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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药香缠 军医营里弥 ...

  •   军医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草混合的气味。呻吟声、铁器刮骨声、沸水翻滚声,混杂成一种压抑的交响。

      李重戟坐在最里间的布帘后,军医正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肩伤。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响起时,他额角渗出冷汗,牙关咬得死紧,却一声不吭。

      “将军忍忍,”老军医动作麻利,“这刀口深,不烙一下容易烂。”

      烙铁离开,敷上捣烂的草药,用干净麻布层层裹紧。剧痛过后是麻木的钝痛,李重戟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伤筋动骨一百天,”军医收拾器具,“将军这伤虽未及骨,但筋肉撕裂厉害,半月内不可动武,更不可提重物。”

      李重戟点头,起身穿衣。中衣左袖已剪开,只能披着外袍,半边肩膀高高肿起,绷带下透出药膏的褐色。

      掀帘出帐,外头天色已暗。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伤兵安置处传来低低的哀嚎,更多是沉默——那些伤太重的人,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他往自己的营帐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路过一处篝火时,听见几个天策士卒在低声交谈。

      “……燕将军今日那一跳,真他娘带劲!三丈高的城墙,扛着那么大的盾,说跳就跳!”

      “可不是,落地那一下,雪都溅起老高,直接砸翻三个狼牙狗!”

      “听说燕将军是为了救咱们将军……”

      “废话,不然呢?你没看见将军被那狼牙将逼得多险,肩甲都劈开了……”

      李重戟脚步顿了顿,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回到营帐时,里面竟亮着灯。他掀帘进去,看见燕横戈正大咧咧坐在他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他的破军枪,用布擦拭枪杆上的血污。

      听见动静,燕横戈抬头,咧嘴一笑:“回来了?伤怎么样了?”

      “无碍。”李重戟走过去,在案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

      燕横戈放下枪,凑过来,不由分说就扯他衣襟:“我看看。”

      “燕横戈——”李重戟按住他的手。

      “看看怎么了?”燕横戈瞪眼,“战场上老子都看过了!”

      李重戟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外袍被剥开,露出裹得严实的左肩。绷带边缘透出药膏的颜色,还有些微血渍渗出来。燕横戈盯着看了会儿,眉头拧紧。

      “那军医手艺不行,”他骂骂咧咧,“包得跟粽子似的,透气都不透,明天非烂了不可。”

      他说着就要拆。

      李重戟抓住他手腕:“别动。”

      “我给你重新包。”燕横戈挣开,动作却轻了些,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结。一层层麻布剥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被烙铁烫过的边缘焦黑,周围红肿得发亮。

      燕横戈呼吸滞了滞。

      “这叫无碍?”他声音低下来。

      “战场上,这不算什么。”李重戟说,语气平淡。

      燕横戈没接话,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翻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白色药粉在手心:“苍云堡特制的金疮药,比你们军医营那破玩意儿强多了。”

      药粉撒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瞬间盖过火辣的疼痛。李重戟肩头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燕横戈又拿出干净的白麻布,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开始包扎。他的手指粗硬,掌心覆着厚茧,但此刻却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对方。

      帐内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今天……”燕横戈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看见那刀劈下去的时候,心都停了。”

      李重戟抬眼看他。

      燕横戈低着头,专注地打结,没看他:“我就在城墙上,看着你冲出去,看着你和那狼牙将对上,看着你受伤……我他妈恨不得跳下去替了你。”

      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他却没有松手,手指还按在李重戟肩上,隔着麻布,能感觉到皮肉的温热。

      “下次别这样了。”燕横戈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别一个人逞能。”

      李重戟看着他,许久,才说:“我是天策将领,那是我的职责。”

      “狗屁职责!”燕横戈忽然火了,声音拔高,“职责就是送死?就是让人砍成八段?李重戟,你——”

      他话没说完,李重戟忽然抬手,按住了他还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燕横戈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只手很凉,带着伤后的虚弱,但力道很稳。掌心相贴,茧子磨着茧子,有种粗糙的真实感。

      “燕横戈。”李重戟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谢谢你跳下来。”

      燕横戈愣住了。

      火光在帐布上跳动,映着两人的脸。一个苍白,一个沾着未擦净的血污;一个眼神沉静,一个眼底还烧着未熄的火。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燕横戈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胡乱抓了抓头发:“谢、谢什么谢……老子就是看不惯狼牙狗嚣张!”

