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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者 车里还有个 ...

  •   黑篷车转出旧仓的时候,风正从坡口斜斜刮下来。
      车辕前那只旧铜铃被吹得轻轻一晃,闷闷响了一声。灰青色骟马低着头往前走,左后蹄落地时果然轻了一下,像在刻意避着力。
      姜照砂盯着那辆车,连眼都没眨。
      裴长陵扣着她手腕的手微微一紧,声音压得极低:“再等等。”
      黑篷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发白的旧盐道,滚出两道浅痕。赶车的人戴着斗笠,身形瘦削,背脊弓着,看不出脸。车厢篷布压得很低,里头一丝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只装了死物的箱子。
      再近些。
      再近半丈。
      裴长陵忽然松开手,抬臂一挥。
      下一瞬,左右两侧伏着的人影骤然起身!
      霍骁第一个从土坡后翻出来,手中长刀雪亮,直劈车前。前头两匹快马同时斜插出去,硬生生封住了黑篷车的去路。后头也有亲兵扑出,将退路一并断死。
      “停——”
      霍骁这一声还没落下,赶车的人已经猛地一抖缰绳。
      灰青马嘶鸣一声,竟不往前冲,反而猛地往右一拐,要往旁边那道浅沟里扎。
      “他要翻车!”姜照砂失声。
      裴长陵人已经掠了出去。
      他动作太快,黑色披风在夜风里一掠而过,几乎只让人看见一道冷硬的影子。霍骁也立刻扑上前,一刀去截马头。可就在这时,原本死寂的车厢里忽然“铮”地一响——
      一支短弩箭破篷而出,直冲霍骁面门!
      霍骁猛地偏头,箭擦着他耳边飞过去,噗地钉进后头土墙里,尾羽还在发颤。
      “车里有人!”他怒骂一声。
      第二支箭紧跟着便冲姜照砂这边来了。
      阿隼一步横过来,抬刀便挡。
      “当”的一声脆响,弩箭被撞偏,擦着姜照砂肩侧飞了出去,钉进她身后的木柱。她被那股劲带得往后一晃,手掌重重按在土墙上,掌心都震麻了。
      “退后!”阿隼喝道。
      姜照砂却没退。
      她死死盯着那辆车,心口跳得厉害。车里的人既然会放弩,说明这趟出来不是逃命,是有准备的。可也正因为有准备,车里多半藏着什么。
      裴长陵已经逼到车前。
      那赶车人见去路被堵,索性一咬牙,抽出腰间短刀就往马臀上捅。灰青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整辆车都跟着狠狠一晃。车厢里的人再顾不得放箭,篷布“唰”地被掀开半角,一个黑衣人探出身,手里短弩还没来得及抬起,裴长陵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横扫过去,又快又狠。
      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肩膀被直接劈开,手里的弩当场脱了手,整个人从车辕旁滚了下去。
      与此同时,霍骁一把拽住缰绳,借力翻身上车,和赶车人狠狠干到一处。刀光在风里连闪两下,那人斗笠落地,露出一张发黄发瘦的脸。他狠得很,知道自己跑不掉,竟反手去摸袖里的什么东西。
      “小心!”姜照砂一眼看见,立刻喊出声。
      霍骁比她更快,手肘狠狠一撞,直接把那人下巴撞歪了。那人嘴里的药丸还没咽下去,就混着血吐出来半颗。
      “想死?”霍骁狞笑一声,“爷先卸了你下巴!”
