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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一 侯府宴客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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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城,春风已暖。柳絮在空中轻轻飘荡,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风吹散。街边的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鹅黄色的光。
镇北侯府的朱漆大门外,停满了轿子。
今日,镇北侯府设下了宴席,大宴亲朋,庆贺小侯爷被陛下封为大理寺少卿。
云珰珰站在门房递了帖子,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她今日穿了一袭淡雅的水红色春衫,料子是轻软的杭绸,领口绣着几朵素白的兰草,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水嫩。青丝半挽,用一根紫檀木簪松松别住——梅花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支簪子是齐令旸雕的,自打收下这份礼物后,她就一直戴着。
引路的小厮领着她穿过影壁,走过甬道,一路往正堂方向去。还没到正堂,花厅里的说笑声就已经传了出来。今日镇北侯府大宴亲朋,明面上是“庆贺小侯爷擢升大理寺少卿”,可不少官员心里都打着自家的小算盘——借着庆贺之名,把自家适龄的女儿带了来,盼着能入小侯爷的眼,好攀上镇北侯府这门亲家。
花厅里坐着七八位年轻姑娘,个个珠围翠绕、盛装打扮。有穿石榴红褙子配赤金步摇的,有穿藕荷色衫裙缀东珠耳坠的,有穿碧色罗裙戴点翠簪子的,一个比一个精致,一个比一个艳丽。她们身边的丫鬟手里捧着茶盏、帕子、团扇,伺候得殷勤周到。
云珰珰的水红色春衫在那一堆绫罗绸缎里,显得素净得有些扎眼。
安静了一瞬。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姑娘最先收回目光,用团扇掩着嘴角,侧头跟旁边的绿衣姑娘耳语了一句。绿衣姑娘上下打量了云珰珰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紫檀木簪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也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但云珰珰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句。
“……哪家的?怎么这般素净……”
“……头上连支银簪子都没有……”
“……许是哪个小官的女儿,来碰运气的……”
云珰珰面不改色,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在一张靠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端起丫鬟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不是因为那些窃窃私语。
而是她忽然意识到——齐令旸每天见的,就是这些人吗?这些珠围翠绕、笑语盈盈的贵女们,她们的父亲打着庆贺的旗号把她们带来,打的什么算盘,她不是不明白。
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这时,花厅里忽然又安静了。
比方才她进来时更安静的那种安静——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同一瞬间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云珰珰抬起头。
齐令旸从正堂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脚蹬皂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袍子的料子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口露出一圈素白中衣,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系着鹅黄色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肩宽腿长,通身上下没有堆砌的珠玉,却自有一股高门贵公子的矜贵气度。
跟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云珰珰愣了一下。
她见过他穿锦袍、穿大氅、穿箭袖、穿常服,但从未见过他穿得这般正式。那身宝蓝色的锦袍将他整个人衬得清隽挺拔,像一柄入了鞘的好刀——锋芒内敛,却压都压不住。
花厅里那些贵女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粉色褙子的姑娘手里的团扇停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齐令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绿衣姑娘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微微侧了侧脸,露出自以为最好看的角度。坐在最里面那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姑娘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迎上去,又碍于礼数生生忍住了,只站在原地,眼波流转,朝他盈盈一笑。
云珰珰看着那些毫不遮掩的目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气,也不是恼,就是……不太舒服。像喝了一口放多了醋的汤,酸溜溜的,堵在嗓子眼。
齐令旸谁都没看。
他的目光从踏进花厅的那一刻起,就锁在了云珰珰身上。
他穿过那些珠围翠绕的贵女们,穿过那些殷勤热络的目光,一步都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云珰珰面前。
那些还在给小侯爷暗送秋波的姑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齐令旸在云珰珰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来了。”他说。
云珰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忽然就散了,像冰块遇见了热水,化得干干净净。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脸颊。
“嗯。”她站起来。
齐令旸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将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抽不回去。
“走,我带你去见我爹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透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开心,而且他把她的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告什么。
花厅里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声音明显大了几分,也没有再用团扇遮掩。
“她是谁啊?”
“小侯爷怎么……”
“那女的是谁家的?”
粉色褙子的姑娘团扇掉在了地上,丫鬟赶紧捡起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绿衣姑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还翘着,但眼底的光已经灭了。穿石榴红褙子的姑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不甘,最后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云珰珰被齐令旸牵着走出花厅的时候,余光扫过那些贵女们的脸——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解的,也有酸溜溜地撇着嘴的。
她忽然觉得,那些窃窃私语,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齐令旸牵着她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一路往正堂走。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今天真好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
云珰珰瞪了他一眼:“你也是,穿得跟新郎官儿似的。”
“今日是侯府的宴席,我总不能穿着那件到处蹭灰的旧袍子来吧?”齐令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打趣,“怎么,不习惯?”
