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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雪夜刃 狼烟再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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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再起时,是七日后。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关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尖锐的哨箭划破天空——敌袭。
李重戟冲出营帐时,天策军已整装列队。破军枪在手,铁甲未及系紧,他翻身上马,赤红的战袍在还未散尽的夜色里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多少人?”他勒马问斥候。
“至少三千骑!是狼牙军精锐,披重甲,配弯刀!”斥候声音嘶哑,“已过黑石滩,距关不足二十里!”
二十里。骑兵冲锋,不过一刻钟。
李重戟抬眼看向关墙。苍云军的玄黑旗帜已在城头升起,人影跑动,巨盾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赵青!”
“在!”
“带一千骑兵,随我从东门出,侧击敌阵。”李重戟语速极快,“其余人上关墙,弓弩准备,听苍云军号令。”
“将军,东门外地势开阔,无险可据——”赵青急道。
“所以要快。”李重戟打断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天策骑兵,“狼牙军善冲阵,若让他们逼近关墙,重甲步兵登城,死伤必重。我们要在他们列阵冲锋前,打乱他们的阵脚。”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此去凶险,若有不愿者,可留关内守城。”
无人后退。
千骑静立,只有战马喷鼻的声响和铁甲摩擦的细碎声音。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在火把光里绷紧,眼神却都亮着。
李重戟不再多言,长枪一振:“开东门!”
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李重戟一马当先,千骑如赤色洪流涌出关隘,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雾。
关外,天光渐亮。
雪原在微明的天色里呈现出冰冷的灰白。远处,黑压压的骑兵群正快速逼近,马蹄声如闷雷滚地,震得雪面都在颤抖。
李重戟在奔马上回望了一眼。
雁门关城墙上,玄黑旗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垛口。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面巨盾的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燕横戈。
他收回目光,握紧长枪。
三千对一千。重甲对轻骑。这本是悬殊之战。
但天策骑兵,从来不以人数论胜负。
“锥形阵!”李重戟高喝,“随我——凿穿!”
千骑骤然加速。破军枪平举,枪尖指向前方滚滚而来的黑色潮水。距离急速缩短,已能看清狼牙骑兵狰狞的面甲,能听见他们冲锋的嘶吼。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放箭!”
关墙上,苍云军的弓弩齐发。箭雨越过天策骑兵的头顶,落入狼牙军阵中,顿时人仰马翻。但重甲骑兵冲锋的势头太猛,箭矢只能阻滞最前排,后面的骑兵依然如铁流般涌来。
三十步。
李重戟看见了冲在最前的狼牙将领——身形魁梧如熊,披双层铁甲,手持一柄夸张的□□,刀锋在晨光里泛着血光。
就是他了。
“杀——!”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金属碰撞的巨响、战马嘶鸣、骨头碎裂、刀刃入肉——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战场上唯一的乐章。李重戟长枪如龙,一枪挑飞迎面冲来的骑兵,战马不停,直扑那狼牙将领。
对方也看见了他。□□带着呼啸的风声劈来,力道之大,空气都仿佛被斩开。
李重戟侧身,枪杆横架。
“铛——!”
巨响震耳欲聋。枪杆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又弹回。李重戟虎口崩裂,血瞬间染红枪杆。但他不退反进,借着战马前冲之势,枪尖贴着□□杆滑进,直刺对方面门。
狼牙将领猛然后仰,枪尖擦着面甲划过,溅起一串火星。□□回扫,砍向李重戟腰腹。
太快了。
李重戟已来不及回枪格挡。他猛地一蹬马镫,整个人从马背上跃起,凌空翻过刀锋,落地时枪尖已扎进对方战马的脖颈。
战马惨嘶着倒地。狼牙将领摔落马下,却瞬间翻身而起,□□横扫李重戟下盘。
李重戟后跃躲开,枪尖点地,稳住身形。两人在混乱的战场中央对峙,周围是厮杀的人马,血和雪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天策的小崽子,”狼牙将领啐出一口血沫,面甲下的眼睛凶光毕露,“有点意思。”
李重戟不说话,只是调整呼吸。虎口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滑腻腻的,但他握得很稳。
对方动了。
□□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劈来。李重戟这次没硬接,侧身滑步,枪尖从诡异的角度刺出,直取对方肋下甲片接缝处。
“噗嗤——”
枪尖入肉的声音。不深,但足够了。狼牙将领痛吼一声,□□回劈,李重戟抽枪后退,枪尖带出一蓬血花。
“找死!”对方暴怒,攻势更猛。
李重戟且战且退。□□势大力沉,每一下都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眼神冷静,枪法不乱,总能在险之又险的时刻避开致命一击,同时回以凌厉的反击。
十个回合。
二十个回合。
李重戟渐渐感到吃力。虎口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血几乎染红了整只手。而对方的攻势却越来越狂暴,□□舞成一片刀光,将他困在中间。
一记斜劈,李重戟格挡稍慢,刀锋擦过肩甲,铁甲开裂,皮肉翻卷,血瞬间涌出。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狼牙将领狞笑着逼上来,□□高举:“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如陨石般从天而降。
“结束你娘!”