      说完,咔嚓一下,真把那人下巴给卸了。
      那人疼得眼珠暴突,喉咙里只剩“嗬嗬”乱响。
      灰青马还在乱挣,车身斜斜卡在沟边,眼看就要翻。裴长陵一刀斩断侧边套索,车厢篷布“哗”地裂开,里头滚出两只旧木箱,还有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那人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头上罩了黑麻袋,滚出来时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在雪地里重重撞了一下,缩得更厉害了。
      姜照砂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往前冲了一步。
      “别过去。”裴长陵抬手拦了她,“先看清。”
      阿隼已经快一步上前,一刀挑开那人手上的绳,又把黑麻袋扯了下来。
      不是她父亲。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冻得发乌,左边眉骨上还有一道新淤青。他被塞住嘴,憋得整张脸青紫,阿隼一把扯掉他口中的布,他便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胸腔都在震。
      姜照砂心口那一下落空,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疼得发麻。
      可她来不及失望。
      因为她认出这老人身上的药味了。
      是大夫常年摸药、熬药才会沾上的味道。
      “给他水。”她立刻道。
      亲兵很快递来水囊。那老人连喝了两口,才缓过一点气,抬起头时眼神仍是散的,像还没从方才的惊惶里回过神。
      霍骁把赶车人捆结实了,转头啐了一口:“车里就这点东西?还当是什么金山银海。”
      “不止。”姜照砂已经蹲到那两只木箱旁,伸手一掀。
      第一只箱子里装的是盐砖,码得很整,表面看不出毛病。她却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发闷,不对。她抽出短刀往边角一撬,盐砖立刻裂开半块,里头竟藏着一层薄薄的油布包。
      霍骁一愣:“还真有夹层?”
      姜照砂没答,三两下把油布抽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小瓶安息药和一枚铜制鱼符。
      鱼符不大,边上磨得发亮,显然常年带在身上。姜照砂看不懂,递给了裴长陵。
      裴长陵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
      “鸿胪寺的私符。”
      霍骁脸色立刻变了。
      私符这种东西,不是寻常小吏能拿得出的。换句话说,这车里装的,不只是见不得光的货,还有能让人一路畅通的凭据。
      姜照砂的目光却落在第二只木箱上。
      她刚想掀,裴长陵却忽然道:“先问问人。”
      那老者此刻已经缓过一口气,正蜷在地上发抖。他年纪不小了,被一路捆着颠出来,这会儿整个人都像散了架。可在看清四周是官兵之后,眼底还是慢慢亮起一点光。
      裴长陵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姓什么?”
      老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张。”
      “做什么的?”
      “行、行医。”他抖着嘴唇,“城东……药铺坐堂,偶尔也出诊。”
      姜照砂心头一跳。
      她立刻蹲到另一侧,盯着他问:“三个月前,灞桥驿西厢后那间夹房,是不是你去给人治过伤?”
      老者一怔,像被这话硬生生拽回了什么极不愿意想起的记忆里,脸色一下惨白。
      他盯着姜照砂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反问:“你是谁?”
      “姜照砂。”
      老者眼皮猛地一颤。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嘴唇都哆嗦起来:“你、你就是姜照砂?”
      姜照砂心口发紧:“你见过我父亲?”
      老者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想说话,又一时说不出来。半晌,他才猛地点头,眼里竟一下泛了红。
      “见过……见过。”他说,“那晚请我去的人说,是个走商路的汉子,左臂刀伤,拖得久了,肉都翻了。我原以为只是寻常治伤,可到那儿一看,那人手脚虽没捆,门外却一直有人守着,连水都得问了才给。”
      姜照砂死死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长什么样?”
      “高,瘦,眉尾有一道旧疤,右手虎口和掌心全是缰绳磨出来的厚茧。”老者说到这里,看着她的脸,声音更哑,“他烧得厉害,半夜里醒过一回,问的第一句不是自己的伤……是‘商队到了没有’。”
      姜照砂指尖猛地一缩。
      那就是她父亲。
      不会错。
      姜父平日极少提自己,可每回遇上大货、大风或者不对劲的买卖,第一句问的永远是商队。
      老者继续道:“我给他清创时,他一直忍着,一声没叫。只是后来实在烧糊涂了,反反复复念两个名字。一个是‘照砂’,一个是‘周慎’。他说……说‘别让照砂信周慎’。”
      最后那几个字一落,姜照砂眼睛一下就红了。
      不是掉眼泪的那种红,是眼眶后头像烧了一把火,烧得她视线都晃了一瞬。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湿意已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后来呢?”她声音发紧,“后来他被送去哪儿了?”
