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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记档 “你不是赶 ...

  •   黑篷车歪在沟边,灰青马还在喘粗气,鼻孔里喷出来的白雾一团一团往外散。
      赶车人被按在雪地里,脸埋进泥里,肩背还在死命挣。霍骁嫌他烦,一脚踩住他后颈,冷声道:“还动?”
      那人嘴里都是血,下巴歪着,只能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咽。
      姜照砂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串旧铜铃穗,掌心被玉扣硌得生疼。她盯着地上这人看了几息,忽然道:“把他下巴接回去。”
      霍骁一愣:“现在?”
      “现在。”姜照砂道,“再晚一步,人就真跑了。”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没拦,只对霍骁点了下头。
      霍骁骂了句脏话,蹲下身一把卡住那人下颌,咔哒一声硬给他掰了回去。那人疼得整张脸都扭了,冷汗一下冒出来,刚想喊,霍骁已经把刀背压进他喉咙里。
      “喊一个试试。”
      那人喉结滚了滚,硬是把惨叫咽了回去。
      姜照砂蹲下身,没急着问,先抓起他的左手看了一眼。
      手指粗短,虎口有新磨出来的红痕,指腹却细,不像常年赶车的人。再看他袖口,外层沾了盐碱,里层却有一点黑灰,灰里还带着淡淡焦味。
      她眼神一顿,抬手又去捏他靴底。
      靴底边沿湿冷,沾着一圈半化不开的白碱,可缝里却卡着一点黑泥。那泥不是路上的,发黏,带腥,像常年压在阴处不见天日的井泥。
      姜照砂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头看向裴长陵:“将军,张大夫方才是从哪儿被塞上车的?”
      张大夫裹着毯子,听见问话,愣了愣才道:“我、我是在家里被蒙了头带出来的。后来车停过一回,像是进了个低矮地方,四周闷得很,还闻见很重的卤味。再后来……有人拽着绳子,辘轳响了两声。”
      姜照砂猛地抬眼。
      “辘轳?”
      张大夫点头,脸色发白:“对,木头磨绳子的声音,很沉,就在车外头。我当时以为是井。”
      霍骁一下反应过来:“废盐井!”
      旧盐场里废掉的盐井不少,可真正还留着辘轳架子的,只有西边那一口。那井当年是抽卤水用的,后来盐路一改,四周的盐窖、土仓都跟着荒了。白日里都少有人去,更别说这种天气。
      裴长陵眼神一沉,转头就下令:“霍骁,带十个人跟我去西井。阿隼——”
      “在。”
      “你从后坡包过去。若真还有人,别让一个漏出去。”
      “是。”
      霍骁立刻提刀起身,招呼人就走。
      那赶车人脸色却一下变了。
      只是很短的一瞬,可还是叫姜照砂捕捉到了。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衣襟,声音压得极轻:“看来我猜对了。”
      那人嘴唇一抖,还想硬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赶车的。”姜照砂盯着他,“你是临时顶上来的。真正那位车把式,要么已经躺在井底,要么早就被换到别处去了。你手上的绳痕是新的,袖子里的灰却不是赶路时沾上的,是你刚从窑洞里爬出来时蹭上的。还有——”
      她目光一落,停在他腰侧。
      那儿挂着一枚小小的铜扣,样式很粗,边角打磨得极糙。
      姜照砂盯了一眼,脸色忽然冷了下来。
      “这是开窖门用的扣匙。”
      那人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慌。
      霍骁看见,二话不说,一把将那铜扣扯了下来:“狗东西,果然还有地方!”
      姜照砂松开手,站起身,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压越紧。
      她父亲当年走过的,很可能就是这条路。坐过的,很可能就是这样一辆车。如今同一拨人还在用同一套法子运人灭口,连手里的铜扣都懒得换样式。
      他们是真把这地方当成自己的后院了。
      “走。”她道。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跟紧我。”
      “我知道。”
      西井在旧盐场西侧,离方才那几间塌仓不算远,却更偏。
      越往那边走,地上的白碱越重,踩上去像结了一层薄霜。风一吹,盐末子扑在人脸上,发涩发疼。前头果然立着一座半塌的辘轳架,木头黑得发旧,井沿四周却意外地干净,像近来有人常来。
      霍骁先一步摸过去,伸手在井沿一抹,指腹上全是新鲜水汽。
      “这井还在用。”
      姜照砂却没看井,目光落在旁边一间矮矮的土窑上。
      那窑口被半扇破木门挡着,门下压着盐壳和草灰,乍一看和旁边几座废窑没什么两样。可风从门缝里灌进去时,隐约能带出一点热气。
      不是火气,是地窖里捂出来的闷热。
      她立刻上前两步,蹲下身,用手指在门边轻轻一划。
      灰壳底下,露出一条极细的拖痕。
      像是重物刚刚被拉进去过。
      “人在这儿。”她低声说。
      裴长陵眼神一沉,抬手示意众人散开。
      霍骁提刀上前,正要一脚踹门,姜照砂却忽然压住了他手臂。
      “等等。”
      霍骁皱眉:“还等什么?”
