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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晨露惊 天光微亮时 ...

  •   天光微亮时,李重戟醒了。

      他躺在榻上没动,听着帐外渐渐响起的军营晨音——伙夫劈柴的钝响、战马喷鼻的响动、远处开始集结的脚步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全都不一样。

      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昨夜不是梦。

      他起身,穿衣,束发,动作比平日慢了些。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下唇那道细小的破口,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他盯着看了片刻,抬手用拇指抹了抹。伤口已经结痂,摸上去有点硬。

      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重,毫不掩饰。接着帘子被掀开,燕横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有点僵,但确实是笑。

      “醒了?”他声音有点哑,“吃早饭。”

      他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粟米粥,上面还搁着两块咸菜疙瘩。

      李重戟接过一碗,在案几旁坐下。燕横戈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埋头就喝,喝得呼噜呼噜响。

      两人都没说话。

      粥很烫,李重戟小口喝着。余光里,燕横戈的耳朵尖有点红,喝粥的动作也比平时急促,像是要掩饰什么。

      一碗粥喝完,燕横戈放下碗,抹了把嘴,终于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燕横戈的视线在他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关墙防务要重新部署,你要不要去听听?”

      “好。”李重戟点头。

      “那……辰时,中军帐。”燕横戈站起来,端起空碗,“我先走了。”

      他走到帐门边,又停住,回头:“阿戟。”

      “嗯?”

      “……没事。”燕横戈咧嘴笑了笑,掀帘出去了。

      李重戟看着晃动的帐帘,许久,才收回视线。

      辰时,中军帐。

      帐内已经聚了七八个将领,天策和苍云各半。李重戟进去时,燕横戈正站在沙盘前,指着关外一处隘口说话,声音洪亮,神色如常。

      “……鬼见愁这里,必须加派斥候。狼牙军要是从北面绕过来,这里是必经之路。”

      “燕将军,”一个天策校尉开口,“鬼见愁地势太险,咱们的人上去容易被发现。”

      “那就夜里去。”燕横戈说得斩钉截铁,“挑身手最好的,轻装简行,只探路,不交战。”

      他说着,抬头看见李重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李将军来了?正好,你看看这部署。”

      李重戟走过去,站在沙盘另一侧。两人隔着沙盘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看向沙盘上的地形标记。

      接下来的议事很顺利。两军将领各抒己见,有争执,但很快能达成共识。李重戟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燕横戈则嗓门大,气势足,偶尔和李重戟意见相左时,会下意识先看他一眼,再继续争。

      这细微的互动没逃过一些人的眼睛。

      议事结束,众将陆续离开。李重戟正要走,燕横戈叫住他:“李将军留步,还有点事要商量。”

      等帐内只剩两人时,燕横戈立刻垮下肩膀,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李重戟看他:“怕什么?”

      “怕露馅啊!”燕横戈瞪眼,“你刚才看见老周看咱俩的眼神没?跟探照灯似的!”

      老周是苍云军的副将,跟了燕横戈五年,眼睛毒得很。

      李重戟没说话,走到帐边,掀帘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才走回来:“小心些便是。”

      “我知道要小心,”燕横戈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就是忍不住……总想看你。”

      李重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漏了一拍。他别开视线:“别胡闹。”

      “没胡闹,”燕横戈笑了,伸手碰了碰他唇上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

      “我看看。”燕横戈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帘子被掀开,老周探进头来:“将军,有军报——哎,李将军还没走啊?”

      “正要走。”李重戟面色如常,冲燕横戈颔首,“告辞。”

      “慢走。”燕横戈也恢复正经。

      李重戟走出中军帐,能感觉到老周的视线一直跟着自己。他脚步未停,径直往自己的营区走。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公开场合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同袍该有的距离。议事时各坐一边,操练时各管各的,偶尔在关墙上遇见,也只是点头致意,说几句军务。

      但私底下……

      私底下,燕横戈几乎夜夜都来。

      有时带着酒,有时带着偷藏的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大咧咧往榻上一坐,说今天又砍了几个狼牙狗,说老周好像起疑心了,说关外的雪好像要化了。

      李重戟多半听着,偶尔应一声。肩上的伤一天天好转,他已经能自如地活动手臂,只是还不能使大力。

      第七天夜里,燕横戈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怎么了?”李重戟问。

      “没什么,”燕横戈在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就是……今天去巡关,看见几个新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的连胡子都没长全。”

      李重戟沉默。他也见过。战场上,那些年轻的脸在硝烟里模糊,有的再也回不来。

      “我就在想,”燕横戈声音低下去,“要是仗早点打完就好了。让他们都能回家,娶媳妇,生娃,过太平日子。”

      李重戟在他身边坐下:“会打完的。”

      “什么时候?”燕横戈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迷茫,“阿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问题,李重戟也答不上来。

      他只能伸手,握住燕横戈的手。掌心相贴,茧子磨着茧子,粗糙却真实。

      燕横戈反手握紧,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阿戟,”他低声说,“等仗打完了,咱们就回长安。买个小院子,种棵桃树,养只狗。我做饭,你种菜——虽然你种的菜估计活不了,但没关系,咱们可以买。”

      李重戟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你做饭?”

      “怎么,不信?”燕横戈瞪眼,“我娘教过我,我做的红烧肉,那是一绝!”

      “嗯。”

      “到时候,”燕横戈继续说,眼睛亮起来,“咱们天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看星星。春天看桃花,夏天看荷,秋天看月,冬天看雪。一辈子,都在一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许愿。

      李重戟看着他,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厉害。他低头,吻了吻燕横戈的额头。

      “好。”他说,“一辈子。”

      燕横戈眼圈红了,把脸埋进他肩窝,许久没动。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在帐布上跳动。

      这个寒夜,因为有彼此,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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