么。”他压低声音,“我先走。”
      “柳福的家人在里面。”云珰珰看着他,“我答应过他。”
      齐令旸看了她一息,松开了手。
      “跟在我后面。不对劲就往外跑,别回头。”
      云珰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庄子。陈大人带着大理寺的捕役们涌入院子,迅速控制了各个角落。
      齐令旸走在前面,踏上正堂的台阶,迈过门槛。云珰珰紧随其后。
      正堂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画。地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
      柳承业就坐在正中的长案后面。
      这是云珰珰第一次见到这个在暗处经营了十几年的幕后之人。他大约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端正的轮廓,但眼窝深陷,眼底带着一层灰败的青黑色,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不见一丝乱发。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神态平静,像坐在自家书房里会客。面前的案上摆着一杯酒,一盏烛台,烛火旁搁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线香。
      他的身后,厅堂东侧的柱子上绑着三个人——一个妇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八九岁的女童。嘴里塞着布条,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妇人看到有人进来,拼命挣扎,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渗出血来。
      那是柳福的家人。
      柳承业的目光越过云珰珰和齐令旸,落在他们身后正在控制院子的捕役们身上,随即收回,看了云珰珰一眼,又看了齐令旸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云珰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向他,声音沉而冷:“柳承业,你涉嫌谋害朝廷命官、豢养死士、蓄意行刺——现奉旨拿你归案。”
      柳承业没有看她的刀,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酒色微黄,映着烛火,像是深秋的月光。
      “十几年前,”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先帝下旨让大理寺捉拿我,我也是这样坐在堂中,等人来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云珰珰脸上,那目光平静得有些瘆人,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那一次,我跪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卡了砂砾,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屈辱。
      “跪在金殿上,跪在满朝文武面前。头上的官帽被摘了,身上的官袍被扒了,像一条狗一样,被人逐出了宫门、罚没了家产。”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攥得泛白,指腹几乎嵌进酒杯的杯沿,眼底的寒凉渐渐翻涌成戾气。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跪第二次。”
      齐令旸的手按在刀柄上,双眼死死地盯着柳承业。
      柳承业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嘲讽和决绝。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举到眼前,指尖微微摩挲着杯壁,目光沉沉地端详着杯中微黄的酒液。
      “云捕快,齐小侯爷,我这一辈子,做过尚书,也做过阶下囚。享过荣华富贵,也尝过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筹划了十几年,织了一张网,网住了半个朝堂。眼看就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他顿住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不甘,是愤懑,指节的白与眼底的红形成刺眼的对比
      “就差一步。”
      沉默了几息,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从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瞳孔微微放大,目光灼灼得吓人。
      “就差一步!”
      这几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十几年积压的不甘和怨毒,嘶哑又沉重,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我柳承业,”他一字一顿,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不会再跪着上公堂。”
      话音落下,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齐令旸见状连忙扑上去想抢了他的酒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酒液入喉,只见柳承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酒杯时,手已经有些不稳了。
      毒酒发作得很快——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迅速发紫,额角的青筋暴起,扭曲着,透着一股濒死的狰狞。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枯木,眼底的倔强丝毫未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齐令旸脸上,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因为肌肉僵硬,变成了一个扭曲又诡异的弧度,眼底藏着几分不甘的挑衅。
      “齐小侯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齐令旸没有说话。
      “我算计了一辈子……”柳承业的声音开始发颤,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光渐渐涣散,却还残留着一丝算计的冷意,“算计过袁海平……算计过满朝文武……到头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根燃了一半的线香,用尽力气吹了吹香头,红光骤然一亮,映得他惨白的脸忽明忽暗。
      “知道这庄子底下有什么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五年前……我买下这庄子那天……就在地窖里埋了火药……”
      齐令旸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要同归于尽?”云珰珰的声音发紧,不知觉地后退了一步。
      柳承业没有回答,嘴角挂着血痕,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他弯腰从桌下扯出一截引线,指尖颤抖着,却异常迅速地点燃……
      “我输给的,不是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气若游丝,却带着一股不死心的怨怼。
      “是这该死的命。”
      “嗤——”
      引线燃了。火花沿着细线窜入地板下面的黑暗,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柳承业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近乎解脱的轻松。
      “走!”齐令旸一把拽住云珰珰的手腕。
      “人质!”云珰珰甩开他的手,冲向那根柱子。
      齐令旸咬了咬牙,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柳承业看着男女主在拼命地解开那些绳子,他笑了,那笑声不大,嘶哑而低沉,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在这充满火药嘶嘶声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不及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嘴角溢出的血已经滴满了衣襟,“引线烧到地窖……只需要几息的时间……你们跑不掉的……都跑不掉的……”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
      “一起死……都跟我一起死……”
      嘶嘶声还在继续。
      云珰珰扶着妇人,一手拉着女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挪。齐令旸把少年推出门外,转身回来接应她。
      “快!”
      他一把接过妇人,半拖半拽地往外冲。云珰珰抱起女童,跟在他身后。
      身后,柳承业的笑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疯狂,像是濒临崩溃的野兽嘶吼。
      嘶嘶声——忽然停了。
      云珰珰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她听到了——那嘶嘶声没有了。
      不是因为她离得远了听不见,而是真的没有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柳承业也听到了。
      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断了喉咙的野兽。他的头猛地抬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地板下面那条引线延伸的方向,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随即被浓浓的困惑取代,困惑又迅速翻涌成不敢置信,瞳孔骤缩,眼底满是惊愕。
      “不……”
      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像灌了铅,毒酒已经夺去了他大半的力气,身体晃了晃,重重跌回椅子里。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案的边缘,指甲硬生生断裂,渗出血来,染红了案面,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板,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不可能……不可能!”
      引线灭了。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冲天,没有灰飞烟灭。只有一片死寂。
      柳承业的脸扭曲了。
      毒酒的痛苦已经让他的脸变形了,而另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崩溃,让他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为、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云珰珰脸上,眼底不再是方才那种偏执的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不是求她救他,而是求一个答案。
      但云珰珰给不了他答案。
      柳承业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盯着那两个年轻人和那几个被他当作人质的妇孺,盯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逃出这座庄子,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裂。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歪向一侧,最后靠在了椅背上。
      眼睛还睁着,里面没有了任何光亮。
      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还在呢喃着“不可能”。
      死不瞑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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