      他走到案几边,提起一坛酒——不知什么时候带来的,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碗,递过来一碗:“喝酒!压惊!”

      李重戟接过碗,没立刻喝,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军医说,伤者忌酒。”

      “忌个屁!”燕横戈自己先灌了一大口,“酒是活血化瘀的,喝!”

      李重戟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端起碗,小口啜饮。

      酒还是烈,但今晚喝起来,好像没那么烧喉了。

      两人对坐,一碗接一碗。燕横戈又开始讲些不着边际的话,从苍云堡的伙食说到雁门关的鬼故事,从狼牙军的蠢样说到当年在长安偷鸡的往事。

      李重戟多数时候听着,偶尔应一声。肩上的伤还在疼,但被酒意和药效冲淡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懒。

      “李重戟,”燕横戈又连名带姓叫他,眼神已经有些迷蒙了,“仗打完了,咱们回长安,第一件事干什么?”

      李重戟想了想:“去桃花坞。”

      “对!去桃花坞!”燕横戈拍案,“看看那棵老桃树还在不在。要是在,咱们再埋两坛酒,等老了再来挖!”

      “老了?”李重戟看他。

      “对啊,”燕横戈咧嘴笑,露出白牙,“等咱们都打不动仗了,解甲归田,就回长安。找个靠河的小院子,你种菜,我钓鱼——不过你种的菜估计活不了,你这人,连花都养不活。”

      李重戟没反驳。他确实不擅长这些。

      “到时候,”燕横戈凑近些,酒气喷在他脸上,“咱们天天喝酒,喝到醉,喝到躺在地上看星星,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整条银河。

      李重戟看着他,胸口那块玉佩又开始发烫。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两个少年躺在桃花树下,也是这么看着星星,说着不着边际的梦话。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挥霍。

      “燕横戈,”李重戟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仗打不完呢?

      如果回不去长安呢?

      如果我们……根本没有“老了”的那天呢?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李重戟摇摇头,端起酒碗:“没什么。喝酒。”

      燕横戈盯着他看了会儿,也没追问,嘿嘿一笑,跟他碰碗:“喝!”

      酒坛渐渐见底。

      燕横戈已经趴在案几上,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声音越来越含糊。李重戟也感到酒意上涌,伤口疼得麻木,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矮榻边,想躺下休息。燕横戈却忽然抬头,摇摇晃晃地跟过来,一屁股坐在榻边。

      “我今晚睡这儿。”他说,理直气壮。

      李重戟皱眉:“回你自己营帐。”

      “不回。”燕横戈耍赖,“我喝多了,走不动。”

      “……”

      “你这儿暖和。”燕横戈说着,已经开始脱靴子,解外甲,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走不动”的人。

      李重戟看着他,最终没再赶人。营帐不大,矮榻睡两个成年男子勉强够,但会很挤。

      燕横戈已经钻进被子里,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快来,冷死了。”

      李重戟沉默片刻,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果然挤。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燕横戈身上很热,像个火炉,在这寒夜里格外明显。李重戟受伤的左肩朝外,避免了触碰,但右边身子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帐内陷入黑暗,只有帐外火把的光透进来一点,在帐布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谁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李重戟以为燕横戈已经睡着了,却听见身旁传来很低的声音:

      “阿戟。”

      这个称呼让李重戟心头一震。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他了。

      “嗯?”

      “……没事。”燕横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李重戟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但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

      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酒意让头脑昏沉,身旁是失散十年又重逢的人。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他宁愿这场梦,永远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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