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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同袍衾 李重戟的伤 ...

  •   李重戟的伤需要静养,但雁门关没有真正的“静”。

      每日卯时,操练的号角准时响起,战鼓擂动,铁甲铿锵,整个关隘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吞吐兵戈之气。李重戟不能练枪,便坐在营帐前的矮凳上,看着天策军列阵,长枪如林,赤旗翻卷。

      第三日清晨,燕横戈提着一袋热腾腾的胡饼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

      “喏,刚出炉的,老张头特意给你留的。”他掰开一块,塞到李重戟手里,“趁热吃。”

      饼还烫手,表皮焦脆,里头裹着肉糜和野菜,香气扑鼻。李重戟咬了一口,确实比军灶里的大锅饭强得多。

      “你怎么不去操练?”他问。

      “今日我轮值巡关墙,辰时才去。”燕横戈自己也啃着饼,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我得看着你,省得你又逞能乱动。”

      李重戟没接话,安静吃饼。

      晨光渐亮,照在营地上。远处,苍云军的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天策军的赤袍则像一团团跳动的火。两军操练的场地相邻,时不时能听见对方的口令和呼喝。

      “欸,”燕横戈用手肘碰碰他,“你看那边。”

      李重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操练场边缘,几个天策新兵正围着苍云的老卒,好奇地摸人家的巨盾。

      “这玩意儿多重?”

      “少说八十斤!”

      “能挡箭吗?”

      “废话!狼牙军的破甲弩都射不穿!”

      “我能试试吗?”

      “你?得了吧,别把自己压趴下!”

      哄笑声传来。那苍云老卒也不恼,笑呵呵地指点着几个年轻的天策兵怎么握盾,怎么发力。

      更远处,几个苍云士卒围着一架天策军的弩车,七嘴八舌地问着操作要领。天策的军械官耐心讲解,还演示了一遍装填发射,弩箭破空的锐响引来一片喝彩。

      “这帮小子,”燕横戈咧嘴笑,“打成一片了。”

      李重戟看着那场景,眼底也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半年前,天策军初到雁门关时,两军之间还有隔阂——天策觉得苍云粗野,苍云嫌天策刻板。并肩作战几场,血一起流,命一起拼,那些芥蒂便如冰雪般消融了。

      “仗打完了,”燕横戈忽然说,“他们也会记得这段日子吧。”

      李重戟转头看他。

      燕横戈望着操练场,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那道疤也不那么狰狞了:“记得在雁门关,跟天策的兄弟一起打过狼牙狗,一起喝过酒,一起守过关。”

      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李重戟沉默片刻,说:“会的。”

      燕横戈笑了,转头看他:“那你呢?你会记得吗?”

      四目相对。

      晨风拂过,带起燕横戈额前一缕碎发。他眼神很亮,带着某种执拗的期待。

      李重戟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巍峨的关墙:“记得。”

      “记得什么?”燕横戈追问。

      “记得……”李重戟顿了顿,“所有。”

      燕横戈没再追问,只是嘿嘿一笑,又掰了块饼塞进嘴里。

      接下来几天,燕横戈几乎日日来。有时带吃的,有时带伤药,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大咧咧往李重戟营帐里一坐,东拉西扯说些闲话。

      李重戟话少,多半是听。听燕横戈抱怨军粮难吃,吐槽狼牙军狡猾,讲苍云堡的趣事,也说些不着边际的幻想——等仗打完了,要去江南看烟雨,去西域看大漠,去南海看鲸波。

      “你呢?”燕横戈总问,“阿戟,你想去哪儿?”

      李重戟的答案总是很简单:“长安。”

      “长安有什么好?待了十几年还没待够?”

      “那是家。”

      燕横戈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第七日,军医来换药,拆开绷带时,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红肿也消了大半。

      “恢复得不错,”老军医捻着胡子,“再养个三五日,便可活动手臂了。只是切记,半月内不可使大力,更不可动武。”

      燕横戈在旁边盯着,闻言松了口气:“听见没?不可动武。”

      李重戟没理他,活动了下左肩。确实还疼,但已经能自如地抬臂,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动一动就牵扯得整条手臂发麻。

      军医走后,燕横戈凑过来,戳了戳他肩头:“还疼不疼?”

      “还好。”

      “那就是还疼。”燕横戈从怀里又摸出那小瓷瓶,“再上点药。”

      “不必,军医刚上过。”

      “军医那破药哪比得上我这个。”燕横戈不由分说,扒开他衣襟,小心翼翼地撒药粉。

      药粉清凉,落在新生的嫩肉上,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李重戟皱了皱眉,没躲。

      燕横戈撒完药,却没立刻包扎,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沿着那道狰狞的疤痕轮廓游走。

      他的指尖很烫。

      李重戟脊背绷紧。

      “这道疤,”燕横戈声音低低的,“会留一辈子。”

      “嗯。”

      “可惜了。”燕横戈说,“你身上本来干干净净的。”

      李重戟抬眼看他:“你身上的疤更多。”

      “那不一样。”燕横戈咧嘴笑,“我皮糙肉厚,多几道疤更有男人味。你不一样,你……”

      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怎样?”李重戟问。

      燕横戈没回答,只是收回手,拿起干净的麻布,开始包扎。动作依旧笨拙,但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

      “阿戟,”他忽然开口,“等这道疤长好了,咱们在边上纹个什么吧。”

      李重戟一愣:“纹什么?”

      “纹……”燕横戈眼睛转了转,“纹朵桃花?你不是喜欢桃花吗?”

      “……胡闹。”

      “那纹把枪?跟我盾上的纹路配一对?”

      “……”

      “不然纹只燕子?会飞的那种。”

      李重戟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军规不许。”

      “嘁,没劲。”燕横戈撇撇嘴,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

      李重戟拉好衣襟,起身走到帐边,看着外面。已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关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燕横戈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肩并肩,看着同一片天空。

      “阿戟,”燕横戈忽然说,“等仗打完了,咱们纹一个吧。偷偷纹,不让别人知道。”

      李重戟没说话。

      “就纹……”燕横戈想了想,“纹个月亮。雁门关的月亮,长安的月亮,都一样亮。”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重戟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燕横戈镀了一层金边,那道疤隐在阴影里,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好。”李重戟说。

      燕横戈眼睛一亮:“真的?”

      “嗯。”

      “说定了!”燕横戈伸出小指,“拉钩!”

      这个动作太幼稚,两个二十多岁的将军做起来实在可笑。但燕横戈一脸认真,小指固执地伸在那里。

      李重戟看着那根手指,许久,也伸出自己的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燕横戈低声念,眼睛亮得惊人。

      李重戟看着他,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厉害,像要烧穿皮肉。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关隘里点起了火把,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食的香气。

      “该吃饭了。”燕横戈松开手,转身往帐外走,“晚上我来找你,带了点好东西。”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燕横戈回头,冲他挤挤眼,“等着!”

      他大步走了,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挺拔。

      李重戟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还勾着的小指,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亮,像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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