      老者摇头,脸上全是惊惧后的疲惫:“我不知道。他第二日天没亮就被抬上车了。我当时多问了一句,那位断指的小吏就给了我一巴掌,说再张嘴,下一回躺进去的就是我。后来我原以为这事过去了,谁知今夜突然有人闯进我家,把我蒙了头就往车上塞……”
      霍骁听得火往上冒,转头一脚就踹在那赶车人肩上:“狗东西!你们是打算连大夫一块灭口?”
      那人下巴被卸了,只能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呜声,眼里却还带着狠,像恨不能立刻扑起来咬人。
      裴长陵没理他,只问老者:“带你出来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我不认得。”老者急促喘了两口气,“另一个……另一个是位断了指的小吏。他没露全脸,可我认得那只手。”
      姜照砂和裴长陵对视了一眼。
      卢录事。
      他果然还在长安。
      而且今夜是亲自来的。
      霍骁咬牙道:“方才车里那个放弩的,不是他。赶车的也不是。说明那狗东西早就在附近看着,一见事不好就跑了。”
      姜照砂忽然转头,望向旧仓后那片黑黢黢的坡地。
      方才动手太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车吸了过去。若卢录事真在附近,他多半不是坐车,而是藏在更远处,专等着看这一趟能不能顺利过去。
      如今车翻了,人丢了,他只会跑得更快。
      她心里一沉,忽然扑到第二只木箱边,抬手就掀。
      这只箱子比第一只轻,里头没盐砖,只垫着几层粗布。她一把掀开,下面露出一只旧皮囊和一串断裂的铜铃穗子。
      姜照砂眼神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串铃穗她认得。
      绳是深褐色的,穗头上缀着一粒磨旧了的青玉扣,原先挂在姜家头骆的旧铜铃下头。三个月前父亲带队出去前,还亲手换过绳,说旧了容易断。后来商队出事,头骆回来的时候,铃在,穗却不见了。
      她慢慢伸手,把那串东西拿起来,掌心都在发颤。
      她父亲当时真的坐过这辆车,或者至少,这辆车运过和他有关的东西。
      “这是什么?”霍骁问。
      姜照砂没立刻答。
      她低头盯着那串铃穗,过了几息,才缓缓道:“我父亲的。”
      夜风从仓后扫过,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裴长陵看着她手里的铃穗,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霍骁。”
      “在。”
      “把北沟口到废盐场这一片,连夜给我翻一遍。坡后、仓底、浅沟、枯井,一个都别放。那姓卢的既然来过,不可能半点痕迹都不留。”
      “是!”
      霍骁立刻带人散开。
      裴长陵又看向阿隼:“你带两个人,顺着车辙往北再追半里。看有没有换马、弃车、或者接应的印子。”
      阿隼应声而去。
      场中一下只剩几个人。
      张大夫裹着毯子缩在火边,惊魂未定。那赶车的被捆成一团丢在地上,眼神阴毒得像蛇。姜照砂站在旧仓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铃穗,半天都没动。
      裴长陵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既然东西还在,说明你父亲当时未必是被他们当场...”
      姜照砂没抬头,她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他们若当时就想杀他,不必这么折腾,直接埋在路上更干净。”
      她顿了顿,手指一寸寸收紧。
      “所以,他身上一定有他们非要带走不可的东西,或者消息。”
      裴长陵看着她。
      夜色很深,她脸色却比雪还白。可那双眼睛里一点脆弱都没有,只有冷,和一种被逼到极处后的狠。
      他忽然明白过来,姜照砂为什么能在长安城门下,被刀指着也不乱。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越被逼,骨头越硬。
      “还有件事。”姜照砂忽然道。
      裴长陵看她。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地上那赶车人:“这人不能交给旁人去审。”
      “为什么?”
      “因为卢录事今晚没走远。”她说,“他敢把张大夫押上这辆车,就说明这车只是障眼法。真正值钱的东西,或者真正要灭口的人,未必都在这儿。若我们现在只顾着高兴截住了车,天一亮,别处的人就全该没了。”
      裴长陵眸色一沉。
      姜照砂看着那赶车人,声音已经彻底冷下来。
      “我要让他开口。今晚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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