巨盾“铁骨”轰然砸下,正中狼牙将领后背。铁甲凹陷,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狂喷一口血,踉跄前扑。
燕横戈落地,盾面一翻,盾缘的利刃划出一道寒芒,直取对方脖颈。
狼牙将领毕竟是百战之将,生死关头竟还能侧身,□□回扫,砍在盾面上,溅起刺目的火花。
“燕横戈!”李重戟喝道。
“知道!”燕横戈咧嘴,脸上那道疤在血污里狰狞如鬼,“左边!”
两人同时动了。
李重戟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右肋——刚才他刺中的伤口。燕横戈巨盾横扫,封死退路。
狼牙将领两面受敌,□□格开长枪,却被巨盾结结实实砸在腰侧,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要起,燕横戈已扑到身前,巨盾高举,狠狠砸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那具铁甲彻底变形,血从缝隙里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雪地。
燕横戈喘着粗气站起来,巨盾边缘还在滴血。他回头看向李重戟,眼睛亮得吓人:“没事吧?”
李重戟摇摇头,按住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粘稠。
周围,战斗已近尾声。主将被杀,狼牙军阵脚大乱,天策骑兵趁机冲杀,苍云军的箭雨又一轮覆盖,残存的狼牙骑兵开始溃逃。
“追不追?”燕横戈问。
“不追。”李重戟看着逃远的黑点,“关外有埋伏,穷寇莫追。”
燕横戈点头,提着巨盾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李重戟松开手,伤口虽然深,但未及筋骨。
燕横戈却皱起眉,忽然伸手扯开他肩甲裂口。动作粗鲁,李重戟疼得吸了口气。
“这叫皮肉伤?”燕横戈骂了句粗话,从怀里掏出一卷绷带,不由分说按上去,“先止血!”
绷带按在伤口上,疼得李重戟额角青筋跳了跳。但他没动,任由燕横戈笨手笨脚地包扎。
周围还有零星的厮杀声,但大局已定。天策骑兵在收拢队伍,清点伤亡。雪地上到处是尸体和残肢,血融化了雪,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燕横戈包扎完,拍了拍李重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还行,死不了。”
李重戟看着他。燕横戈脸上溅满了血点,那道疤也被血污覆盖,看起来更加可怖。但那双眼睛,在晨曦微光里,却清澈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李重戟问,“关墙不需要你守?”
“关墙有副将。”燕横戈咧嘴,“我看见你带人冲出来,就知道你这家伙要逞能。一千对三千,你也真敢。”
“所以你就跳下来了?”李重戟看向城墙——至少三丈高。
“不然呢?”燕横戈理所当然,“等你被砍成八段?”
李重戟没说话。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厉害,隔着衣料,贴着伤口,像要烙进肉里。
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天策骑兵开始撤回关内,苍云军也下了城墙,开始打扫战场。
“走吧。”燕横戈提起巨盾,甩了甩上面的血,“回去喝点酒,压压惊。”
“军医营还要处理伤兵。”
“处理完再喝。”燕横戈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老地方。”
李重戟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许久,才牵过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
肩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原来并肩作战,是这样的感觉。
关隘在晨光里显出巍峨的轮廓。城墙上,苍云玄旗与天策赤旗并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重戟抬起头,看见燕横戈已经上了城墙,正跟副将说着什么,手舞足蹈,脸上带着笑。
他也极轻地,弯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