      姜照砂盯着门边那道拖痕,声音很轻:“你看这印子,前深后浅,不像是箱子。更像是一个人,脚拖在后头,被拽进去的。”
      霍骁脸色微变。
      若里头只是藏货,直接撞进去就是。可若真有人还活着,这一脚下去,反而容易逼得里面狗急跳墙。
      裴长陵已经会意,低声道:“霍骁,守门。阿隼那头若听见动静,自会合围。”
      话落,他抬手,轻轻推开了半扇木门。
      门板吱呀一响。
      一股又潮又苦的气味顿时涌了出来,里头夹着卤水腥气、药气,还有一点压不下去的血腥味。
      窑洞不深,拐进去却是往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有火光。
      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
      裴长陵走在最前,姜照砂紧跟在他身后,霍骁守在后侧。几人沿着石阶往下,越走越冷。到最后一阶时,底下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压得极低的骂声。
      “磨蹭什么?人醒了就再灌一回药。天亮前得送出去。”
      姜照砂心口猛地一紧。
      裴长陵回头看了她一眼,只用眼神示意——别出声。
      再下一瞬,他已经掠了出去。
      底下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黑影一闪,喉咙便被一把掐住,整个人被狠狠干砸到了土墙上。另一人刚拔出刀,霍骁已经扑上去,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把人顶得当场弯下腰去。
      窑洞里顿时乱了。
      火盆翻倒,药碗碎了一地,苦涩药汁顺着地面往外淌。
      姜照砂根本顾不得看他们,目光直接越过人影,落到最里头那张旧木板床上。
      床上躺着个人。
      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胸口起伏极弱,脸色白得像纸。旁边还放着半碗没灌下去的药,药碗边沿留着深褐色的指印。
      姜照砂几步冲过去,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布。
      不是她父亲。
      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身上穿的却不是百姓衣裳,而是内衬细布、外罩短褐,像是故意换过装束。最要紧的是,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很厚的墨茧。
      这是常年抄写文书的人才会有的手。
      那人被扯开口中的布,先是狠狠干咳了几声,才勉强睁开眼。
      他看清姜照砂的脸,眼底先是茫然,随即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姜……”他嗓子哑得厉害,“姜姑娘?”
      姜照砂心头一震:“你认得我?”
      年轻人急促喘了两口气,像是怕再慢一步就没机会了,声音又低又快:“我在鸿胪寺誊录房做事,姓沈……周少卿死前那两日,让我抄过一份名单,里头有姜家商队。后来他察觉不对,想把东西另送出去,我被人盯上,昨夜刚出城就被抓了……”
      裴长陵这时已经把那两人都按在地上,听见这话,目光骤冷:“名单在哪儿?”
      沈姓书吏嘴唇发白,抬起手,颤颤巍巍指向窑洞角落那只倒扣的粗盐缸。
      “里头……缸底有夹层。”他说完这句,忽然猛地呛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周少卿……不是想害姜姑娘。他最后是怕了,想把三个月前那批人和车都翻出来……可他来不及了……”
      姜照砂脑子里“轰”的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周慎这人,到死都还是半明半暗。你说他干净,他不干净;你说他恶到底,他又像临到头改了主意。
      可眼下,她已经没心思去想周慎。
      因为沈书吏刚才说了——
      三个月前那批人和车。
      这证明她父亲那次,不是单独的一回。
      裴长陵已经走到粗盐缸旁,一脚踢翻。
      盐粒哗啦啦撒了一地,缸底果然露出一层薄木板。霍骁刀尖一挑,木板翻开,里头藏着个细长木匣。
      木匣一打开,里面不是银钱,不是印信。
      是一卷卷誊抄整齐的名册。
      有人名,有车次,有时辰,还有出入灞桥驿、西井、北沟口的详细记档。字写得工整极了,一看就是鸿胪寺誊录房里出来的手。
      沈书吏靠在床边,脸色白得吓人,仍强撑着开口:“原册不在我手里……这是我偷偷誊下来的副本。我本想……等周少卿缓过来,再交给他……”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把抓住姜照砂袖口,眼神发颤。
      “姜姑娘,三个月前那位姜掌柜……没死在长安。他被送走那天,我见过车上的记档。”
      姜照砂整个人都僵住了。
      “送去哪儿?”
      沈书吏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鹰嘴峡。”
      窑洞里一瞬安静得可怕。
      火盆翻倒后的炭火还在地上慢慢烧,药气、盐气、血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
      姜照砂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鹰嘴峡。
      她当然知道那地方。
      那是往北去的一道险峡,早年商队也走过,后来兵荒马乱,路断了,才渐渐废掉。若她父亲真被送去了那里——
      裴长陵抬眼看向她。
      她眼睛很亮,亮得像烧起来了,可脸色却白得厉害。那一瞬,他甚至分不清,她是终于见到了真正往下走的方向,还是因为这方向太险,反而让人心惊。
      半晌,姜照砂才慢慢开口,嗓音发哑,却稳得出奇。
      “将军。”
      “嗯。”
      “这回,是他们自己,把线索送给我了。”
      她低头看着那一匣名册,眼底寒意一寸寸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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