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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夜合欢 戌时末,营 ...

  •   戌时末,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操练的疲惫让大多数士卒早早歇下,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哨塔上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李重戟正在灯下看舆图——肩伤未愈,不能练枪,他便把时间都用在研究关外地形上。雁门关往北三百里,有一处隘口叫“鬼见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狼牙军在那里设伏……

      帐帘忽然被掀开。

      燕横戈闪身进来,怀里抱着个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快,关门!”他压低声音,像是做贼。

      李重戟放下舆图,看着他手里那东西:“这是什么?”

      “好东西!”燕横戈把东西小心翼翼放在案几上,解开布裹。

      里面是一把琴。

      桐木制,七弦,琴身暗红,纹路古朴,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古物。

      李重戟愣了:“哪来的?”

      “老张头那儿顺的。”燕横戈咧嘴,“这老头以前在长安教坊司当过琴师,安史之乱才逃到北边。这琴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我磨了三天,答应帮他修一个月屋顶,才借来一晚。”

      他说着,盘腿在案几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

      李重戟没动:“我不会弹琴。”

      “我会啊!”燕横戈眼睛亮晶晶的,“小时候我娘教过我,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试试嘛!”

      李重戟沉默片刻,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燕横戈搓搓手,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琴弦。第一个音拨出来,生涩,还有些走调。他皱皱眉,调整了一下手势,又试了几个音。

      慢慢地,旋律流畅起来。

      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李重戟没听过,但调子很柔和,像春夜里的风,拂过桃花枝头。

      燕横戈弹得很专注。他低着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那道疤隐在暗处,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他的手指不算纤细,甚至有些粗笨,按弦时总显得吃力。但这反而让琴声多了几分质朴,像北地的山石,粗砺却真实。

      李重戟看着他。

      看着那双手在琴弦上游走,看着那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

      胸口那块玉佩又开始发烫。

      一曲终了。

      燕横戈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怎么样?”

      “……很好。”李重戟说,声音有点哑。

      “真的?”燕横戈咧嘴笑,“我娘以前总说我弹得跟杀猪似的。”

      “真的。”

      燕横戈嘿嘿笑了两声,手指又搭上琴弦:“我再弹一首,我娘以前常弹的,叫……叫什么来着?《长相思》?不对,《长相忆》?反正就那个意思。”

      他又开始弹。这首曲子比刚才那首更慢,更悠长,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叹息,像低语,像某种说不出口的眷恋。

      琴声在营帐里流淌,混着帐外隐约的风声,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李重戟闭上眼。

      他想起长安。想起春日的桃花坞,夏夜的护城河,秋日的银杏道,冬日的落雪檐。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街巷,早已消散的炊烟,早已远去的人声。

      想起……身旁这个人,曾经和他一起走过那些街道,爬过那些墙头,偷过那些桃子。

      琴声忽然停了。

      李重戟睁开眼。

      燕横戈正看着他,眼神很深:“阿戟,你想家吗?”

      李重戟没说话。

      “我想。”燕横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单音,“想我娘。想长安的街。想桃花坞的桃花。想……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李重戟从未听过的脆弱。

      “我娘走的时候,”燕横戈继续说,语速很慢,“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要我记得回家的路。我说我记得,我一定会回去。”

      他顿了顿,手指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

      “可是阿戟,”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有时候真怕,我怕仗打不完,我怕我回不去,我怕我忘了回家的路。”

      李重戟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不会忘。”他说,声音很稳,“我会带你回去。”

      燕横戈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燕横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放下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重戟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灯光在两人之间跳跃。

      “阿戟,”燕横戈开口,声音很轻,“我……”

      他没说下去。

      但李重戟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在胸口翻涌了十年、在战火里淬炼了十年、在重逢后疯长了几个月的东西,此刻都写在那双眼睛里。

      那么亮,那么烫,那么无所畏惧。

      李重戟抬手,抚上他脸上的疤。指尖从眉骨划过,沿着那道狰狞的痕迹,一直摸到下颌。

      燕横戈浑身一震,却没躲。

      “疼吗?”李重戟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早不疼了。”燕横戈说,声音有些抖。

      李重戟的手指停在他下颌,拇指摩挲着那里的皮肤——没有疤的地方,光滑,温热,带着生命的搏动。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燕横戈唇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燕横戈整个人僵住了。

      李重戟也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做了。

      帐内死寂。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急促,紊乱。

      然后燕横戈动了。

      他猛地伸手,抓住李重戟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回去。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完全不同。粗暴,急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牙齿磕碰到一起,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但谁都没停。

      像是要把十年分离的苦楚、战火淬炼的疼痛、重逢后的狂喜,统统揉进这个吻里。

      李重戟的手按在燕横戈后颈,指尖陷入他粗硬的发根。燕横戈的手则紧紧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们撞到案几,琴被碰倒,发出刺耳的弦音。但没人理会。

      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燕横戈的眼睛红得厉害,不知是刚才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李重戟,”他喘着气,声音沙哑,“你他妈……你他妈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李重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同样炽烈的东西。

      “从十五岁,”燕横戈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你把我从河里捞上来那天,从你分我半块饼那天,从你跟我拉钩说要一起当大将军那天——我就他妈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李重戟的手抚上他的脸,拇指擦过他湿润的眼角。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也等了十年。”

      燕横戈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傻子。”他说,又把李重戟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比刚才的吻更用力。两个穿着铁甲的将军,像两座山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但谁也不觉得疼。

      李重戟闭上眼,脸颊贴着燕横戈的颈侧。那里有脉搏在跳动,有力,鲜活,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帐外,巡夜的梆子声又响了。

      三更天。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直到帐内的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燕横戈松开手,退后一步,抹了把脸:“我……我该回去了。”

      李重戟看着他:“嗯。”

      燕横戈转身去收拾琴,手指还有些抖。他把琴重新裹好,抱在怀里,走到帐门边,又停住。

      “阿戟,”他没回头,“明天……明天我还来。”

      “好。”

      燕横戈掀帘出去了。

      李重戟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咬破的伤口,微微刺痛,却滚烫得厉害。

      胸口那块玉佩贴肉藏着,此刻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走到案几旁,捡起倒下的琴。琴弦断了一根,无力地垂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琴轻轻放在榻边,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十年。

      原来不止他在等。

      原来他们,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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