云珰珰没接话,但嘴角没压住,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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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镇北侯齐衍和夫人田氏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
田氏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端庄温婉,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高门贵妇。她看见齐令旸牵着云珰珰进来,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齐衍倒也是面带着微笑,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爹,娘,”齐令旸松开云珰珰的手,但只是换了个姿势——改握为扶,手掌轻轻搭在她腰后,“这是京师衙门的云捕快,云珰珰。上次我跟你们说过的,在柳承业的案子里,多亏了她。”
云珰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云珰珰见过侯爷、夫人。”
田氏立刻站了起来,亲自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遍,眼里满是欢喜。
“哎哟,这就是云姑娘啊!”田氏拉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旸儿在家里提了你好多次,我早就想见你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田氏把她拉到自己的席位旁边,按着她坐下。云珰珰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齐令旸被父亲叫到另一边去坐了。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一直往这边飘,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齐衍看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
齐令旸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酒杯,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云珰珰那边瞟。
宴席一人一席。男客们在正堂东侧,女眷们在西侧,中间隔了一道屏风,但屏风是透雕的,能隐约看见对面的人影。
云珰珰放下筷子:“回夫人,十六了。”
“十六,好年纪。”田氏点了点头,又问,“家中父母可好?”
“家父以前也是衙门的捕快,后来伤了腰,退下来了。家母在家操持家务,身体都还硬朗。”
田氏听了,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不满的表情,反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捕快是辛苦差事,为民除害,积善之家。你父亲能把你教得这般能干,可见是个正直的人。”
云珰珰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田氏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随口一提:“云姑娘,你……可曾许配了人家?”
云珰珰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连脖颈都泛起了薄红。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田氏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但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没有。”云珰珰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她低下头,恨不得在桌案底下找个洞钻进去。
田氏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好,好。”
就两个字,但云珰珰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让人脸红。
她偷偷抬眼,隔着那道透雕屏风,看见齐令旸正往这边看。他的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笑容从宴席开始就没停过。
云珰珰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她觉得烫,从嗓子一路烫到心口。
田氏又问了几个问题——平日里喜欢吃什么、闲暇时做什么、在衙门当差累不累。云珰珰一一作答,渐渐不那么紧张了。田氏说话温柔和煦,没有半点高门贵妇的架子,跟她聊起天来就像长辈在跟晚辈拉家常,舒服得让人忘了这是在镇北侯府的宴席上。
“云姑娘,”田氏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旸儿说你替他挡过一个杀手?”
云珰珰一愣,随即想起了那晚巷口的事。
“那不是……”她连忙解释,“那不算挡,就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捡了根木棍——”
“木棍?”田氏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你拿木棍帮他打退了杀手?”
云珰珰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杀手不是被我打退的,是被齐令旸打退的,我只是在旁边敲了一下膝盖”,但田氏已经一脸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田氏的眼眶甚至微微泛红,“旸儿从小到大,我这个当娘的最担心的就是他。边关五年,我日日提心吊胆,就怕他有个闪失。如今他回京了,又遇上你这么一个肯拿木棍替他挡刀子的姑娘——”
“夫人,真的不是——”
“你救了他一命,就是我们齐家的恩人。”田氏说得郑重其事,完全不给云珰珰解释的机会。
云珰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一眼屏风那边——齐令旸正低着头喝酒,眼神却一直偷偷往她这边瞄。
她忽然明白了。
那晚的事,他回去之后跟父母说的版本,跟事实肯定不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把齐令旸骂了三遍,但脸上的红晕怎么都退不下去。
田氏还在说:“云姑娘,以后常来府里玩,别见外。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云珰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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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齐令旸送云珰珰出来,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晚风带着春日的暖意,吹在脸上,温柔得像在耳边低语。
“你今天跟我娘聊得挺好的。”齐令旸先开口,语气随意,但嘴角翘着。
云珰珰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你娘说了什么?”
“什么说了什么?”
“那晚的事。巷口,杀手。”云珰珰盯着他,“你跟你娘说,是我替你挡的?”
齐令旸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确实替我挡了,那根木棍不是你敲的吗?”
“我那是敲了一下膝盖!”
“那也是挡了。”
云珰珰深吸一口气,想反驳,但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又气又好笑。
“齐令旸,”她说,“你这个人,嘴上就没几句正经的。”
齐令旸笑了笑,没有还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柔皎洁。街边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
“珰珰。”齐令旸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嗯?”
“今日你也见了,花厅里那些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往后,怕是还会有不少这样的场合。”
云珰珰没有说话。
“我爹我娘那边,你也见了。”齐令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他们很喜欢你。”
云珰珰的耳根又红了一点。
“以后,”齐令旸说,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声音不高不低,“我若是得闲,便去衙门寻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没有承诺,没有誓言,甚至算不上什么正经的表白。
但云珰珰听懂了。
他说的“以后”,不只是明天,不只是后天。是往后许许多多的日子。
她低下头,看着月光下两人并肩的影子。
“……嗯”,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齐令旸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起了她的手,跟她并肩走。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槐花的清香。
秦风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几乎要融在一起的影子,默默地把目光移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今晚的月色,确实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